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班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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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关一中，学生们正往校门口赶去。
这些学生大多是踩着晨铃的尾巴赶来的，怕被记迟到给班里扣分，鞋底匆匆碾过昨夜落下的枯梧桐叶，发出清脆的声响。
-余关少年志气高～爱国爱校觉悟高～
一中的晨铃是校歌，因酷似抗战时期的曲风，听完斗志昂扬，被戏称为“时间胶囊”式校歌。
这首歌当作晨铃，宏伟的气势配上音质不好的广播，有一种恐怖电影里放童谣的惊悚感。
-…团结互助手拉手～校风端正人人夸～
这周查迟到的是郑主任和另一个主任，两位欣赏过校歌后，郑主任理了理衬衫，先行离开了。
他没回办公室，而是泰然自若地到了后门处，静候着今天的奇遇——
新铺的柏油路还带着盛夏未散的余温，漫着股淡淡的沥青味，和少年衣角拂过的皂角清香。
宋程瑞是一路狂奔过来的，早饭都没来得及没吃两口。
顾不上别的，他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七点十九分三十五秒，心猛地一沉，脚下的速度更快了些。
他扶住滑到鼻尖的眼镜，熟稔地攀上后门的铁栅栏门，膝盖顶着栅栏顶端的横杆，身体像只轻盈的猫，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这个过程他已经可以缩短到十秒以内，最快六秒。
全程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他一如往常那般，轻捷地落了地，刚准备去教室，鼻腔里却突然涌入一股熟悉的味道——檀香木的味道，是郑主任常喷的阻隔剂。宋程瑞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缓缓抬起头，撞进的正是郑主任那张挂着“死亡微笑”的脸。
“高二一班，扣分。”
冰冷的声音，字字清晰。
“你完了，清清刚开完会就听到你迟到被抓到扣分了，这会儿正生气呢，脸都黑了。”前桌钟烨刚打完水回来，幸灾乐祸地戳了戳宋程瑞的胳膊。
宋程瑞正写着早读发的物理题，笔尖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
清清是高二一班的班主任，本名刘清，教语文的，做事雷厉风行，在她面前没有特殊对待这一说，众生平等。
平时气场慑人，但偶尔好说点玩笑话，和学生们相处得不错，乃至于学生私底下都亲切地叫她“清清”，不过不敢闹到本人面前就是了。
宋程瑞已经好几次因为迟到这破事儿扣分了，刘清起初为了他专门出台了一项“政策”——迟到去教室最后面罚站一节课，结果宋程瑞社交面极广，和后排同学聊得热火朝天，主任一抓一个准，扣的分反而更多了。
刘清拿宋程瑞没办法，只能一边研究解决方案，一边提醒他什么时候领导查得严，顺便向他的家长寻求帮助，可效果微乎其微。
对于老师给予他的爱待，当事人坦然地说：“无所谓，我又不差这一次。”
钟烨被他这幅云淡风轻的样子逗笑了，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以表自己最崇高的敬意：“还得是咱宋哥。”
“那咱宋哥解出题了没？”旁边的黎纱潇洒地靠在椅背上，头上别了五六个五彩斑斓的发卡，手上夹着只“烟”。
她微微压低声音：“来一根不？早上新鲜出炉的物理烟。”
宋程瑞：“那可真新啊。”
钟烨在一旁补刀：“早读卷子不是说等会儿物理课要收吗？”
“什么？！！”黎纱如遭雷劈。
宋程瑞嘲笑了会儿她，随手把刚写好的物理卷子丢了过去，大气道：“抽点有营养的烟吧。”
黎纱眼睛一亮：“感谢宋哥救命之恩！小女子当以涌泉相报！”说罢麻利地接过宋程瑞的卷子，宝贝似的摊开，又把自己卷成烟的那份重新铺平，郑重地将宋程瑞的答案誊抄上去。
钟烨凑过来像个好奇宝宝似的问她：“你咋不去找班长要啊？”
“就班长那个高冷样，我能和他说上话就不错了。”黎纱不屑地说，“咱宋学委不香吗？要我说，班长除了比宋学委长得帅、学习好、家世优渥以外还有什么？”
宋程瑞：？
说着她似乎也觉得不对劲，转过身一脸认真地找补：“没事宋哥，你也很好啊！下次班长评选我铁定选你！”
钟烨附和道：“对对，宋哥我也选你！”
“省省吧，当班长太费事儿了。”宋程瑞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一会儿，随口问了句，“下节啥课？”
钟烨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向宋程瑞：“好像是语文……”
