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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我想我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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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时分,别院的门被轻轻扣响,正在扫地的少女吓了一跳,直起腰身看向大门。
“谁呀,”小莹心中疑惑,放下扫帚慢吞吞前去开门,同时暗自低声嘀咕,“这大白天的,除了每隔一天来送食材的仆役,还有谁会来这里?真稀奇。”
打开院门,小莹看清了门外站着的一个清俊的灰衣青年,手中提着一个用布包裹起来的盒子,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只见那人双手作揖,规规矩矩道:“在下唐三,前几天不小心冒犯了赵清公子,近日特前来赔罪,劳烦小姐通报一下。”
本来小莹看着面前这人的脸还算赏心悦目,结果一听对方这话立即笑容消失,上下打量了唐三几眼后,哼了一声便向着院内跑去了,也没给唐三回个话。
唐三正纳闷,但是院子的主人并未开口,他也就不好进去,只能暂且在门外等候些时候,幸好,这少女走的时候并没有把门关上,想来是之后肯定会再回来的。
古朴雅致的卧房内,黑发少年正一脸倦怠的斜靠榻上,不时翻动着手中书页,但很快,室内宁静祥和的气氛就被一阵风风火火的声音打破。
小莹小跑到卧房门口,手刚刚抬起想要敲门,但又担心这时候赵清会不会在睡觉,到时候扰了少爷的清梦,让少爷吓到可怎么办,正纠结犹豫时,房间内的赵清淡淡的说了一个“进”字,小莹这才放下手,推开房门。
“少爷,门外有个外门子弟说要找你,说是什么找你赔罪的,什么之前冒犯你了,少爷是真的吗?需要小莹给你报仇吗!胆子也太肥了,什么阿猫阿狗,竟敢欺负我家少爷!”
少女攥起小拳头,一脸愤愤不平道。
闻言,赵清眼睛都没抬,将书本翻了下一页,随意开口:“让他滚。”
“还有,跟他说扇子不用还。”
“另外,收起你的拳头,关门谢客就是,就你那小身板,能挨几下打,自己心里没点数?”
“好吧!那我走了。”小莹闻言,委委屈屈放下拳头,转身就走,关门时看着赵清依旧同一个姿势淡淡的看书,趁着赵清没注意扮了个鬼脸,随后怕被抓包般的快速的把门合上了。
唐三在院外并没有等候多久,就见小侍女噔噔噔从院子跑出来,站到了自己对面,没等唐三出声,叉腰气势汹汹的抬头对着唐三:“少爷说让你滚,你现在走吧!”
啊。唐三懵了一会,反应过来后无奈的叹了口气,摇头笑笑:“那小姐,这把扇子劳烦您...”
“你拿走吧!”小莹自以为很有气势的扬扬下巴,“我们少爷送出去的东西,还从来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额,好吧,替我谢过你们家少爷。”唐三无奈点头,随后趁着少女不注意,一把将手中盒子塞到小莹手中,随后转身便走。
“小姐收着吧,一点养生药膳,小小心意,劳烦小姐给赵清送去,他若不想见面,唐三在这里再给他赔个不是,劳烦小姐转达。”
“额。”看着青年的背影,提溜着食盒的小莹独自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
抱着试试的心思,赵清从碗中舀了一小勺粥,吹吹气后尝了一口,随后放下勺子挑挑眉,轻嗤一声。
“这呆子,没想到做饭还挺好吃的。”
*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就到夏末,天气中一丝凉意渐显。
树林中,有些树叶也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显出发黄暗淡的趋势。
唐三打完一套拳法,平了平气息,随手扫去落在身上的几片落叶,这时身后传来响声,下意识转过身,就发现气质如同修竹般的少年正定定的站在地面,右手微抬,一只银白蝴蝶正安稳停在其指尖,翅膀微微翕动。
“你...”唐三惊诧莫名,下意识脱口而出,“你能走?”
听到唐三这边的动静,赵清微微偏头,小翻了下白眼:“谁跟你说过我不能走路的?”
“...”闻言唐三一噎,竟然是无言以对,确实,赵清倒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自己双腿残疾不能行走,但是任谁看了这人整天靠着轮椅行动,谁都会这么以为吧。
“那你为什么...用轮椅?”
