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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牛气冲天的会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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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社计划在古桂林旁开辟一小片试验田,种些与桂花相生的伴生植物。奶奶说,老辈人种桂花,会在树下埋些牛粪做基肥,“土地吃了有劲儿,花开得才香”。于是,取牛粪这个光荣任务,落在了新晋“乡村生活体验官”林栀头上。
“九叔公家的老黄牛最温和,粪也肥。”春婶边给林栀找铁锹和竹筐边说,“你就跟九叔公说一声,自己取点就成。记住啊,别站牛正后面,小心尾巴扫着。”
林栀郑重记下。她今天特意做了准备:换上结实的长裤和旧球鞋,头发扎成利落的丸子头,还在口袋里揣了几块奶奶给的冰糖——听说牛喜欢甜,这叫投其所好,建立友好关系。
走在去村西头的田埂上,林栀心情颇佳。清晨的阳光洒在绿油油的稻田上,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芬芳。她觉得自己的“乡村适应计划”进展顺利:熬蜜学会了,鸡……勉强算喂过了(虽然被追得满院跑),现在连取牛粪这种硬核任务都敢接了。等拿下这一关,什么土狗、大鹅,都不在话下!
九叔公家的牛棚是半敞开式的,老黄牛正拴在棚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休息。它体型壮硕,毛色黄亮,眼神温顺,慢悠悠地反刍着,一副与世无争的慈祥模样。林栀远远看着,心里更踏实了:看看,这才是靠谱的农家伙伴,比那些一惊一乍的鸡、神出鬼没的鹅强多了!
九叔公不在家,院门虚掩着。林栀按照嘱咐,朝屋里喊了两声,没回应,想来是下地了。她看着那头温顺的黄牛,心想:反正打过招呼了(虽然是对着空气),取点肥料这种小事,自己应该能搞定。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努力显得既专业又亲切,这才提着工具走向牛棚。
“牛……伯伯?您好啊。”林栀在安全距离外停下,试探性地打招呼。老黄牛听见声音,耳朵动了动,缓缓转过硕大的头颅,一双温润的褐色眼睛望向她。眼神平静,毫无攻击性。
林栀胆子大了些,掏出冰糖,剥开一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吃糖吗?甜的。”
老黄牛的鼻子翕动了两下,舌头一卷,冰糖便消失在它嘴里。它咀嚼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满意的“哞——”声,尾巴还愉快地甩了甩。
第一步,建立外交关系,成功!林栀心中大定,看来沟通很顺畅嘛。
“那个……我想借您点肥料,就那边那些。”她指指牛身后不远处一堆新鲜的、冒着微微热气的牛粪,语气礼貌,“用来种桂花,让花开得更香,您支持吧?”
老黄牛当然没回答,但它又“哞”了一声,转回头去,继续悠闲地反刍,仿佛默许了。
林栀信心倍增,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与大型家畜沟通的诀窍。她拿起铁锹和竹筐,谨慎地绕到牛的侧后方——严格遵守“不站正后”的安全准则,开始工作。
牛粪其实并不难闻,混合着青草消化后的清新气息。林栀一边小心铲着,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赞:看,多从容,多专业,这才是新时代返乡青年的风采!
就在她专注于将第三铲牛粪妥帖地放入竹筐时,意外发生了。
或许是那块冰糖太合口味,或许是清晨的阳光太舒服,老黄牛忽然心情大好。它毫无预兆地动了起来,并非暴躁或受惊,而是带着一种亲昵的、想要表达感谢和亲近的意图。
它先是欢快地甩了甩头,打了个愉悦的响鼻,然后——庞大的身躯朝着林栀所在的方向,亲热地侧身蹭了过来!
不是用角顶,也不是用蹄子踢,而是用它那宽厚、毛茸茸、沾着些许草屑和露水的肩颈部位,像家猫蹭主人腿一样,朝着林栀轻轻地、持续地蹭过来!