“语文”两个字一出，宋程瑞刚放松下去的身体瞬间僵住，他猛地坐起身子，脸上那副无所谓的神情顷刻间垮了个彻底。
下一秒，清清熟悉的大嗓门如期而至：“宋程瑞你来趟我办公室！”
宋程瑞：……操。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强颜欢笑地撑着桌子起来，表情要有多勉强就有多勉强。
黎纱难得看他吃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称得上是开怀大笑，直到宋程瑞用幽幽的眼神瞥她，她才后知后觉用物理卷子捂住嘴，肩膀却忍不住一耸一耸的。
钟烨笑得更夸张，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努力缓和了几下，最后声音颤抖着给他加油，主打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磨磨蹭蹭干什么呢？！快点！！”刘清的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赶紧出来！”
宋程瑞认命地叹了口气，丧着个脸站起身，向班门口走去。
临走前，黎纱悄摸塞给他一颗荷氏的薄荷糖：“宋哥，这是我给你的一点力量，请收下！”
众所周知，荷氏的糖有个特点，提神醒脑，尤其是薄荷味，吃完凉气直达天灵盖。
宋程瑞看了眼手里的糖，特强薄荷味，气笑了：“你还不如给我头大蒜，我还能顺便攻击一下清清。”
黎纱无辜道：“那玩意儿能带吗？”
宋程瑞：“那薄荷糖就能带了吗？”
“诶呦你快走吧！等会儿清清就急了！”黎纱见怼不过他，气急败坏，联合钟烨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尊大佛请出了教室。
班主任办公室内，刘清穿了件碎花裙，戴着副银框眼镜，表情严肃地靠在椅背上，有一种审判官的威风。
现在正值太阳最好的时候，她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看起来温润美好，如果忽略脸上的表情的话。
她一开口，声音冷若冰霜：“迟到扣两分，妄图翻越后门躲避检查扣三分。”刘清的音量不高，许是怕其他老师听见丢人，语气里充满难以掩饰的愤怒，“宋程瑞，别人迟到顶多扣两分，你和我再三保证下次肯定不会被抓到、肯定不会被扣分，结果倒好，你一个人顶两个人迟到！”
宋程瑞抿着唇，这本来是件挺严肃的事情，但经刘清这么一说，自带了一种好笑buff，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刘清还在气头上，一看他这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更加愤怒了，又狠狠说了他一通。
宋程瑞调整了一下情绪，为了平息刘清的愤火，他难得露出几分乖巧：“刘老师，我错了，下次再也不会了。”
说实在的，这话他自己都觉得没说服力，更何况刘清。
“下次？”刘清挑眉，气极反笑，“你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她正说的起劲，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礼貌的叩门声，宋程瑞转身望去——
门口的男生穿着干净的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他抱着一摞卷子。一双眼显得凉薄又疏离，看人时不带半分情绪，天生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刻薄感。
这是宣易珩，也就是钟烨和黎纱所说的，高二一班的班长。
他与宋程瑞视线短暂相触，又飞速移开，像是没看见宋程瑞般，自顾自地把卷子放到刘清的办公桌中，声音清冷低沉：“刘老师，这是昨天的语文作业，都交齐了。”
刘清的脸色缓和了些：“语文课代表呢？”
“孟湛被物理老师叫走了，让我帮她送一趟。”宣易珩平淡道。
刘清了然地点头，她又看向宋程瑞，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人家宣易珩，身为班长以身作则，学习、纪律样样拔尖。你再看看你，作为班干部，天天给班里扣分！你就不能向人家学学？”
宋程瑞在心里默默怼了句：我又不是班长。
“还有迟到这事儿！你想怎么解决！”刘清抱着手臂，颦眉道。
宣易珩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没有立即离开，他目光在宋程瑞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看向刘清，声音依旧淡然：“刘老师，其实宋程瑞这次迟到事出有因。”