一阵微风吹过,洁白蝴蝶好像被这风惊扰了,翅膀颤动几下随后起飞,赵清好像没有想到蝴蝶这么快就飞走,他没有回答唐三的问题,只是慢慢的,向着蝴蝶远去的方向挪动了几下脚步,抬头出神的望了许久。
良久,赵清才叹口气,转过身,树影绰绰洒落在他洁白脸上,表情似笑非笑:“因为我有病啊,大傻子。”
“不然我为什么要坐轮椅。”
说着说着,好像被自己逗笑,赵清捂着胸口闷声笑着咳嗽了几声,再抬头看向唐三,眼角发红似有光莹一闪而过:“你都能打听到我的院子,我不信你不知道我的身份,不知道我有病。你倒是挺会装的。”
唐三默然低头,沉默许久。
那天第一次遇见之后,唐三确实也是在唐门打听了一下赵清这个名字,没想到这个名字在唐门中还挺有名的,之所以唐三不知道,实在是因为他算是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唐门功的武痴罢了。
赵清,其父为唐门长老会末席长老,若一切顺利,赵清从出生起就该是唐门内地位最尊贵的人物之一,但命运总爱开玩笑,赵清出生时,其母亲产下胎儿后血崩而死,他的父亲极度悲伤,故用妻子的姓氏赵,为孩子取名为赵清。
出生后的赵清,完美继承了父母的容貌与天赋,两三岁时便展现出了惊人的沉稳与武学天赋,于是本来因为妻子逝去而悲痛的父亲,以及唐门,开始展露出喜悦与希冀,将赵清作为唐门最核心弟子着重培养,资源倾斜,望其成才。而赵清也不负众望,以一种恐怖的速度不断突破。
如果日子就这么安稳过下去,或许赵清一生中唯一的挫折也就是出生时母亲的死亡。但事情总是不会尽人意。
赵清五岁那年,遭人下毒——凶手是其父亲的旧仇,悄悄派人潜入唐门,买通仆役,趁机投毒。
抱着不住咳血的儿子,长老震怒,唐门震怒,最终叛徒与仇人,皆被唐门手刃了个干净。
——但赵清,从此也失去了唐门天之骄子的身份。
命虽然是保住了,但从此身体落下严重病根,全身经脉闭塞拥堵,稍稍一运功,全身便会弥漫出难以承受的剧痛,同时双腿也留下暗疾,只要站立时间稍长,或稍微行走几步,也会出现剧烈痛楚。
赵清的功力再难得到寸进。
以上这些事情,虽然被列为唐门密辛,禁止议论外传,但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看着昔日的小少爷坐上轮椅,很快的,天之骄子“不幸陨落”的消息,很快就在杂七杂八的讨论中传遍了内门、外门。
唐门永远实力为尊,发生了这种事情,其父亲以及唐门虽然痛惜惋惜,但时间久了,也就只剩下痛惜惋惜,随着父亲另娶新妇,再度诞下子嗣,赵清的地位,在唐门越发不尴不尬起来。
时间一长,长久不往来的亲情都会淡漠,更何况同门之情。故赵清现在,甚至可以说是唐门将养在深宅大院中的废物一个罢了。
——每日吃穿用度绝不苛待,甚至比肩长老,但也是仅仅如此而已。
寒来暑往,赵清便是如此,长到了十六岁。
*
这几个月来,唐三每周都会抽出几天来此练功,第二次再见到赵清时,对方仿佛因为之前那次登门道歉,而心中稍微原谅了自己,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厌恶之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唐三则回以一礼后,则也不再说话,安静练功,两人之间维持着一种平和的氛围,倒也没有因为身旁多出了个人,而感觉不自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实际此处树林,虽然唐三来的勤,但赵清来的少,导致每个月,唐三只能见到赵清一两面、两三面,而赵清也是从不久待,只在这里约摸看几刻风景,便自行离开。
赵清走的时候从不会道别,至少这几个月下来,唐三认为如此。
偶尔两人之间也会说几句话,有时是讽刺,有时是打趣——不过讽刺和打趣,都是赵清爱干的事。
明明唐三的年龄比他大九岁,但少年虽然身体虚弱,却性格略有些骄纵意味,总是爱喊唐三为呆子、傻子、大傻子,从不肯喊一声哥,对此唐三倒是无甚异议,毕竟内门弟子与外门弟子相比起来,身份不知贵了几个阶位,并且唐三并未从赵清身上,感受到过丝毫恶意。
不过,有时候赵清也会小三小三的叫他,另唐三摸不着头脑的是,每次一喊小三,这时的少年总是眼尾拉起,好看的眼睛中有着隐藏不住的狡黠与古怪笑意,让人不解。
“到底在笑什么?”有一次唐三终于忍不住问。
“管得着吗你,小三。”
赵清轻笑一声,转头不再理人。
额。那天的唐三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语的情绪。
相处下来,唐三自认为两人已经是朋友了,但今日的对话,赵清的质问,却是骤然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宁氛围,也强迫着二人撕开了宁静下的血淋淋事实。
*
半晌,唐三抬起头,想着安慰几句,不曾想竟看到赵清的身体再也维持不住站立的姿态,身形摇晃几下,嘭的一声,闷响,身体撞靠在身旁树木之上,随后赵清苍白着脸,右手抓住树干想要勉力维持,但最终还是抵抗不住双腿的疼痛,身体靠着树干缓缓滑落在地。
“小清!”