“哎?等等!牛伯伯……不用客气!真的!”林栀猝不及防,整个人僵住了。她正半蹲在牛棚角落,空间有限,退无可退。那股温和但绝对不容忽视的力量推挤着她,温暖湿润的牛毛蹭在她的胳膊、肩膀甚至脸颊上,带着浓郁的牲口气息和青草味儿。
她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地,双手下意识抵住那颗热情洋溢的大牛头,却像螳臂当车。“别、别蹭了……太热情了!受不起啊!”林栀语无伦次,被蹭得左摇右晃,丸子头散了,衣服上瞬间沾满了牛毛、草屑和可疑的亮晶晶口水(可能是牛涎)。
老黄牛浑然不觉自己造成了多大困扰,它觉得这个给糖吃、说话温柔的两脚兽朋友真好,应该好好亲近一下。于是蹭完左边,觉得右边也得照顾到,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开蹭。
林栀欲哭无泪,平生第一次被七八百斤的“热情”淹没。这可比被鸡追震撼多了!这实实在在的重量和力量,这无处可逃的亲密接触!
更糟的还在后面。老黄牛蹭得兴起,想挪动一下找个更舒适的蹭人角度,庞大的身躯跟着调整。一只海碗大的、坚硬的牛蹄,不偏不倚,“噗嗤”一声,结结实实地踩进了林栀脚边那堆她刚刚铲起来、还冒着热气的新鲜牛粪里。而且,离她那只旧球鞋,仅有咫尺之遥!
温热的、柔软的、极具存在感的触感,仿佛通过地面传了过来。林栀倒抽一口凉气,彻底石化。
就在她灵魂出窍,思考着如何优雅(或者说,如何能活着)脱离这场“牛式拥抱”时,牛棚入口处,传来了一个她此刻最不想听到的、熟悉无比的惊叫声:
“林栀?!我的天!你在干嘛?!”
林栀浑身一激灵,用尽毕生力气,从牛脖子旁歪出半个脑袋,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牛棚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闻声赶来的周屿,他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看样子是在附近做农情调查。而另一个,是林栀做梦都没想到会出现在云溪村的人——她在城里广告公司的前同事兼好友,苏蔓!
苏蔓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浅杏色的修身连衣裙,裸色低跟鞋,精致的淡妆,长发微卷披肩,手里还拎着个看起来就不便宜的名牌手袋。一副标准的都市丽人周末近郊游的打扮,与这牛棚、粪堆、以及正与老黄牛“耳鬓厮磨”的林栀,形成了惨烈到令人窒息的对比。
苏蔓那张总是化着精致妆容的脸,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她看着昔日办公室里那个穿着得体、说话条理清晰的策划主管林栀,此刻头发蓬乱、衣衫不整、满脸“风霜”(牛毛和口水),被一头巨兽“抵”在墙角,脚下还是……那画面太美,她不敢细看。
时间,仿佛被老黄牛那黏稠的口水粘住了,静止了。
连老黄牛似乎都感觉到了气氛的诡异,它停下蹭人的动作,扭过头,用那双温润无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门口两个陌生的两脚兽。
周屿显然也惊呆了,但他反应更快。他先是迅速看了一眼林栀,确认她没有危险(除了形象上的),然后目光在苏蔓和林栀之间转了个来回,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抽动。他猛地低下头,假装咳嗽,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苏蔓终于从石化中恢复了一点语言能力,声音都飘了:“林栀……你……你这是……新的行为艺术?还是……乡村深度体验项目?”她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林栀那只差点遭殃的球鞋,以及她身上斑驳的“战利品”。
林栀的脸“腾”地一下,红得胜过九叔公家门口的辣椒。她恨不得地上那个牛蹄印立刻裂开,把自己吞进去。但她残存的理智和多年职场训练出的(濒临崩溃的)镇定告诉她,必须说点什么。
她试图挤出一个笑容,结果比哭还难看:“苏、苏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我……我在进行……友好的跨物种交流,顺便……收集有机肥料样本。” 说完她自己都想咬舌头,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黄牛似乎听懂了“友好”二字,觉得应该再次表达一下,于是又亲昵地用脑袋轻轻顶了林栀一下。
“嗯!看,很友好!”林栀被顶得一个趔趄,勉强站稳,补充道,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苏蔓的表情更复杂了,她看了看那头眼神“单纯”的黄牛,又看了看狼狈不堪却强装镇定的林栀,最后目光落在拼命忍笑的周屿身上。她深吸一口气,似乎想找回都市白领的从容,但效果不佳:“我……我听以前的同事说你回老家了,正好到附近县市出差,想着离得不远,就……就想来看看你。”她顿了顿,实在没忍住,“你……你需要帮忙吗?比如……从牛身边……离开?”