“他出门碰到邻居身体不舒服，帮忙联系了邻居的家属，处理完回来就赶不上了。”
此话一出，宋程瑞和刘清都愣住了。
宋程瑞是压根没有这回事儿，他单纯是睡过头了。
刘清是相信宣易珩的为人，但不是很相信宋程瑞的。
“真的假的？”她眉头更深，狐疑地看向宋程瑞，“你刚才怎么不跟我说？”
宋程瑞还在想宣易珩这是演哪一出，脑子乱作一团麻，他下意识看向宣易珩。
对方抬眸，目光掠过宋程瑞，落在刘清身上。他指尖轻抵着桌子：“他刚才在班里说这不是迟到的理由，但我个人认为宋程瑞同学是出于乐于助人才耽搁了时间，这种充满善意的情况不应按迟到处理。”
他说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没有半分刻意的痕迹，好像真的发生过这件事。
“真有这事？”刘清问宋程瑞。
“确定以及肯定！”宋程瑞反应迅速，接上了话茬，“感谢班长为我正名！本想做好事不留名，没想到酿成了如此大祸！没关系的刘老师！我以后不会这么低调了。”
“贫吧你！”刘清打趣了句。
这是刘清头一回见宣易珩给别人刷黑锅，觉得乐呵，再者她也不会真拿宋程瑞怎么样，无奈道：“扣分就先记着，这次算特殊情况，下次再犯，呵，两笔一起算！”
宋程瑞忙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注意！”
“行了，回去上课吧。”刘清摆摆手，又看向宣亦珩，“你也回去吧，辛苦了啊。”
“好的老师，老师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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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给走廊铺上了一条长毯，风从半开的窗缝溜进来，捎来窗外的槐花香。
宋程瑞心里暗自复盘，他和宣易珩虽说同班，但平时交集少得可怜，这人平时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今天怎么会突然替他说话。
他回过身，看着宣易珩没什么情绪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那个…谢了啊，班长。”
“没事。”宣易珩顿了顿，解释了一下，“只是不想班级扣分。”
“班里的事归班里，我个人欠你个人情！放学请你吃冰棍儿怎么样？”
“不用。”宣易珩冷酷地甩下两个字，走得更快了。
眼看快到教室门口，宋程瑞又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凑上去：“那下次我帮你做次值日怎么样？”
宣易珩侧眼睨了他一眼：“你先把自己的值日做了再说。”说罢头也不回地进了教室。
宋程瑞看着他的背影，轻笑了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黎纱和钟烨已恭候许久，一看见宋程瑞回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都不由八卦起来。
“宋哥可以啊！可是被清清从轻发落了？”钟烨一脸崇拜，“快说说，怎么回事儿？”
“害呀，就是……”
话到嘴边，宋程瑞一时竟不知道从何讲起。
他应该说那个不近人情的班长替他解了围？还是说班长居然抵住了冰棍儿的诱惑？
怎么都跟班长有关……
宋程瑞收敛了笑意，啧了一声。
黎纱察觉到了什么，她微眯着眼睛，看向回到座位变成制冷机的宣易珩，若有所思道：“你和班长一块儿回来的啊？”
“对啊。”
黎纱瞪大眼睛：“班长！”班里寂静片刻，黎纱赶紧捂着嘴，小小声问了和钟烨一样的问题，“怎么回事儿？”
宋程瑞转头往宣易珩的方向看，对方此刻正低头刷着题，心无旁骛，仿佛没听到黎纱刚才的惊呼。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啊…”宋程瑞缓缓说，“就是，他替我说了个谎。”
另一边，宣易珩垂着的眸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他笔下的练习册上，证明题证明得乱七八糟。宣易珩叹了声气，划掉重新写。
方才在办公室，他本来没打算多管闲事，但看到宋程瑞被刘清训得头都快低到胸口（因为憋笑），许是出于好心，过去替他解了围。
他也没想到刘清真的会信。
他指尖轻轻抵了抵笔杆，没再想刚才的事，思绪重新回到题目上，笔尖生花，看起来状态又回来了，甚至于连唇角也极浅地弯了一下。
上课铃响了，同学们回到了座位，教室内的纸笔沙沙，衬得这方天地愈发清宁，带着几分温柔与缱眷。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班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