唐三心中一紧,快速的一步窜到树下,跪坐身边:“怎么了?你哪里痛?”
赵清单手捂住胸口,紧闭双眼眉头簇起,面色苍白急促呼吸着,额头冷汗涔涔,此刻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蓦的,一只大手覆盖胸口,一缕极为细小的温和真气传输进入,赵清胸口的憋闷痛楚这才好转不少。
“好点了吗,赵清?”
唐三微微放松,神态认真的轻声问。
却见赵清睁开了眼睛后,又闭了闭眼,一滴泪珠突兀的从眼角落下,掉落至唐三衣袖,随后是越来越多的泪水滑落脸庞。
唐三心底一颤:“你怎么了,哪里还疼?”
“有时候,真是恨不得死了算了,”赵清别过脸,闭上双眼,“这种日子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但是我又怕死,你说死会不会很疼...”
“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但是活着,也很疼。”
唐三心里发紧,喉咙泛酸,他不自觉的伸手为少年轻轻抹掉泪珠,“别这么说。”
末了,想了想,又干巴巴的挤出一句安慰:“不要哭。”
说着,他低头看向赵清一双正在细微痉挛的双腿,轻声询问:“腿疼吗?”
“不疼。”
没有理会赵清别扭的回答,唐三双手轻覆于少年的双腿——此刻的他,庆幸自己之前上医术课的时候并未有丝毫懈怠,由此掌握的推拿之术这才在此派上了用场。
“你起开,我要走了。”许久,赵清带着鼻音的话语声低低响起。
“好的。”唐三点点头,向着赵清伸出双手。
赵清见状,略有些震惊的向后靠靠身体,躲避了唐三的手:“你干嘛?!”
“抱你上轮椅啊。”唐三顿了顿,有些纳闷的回答,“你现在这种状态,还能走的动?”
“不要。”赵清摇摇头,拍开了唐三的手,“连你也来可怜我?我不需要别人的可怜!”
蓦的,跪坐一旁的唐三安静一会,随后抬眼,认真的直视赵清的双眼说道:“赵清,我没有可怜你。我只是,我只是,我想我可能心疼你...”
赵清闻言一下子噎住了接下来要说的话,脸皮瞬间热起来,吓得眼泪都没了。
唐三见赵清不再说话,就当他是默认了,轻轻的又不容抗拒的力道伸手抱住赵清单薄的身体,过程中见赵清还想挣扎,终于舍得放了几句语气重了点的话:“行了,就给你抱到轮椅上几步路,别再任性。”
少年闻言,竟然乖乖不再挣扎,但胸膛起伏不定,唐三只当他是因为被人拂了面子,气的,也没再管。
轻轻把小少年放到轮椅上,唐三也没有再问赵清的意见,推着轮椅走向了通往别院的小路。
山间树叶沙沙作响,小鸟鸣叫几声,其余的声音也只有唐三的脚步和轮椅转动咕噜咕噜的响声。
良久,唐三才再次听到了赵清小小的说话声音:“谢谢...小、三哥。”
若不是习武之人天生耳力极佳,声音小到唐三甚至会怀疑,是不是他的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