周屿此时终于调整好表情,走上前来,忍笑道:“我来吧。”他对着老黄牛打了个响指,叫了声“老伙计,行了啊”,然后轻轻拉住牛鼻环上的绳子,温柔但坚定地把意犹未尽的牛头从林栀身边引开。
林栀如蒙大赦,立刻连滚爬(形象且真实)地从角落里挪出来。一脱离“牛体包围圈”,她立刻闻到一股浓郁的、复合型的、绝对称不上好闻的气味正从自己身上散发出来。
苏蔓又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小步。
“我……我去收拾一下!”林栀几乎是用逃的速度,抓起地上的竹筐(里面只有可怜的两铲牛粪),也顾不得铁锹了,低着头就要往外冲。
“林栀,”周屿叫住她,眼里笑意未消,但语气温和,“那边井台有水。这位……苏小姐,我先带你去合作社坐坐?”
“好,麻烦你了。”苏蔓立刻答应,她此刻非常需要离开这个气味和视觉都极具冲击力的现场。
回村的路上,气氛堪称史诗级尴尬。林栀拎着半筐牛粪(她坚持要带上,不能白受这番罪),走在最前面,尽量拉开距离,觉得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散发着“我刚被牛爱过”的气息。周屿体贴地走在中间,偶尔介绍两句路边的庄稼。苏蔓则走在最后,高跟鞋小心翼翼地在土路上寻找落脚点,目光不时飘向林栀的背影,表情依然处于震撼后的余波中。
快走到合作社院子时,提前得到消息(可能是周屿发了信息)的春婶迎了出来,热情招呼:“哎哟,来客人啦!栀丫头,这就是你城里的同事?快进来坐!呀,这身上是……跟九叔公家老黄玩上了?”
林栀:“……” 婶子,求别说了!
春婶却是个眼明心亮的,一看林栀的窘态和苏蔓强撑的礼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立刻笑道:“没事没事,老黄牛就那脾气,喜欢谁就爱蹭蹭,这是跟你亲!苏小姐别见怪啊,咱们乡下就这样,牲口都实在!栀丫头,你快去洗洗换身衣服!苏小姐,来,屋里坐,尝尝我们新做的桂花茶!”
有了春婶这番圆场和热情招待,尴尬的气氛总算缓解了一些。林栀几乎是飞奔回自己房间洗漱更衣。足足洗了三遍脸,换上了唯一一套还算像样的休闲服(压在箱底准备见人穿的),又反复闻了闻自己身上,确认只有皂角清香后,才硬着头皮回到堂屋。
堂屋里,苏蔓已经喝上了桂花茶,正听春婶和闻讯赶来的奶奶讲古桂林的故事,表情放松了不少。看到林栀进来,她眼神里还是残留着一丝难以置信的笑意。
“抱歉啊苏蔓,让你见笑了。”林栀坐下,脸还有点红。
苏蔓摆摆手,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这次是放松的、带点促狭的笑:“没事没事,就是……太震撼了。我得消化一下。我们林大策划,现在不仅是蜜匠,还是……牛粪收集专家兼大型动物亲和者?”
