《软弱蛇女今天也在叛逆》邓筠深

19、我是谁？我要去哪里？ 美杜莎倚靠

　　美杜莎倚靠在玻璃制的床头上，仰头将那瓶将烛火微黄色的光折射出五颜六色的药水一饮而尽。

　　药瓶被她扔在布满灰尘、没有光线的床底，没有发出声响。

　　美杜莎渐渐滑下去，平躺在床上，一头乌黑的蛇发散落在洁白的枕头上，显得她像地狱的精灵。

　　心跳没由来的加快，美杜莎一只手的拇指指尖深深地摁进食指指肚。

　　呼吸慢慢变浅，整个冥府的晃动越发剧烈。

　　随着呼吸的停止，冥府就像濒死的人急速呼吸的肚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塌陷。

　　冥府收纳灵魂，但决不允许人在冥府内死亡、灵魂脱离身体。这是人间给冥府定下的规矩。所以归根到底，是人创造的神。

　　美杜莎死在冥府，冥王哈迪斯忙于收集人间的人的信仰，回不来，冥府的大门将对他永远关闭，仅仅是因为他违反了他对那些信仰他的人作出的承诺。

　　美杜莎半透明的灵魂注视着自己的身躯，没有感到灵魂和身体分割的痛苦，一切都是这么顺其自然。

　　美杜莎抬眼往空中看去，伴随着石子皲裂的声音，半空中飘荡的隐形的幽灵变成石头，砰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分五裂。

　　美杜莎慌乱地挪开目光，颤抖着手取下缠绕在脖颈上的白色丝带，蒙住了眼睛，白色的丝带飘逸地垂在脚边。（颠茄汁无法滴入灵魂中）

　　沉重的呼吸声越来越近，门被猛地推开。

　　模糊的视线里可以看出亚帕科伊朦胧的身影。

　　亚帕科伊拿出一个粗布袋子将美杜莎的身体装了进去，抓着美杜莎的手就跑。

　　穿过幽暗漫长的走廊，走下由白骨铺成的阶梯，两人来到了那扇通往人间的门前。

　　亚帕科伊紧握着美杜莎的手，一双眸子眼波流转，轻轻地看向了美杜莎被白纱蒙住的眼睛。

　　那是一双深黑的眼瞳，眼瞳的黑几乎要向白眼球蔓延，如今这双眼睛含着雾气，像是愧疚。

　　亚帕科伊几欲开口，抿着唇，可是对故人的不解、对美杜莎的愧疚淹没了她。

　　“我是谁？你要我去哪？”

　　美杜莎看着眼前人，脑子一片空白，比亚帕科伊率先出声。

　　亚帕科伊被这样的变故惊地瞪大了眼睛。

　　她没想到美杜莎会失忆。

　　没有人会在不是命运规定的时间赴死。也许身体承载了记忆，由于时间太短，灵魂未能获取融合记忆。

　　现在管不了这么多了，塞壬马上要追过来了。

　　“我不会害你”，亚帕科伊坚定地望着美杜莎，她想起初见时美杜莎的模样，那时候的美杜莎还只有十六岁，整个人现在阴影里，怯生生的，五年，仅仅用了五年，美杜莎就学会了许多仙子近百年都学不会的东西，她变得狡黠、自信，即使这些都掩盖在她听话、软弱的伪装之下。

　　“忘记了也好，去人间，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吧，美杜莎。”

　　过往种种都忘吧，也许是件好事。

　　亚帕科伊将美杜莎推进了这扇即使阻隔又是连接人间的大门。

　　雅典娜透过湖面静静地看着。她不明白，美杜莎的行为让她感到失望，美杜莎有着人类的仁慈、弱小、莽撞，她想。但这些特质又让她羡慕，这份羡慕掩盖在她惯常的思维里，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雅典娜降下神谕。

　　下降的速度飞快，美杜莎的灵魂在这样的冲击下若隐若现，有些害怕。

　　美杜莎蜷缩着身子，对于这样的下降无能为力。

　　轻轻的，让美杜莎感到惊讶，灵魂挤压着草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柔软，坐起来的时候，还可以闻到沁人心脾的青草香。

　　美杜莎茫然四顾，周遭的一切生机勃勃。

　　近旁有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投下清凉的绿荫，随着微风发出簌簌声。阳光透过缝隙零星洒在参差不齐的草坪上，小草上头的露珠散发出迷人的光彩。

　　透过白纱，美杜莎可以清晰地看到那颗剔透的露珠。

　　指尖朝上，接住了那颗坠落的露珠，缓缓送入口中。

　　甜的，美杜莎有些开心。

　　美杜莎抱起自己的身体，环顾四周，不知要如何安置自己。

　　目光定在了那棵大树旁落在草坪上的树叶，归土，莫名其妙的，美杜莎觉得应该这样。

　　美杜莎吭哧吭哧地挖了一个坑，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因为是徒手挖的，所以手指很疼，但是潮湿的土壤贴着皮肤、渗入指尖的缝隙的感觉很妙，让美杜莎有些满足。

　　美杜莎将自己放进了这个由自己灵魂挖出的坑里。

　　将坑填平后，美杜莎躺在上面，灵魂在上面，身体在下面，美杜莎很满足。

　　因为是灵魂，美杜莎一点都不饿。但在太阳西沉，天色变暗的时候，美杜莎感到困倦。

　　美杜莎爬上了树，粗壮的蛇尾缠绕在树枝上，渐渐睡着了。

　　第二日，第一缕阳光照在了美杜莎的蛇发上，美杜莎悠悠转醒。

　　她感觉自己应该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了。

　　无事可做，美杜莎带上编了一个早上的草环，尾巴垂下树，在空中一晃一晃。

　　恍惚间听到了溪流的声音，美杜莎眯着眼睛仔细听了一会。

　　猛地坐起，从树上掉了下来。

　　飞速爬起，快速向声源地滑去。

　　溪水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大概滑到尾巴开始变软，一条清澈的小溪映入美杜莎的眼帘。

　　其实溪只是普通的溪，可就是如此恰巧，美杜莎眼前的白纱为这一切加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溪中有鱼在游动，慢慢地、缓缓地摆动着尾巴。

　　美杜莎也慢慢地、缓缓地摆动尾巴滑入了溪水中，冰冷的溪水沁得她打了个激灵，但随之而来的是整个灵魂的舒展，美杜莎感到疲惫被清空了。

　　美杜莎将自己整个放入了溪水中，脑袋枕着光滑的石头，白纱被溪水打湿，贴在眼睛上，映出漆黑的睫毛。

　　美杜莎在溪水里待了很久很久，不愿意起来，直到听见东西掉在地上滚动的声音，一颗圆圆的东西碰了碰她的脸颊，美杜莎从梦中惊醒。

　　随着她的起身，水流哗的一声被破开。

　　美杜莎外头看向面前有着两条修长的腿的金发少年。

　　“你、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