林栀捂脸:“快忘了那一幕吧!”
“忘不了,”苏蔓笑得更欢,“这绝对是我今年,不,这辈子见过最精彩的‘职场转型实景剧’。”
说笑间,苏蔓说明了真正的来意。原来她如今在一家主打高端生活方式的新媒体公司工作,正在策划一期“寻找失落的乡村手作”专题。偶然得知林栀回乡做古法桂花蜜,便想来实地看看,如果合适,想做一期深度报道和视频推广。
这无疑是天降好消息!林栀立刻打起精神,带着苏蔓参观合作社,展示那些陶坛、蜂蜜、奶奶的工具,讲述古法熬蜜的工艺和故事。周屿也适时补充了一些关于桂花品种、土壤环境对蜜质影响的科学知识。
苏蔓的专业眼光立刻被吸引,她拍摄了很多素材,对产品和故事都表现出极大兴趣,当场就敲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
送苏蔓离开时,夕阳已经西下。苏蔓坐进预约好的车里,摇下车窗,看着换回普通衣服、但眼神明亮的林栀,真诚地说:“林栀,我回去就推进这个专题。你这里,真的很有东西。不过……”她眨眨眼,“报道里要不要提一下你和那位‘牛伯伯’的深厚友谊?”
“苏!蔓!”林栀作势要打。
苏蔓笑着关上车窗:“走了!保持联系!下次我来,给你带防蹭围裙!”
车子远去,林栀站在村口,长长地、复杂地舒了一口气。
周屿不知何时又出现在她身边,递过来一个小纸包:“九叔公给的,说是赔罪。老黄牛不是故意的,它只是表达方式比较……厚重。”
林栀接过,打开一看,是几块自家熬的麦芽糖。
“九叔公说,下次还想取肥料,直接跟他说,他帮你装好。”周屿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或者,我陪你去。”
林栀看着那麦芽糖,又看看周屿,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虽然过程惨烈,但拿到了合作机会,见到了老朋友(虽然形象尽毁),还得到了……嗯,深刻的教训和几块糖。
“你说,”她咬了一口麦芽糖,甜滋滋的,“我是不是跟动物犯冲?鸡追我,牛蹭我……”
“可能不是犯冲,”周屿想了想,认真道,“是它们都太喜欢你了,用各自的方式表达。鸡是兴奋,牛是亲热。只是它们的‘喜欢’,一般人有点承受不起。”
林栀被他这说法逗笑了,一天的狼狈和尴尬似乎也随着笑声散去了些。
回到小院,奶奶正在收晾晒的桂花。看到林栀,笑眯眯地问:“听说你跟九叔公的老黄牛拜了把子?”
林栀哀嚎一声:“奶奶!怎么连您也知道了!”
“全村都知道了。”奶奶淡定地说,“九叔公逢人就夸,说老黄牛从没对谁这么亲热过,栀丫头有动物缘。”
林栀:“……” 这种动物缘,不要也罢!
阿土走过来,蹭蹭她的腿,眼神温顺。拿铁从屋顶跳下,在她脚边优雅地走过,“喵”了一声,仿佛在说:比起被牛蹭,被鸡追算什么?幼稚。
铁锅巡逻归来,看到林栀,踱步过来,黑豆眼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嘎。” 一声平淡的叫声,却莫名让林栀听出了一丝“你又搞砸了”的意味。
得,连鹅都知道了。
林栀坐在廊下,看着夕阳余晖中的小院,吃着九叔公给的麦芽糖,心里五味杂陈。乡村生活,果然处处是“惊喜”,步步有“坑”。但奇怪的是,这些让人哭笑不得的遭遇,似乎正一点点把她和这片土地、这些生灵,用一种难以言喻的方式,牢牢地粘合在一起。
她想,下次再去见任何牲口,一定要保持安全距离。
至少,得站在周屿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