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月》抱莲花而长终

6、山间追月

　　凌晨两点，引擎的咆哮撕裂了盘山公路的寂静。顾恒将油门踩到底，黑色的跑车像一道贴地飞行的幽灵，在连续的发卡弯道划出凌厉的弧线，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嘶鸣，车尾灯在浓稠的夜色中拖曳出猩红的光轨。

　　仪表盘的指针疯转，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带来一种近乎虚无的亢奋。副驾驶座上丢着酒吧里顺来的半瓶龙舌兰，酒气混合着他身上烈酒与硝烟的信息素，充斥在狭窄的车厢内。只有这样，在濒临失控的速度和震耳欲聋的声浪中，他才能暂时忘记心里那个空洞。

　　三个小时前，他在“迷夜”故意喝到半醉，当着童沐寒派来接他的司机的面，搂着一个贴上来的Omega调酒师，动作轻佻，言语挑衅。他等着，等童沐寒的电话，等那句隔着电波都能想象出的、带着无奈叹息的“回家”。他甚至准备好了更恶毒的嘲讽，想看看那张永远平静的脸上，会不会出现裂痕。

　　但什么也没有。司机只是沉默地站在一旁，等他闹够，然后拉开后座车门，语气平板无波：“童先生说，如果您还想继续，请自便。只是提醒您，明天上午有马术课，教练不会等人。”

　　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不生气，不责备，用最温和的方式划出界限，然后把他所有激烈的反抗衬得像无理取闹。顾恒感到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推开怀里的Omega，抢过司机的车钥匙，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跳上了这辆原本用来接他的、性能出色的跑车。

　　飙车。这是他烂熟于心的、用来对抗世界的旧把戏。他需要这种极致的、物理层面的失控，来对抗心里那种被无形绳索慢慢捆缚的窒息感。山路陡峭，弯急，深夜几乎无车，正是完美的宣泄场。

　　又一个急弯，他猛打方向盘，车身剧烈侧倾，几乎擦着护栏掠过。后视镜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晕。很好，没人追来。那个总是游刃有余的“小叔”，大概正坐在他那间满是书卷气的书房里，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根本不在意他去了哪里，会不会死在这条路上。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一抽，随即是更深的暴戾。他再次加速，试图用更快的速度将这莫名的情绪甩在身后。

　　然而，就在他冲过下一个弯道，驶入一段相对平直的山路时，后视镜的边缘，极远的身后，突然亮起了两点稳定而明亮的车灯。

　　不是警车闪烁的红蓝光，也不是其他飙车党花里胡哨的改装灯。就是最普通的、高亮度的白色车灯，穿透夜色，以一种不急不缓、却异常坚定的速度，咬了上来。
　　顾恒瞳孔微缩。这条山路他知道，敢在这个时间、以这种速度上来的，绝非善类。是其他找刺激的？还是……？

　　他故意放慢了一点车速，让对方接近。灯光越来越近，逐渐勾勒出后面车辆的轮廓——一辆线条流畅、颜色低调的深灰色高性能轿车，不是什么夸张的超跑，但顾恒认得那个标志和隐约的车型，是童沐寒车库里很少开、但性能绝对不输于他脚下这辆的“日常座驾”之一。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

　　童沐寒。

　　他竟然……亲自追来了？

　　不是派司机，不是打电话，是亲自开车，追上了这条危险的山路？

　　一种混合着荒谬、震惊、和被冒犯的怒意，猛地撞上顾恒的胸腔。他以为童沐寒只会用那些软绵绵的手段，在安全的距离内“管教”他。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踏进他的领域，用这种近乎原始的方式，来追他。

　　看轻我？觉得能追上我？

　　顾恒的嘴角咧开一个凶狠的弧度，眼底燃起疯狂的胜负欲。他不再保留，将油门一踩到底，跑车发出凶兽般的咆哮，猛地窜了出去，瞬间拉开一段距离。

　　后视镜里，那辆深灰色轿车没有丝毫犹豫，车灯亮度甚至提高了一档，引擎声浪也变得清晰而富有韵律，紧紧追了上来。它的驾驶风格和顾恒截然不同，没有那种刻意炫技的漂移和剧烈的摆动，每个过弯都流畅精准得像经过计算，走线简洁高效，速度却快得惊人，如同暗夜中一道沉默而致命的灰色闪电。

　　顾恒熟悉这条路的每一个弯道，他利用自己更激进的驾驶方式，在几个连续弯道处勉强维持着领先。但很快他就发现，后面的车手对路况的理解和车辆的掌控，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步。无论他如何试图用假动作欺骗，如何利用更危险的切线，对方总能以最小的偏差、最快的速度跟上，并且距离在一点点、不容置疑地缩短。

　　更让顾恒心烦意乱的是，随着两车距离拉近，一丝极其清冽、冰冷的雪松檀香气味，竟穿透了密闭的车厢和呼啸的风噪，若有若无地萦绕在他的鼻尖。不是幻觉，是童沐寒的信息素。他显然没有刻意收敛，甚至可能……是在释放。

　　这股气息与他记忆中任何时刻都不同。不再是书房里宁静的陪伴，不再是酒吧门口克制的包容，而是带着一种山风般的凛冽和不容置疑的压力。它无声地宣告着驾驶者的存在、意志，以及……某种顾恒从未在他身上感受过的、极具掌控力的危险性。

　　“操！”顾恒低骂一声，心脏狂跳，不知是因为追逐的刺激，还是因为这陌生的、极具侵略性的气息。他感到自己Alpha的本能被隐隐挑动，不是面对威胁的对抗，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被挑战和吸引交织的躁动。

　　前方出现一个角度极大的回头弯，外侧是深不见底的山崖。顾恒眼中狠色一闪，非但不减速，反而在入弯前猛地加速，打算利用惯性做一个极其危险的甩尾漂移，彻底甩开对方。

　　轮胎发出濒临极限的尖啸，车身以恐怖的角度横滑向弯心，车尾几乎扫到护栏，碎石飞溅。就在顾恒以为得逞的瞬间，后视镜里，那辆深灰色轿车以一个近乎违反物理常识的、更加精简迅捷的轨迹，几乎是贴着内弯，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了过来，不仅没有落后，反而在出弯的瞬间，车头几乎与他的车尾平行！

　　两车并行了短短一瞬。顾恒下意识侧头，透过车窗，看向旁边驾驶座。

　　对面车窗降下了一半。童沐寒的脸在飞速后退的路灯光影中忽明忽灭。银发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拂过清隽的侧脸。他没有看顾恒，只是目视前方，浅琥珀色的眼眸在高速移动和光影交错中，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全然的专注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他的双手稳稳地控着方向盘，指节分明，姿态从容，仿佛不是在生死时速的山道追逐，只是在完成一项精密操作。

　　那股清冷的雪松檀香气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冰冷、强势，如同实质般压了过来，瞬间冲淡了车厢内原本浓烈的酒气和顾恒自己躁动的信息素。

　　顾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呼吸一滞。

　　他不是他以为的那个只会弹钢琴、处理文件、温和说教的“小叔”。这副冷静到近乎冷酷、操控着钢铁野兽在悬崖边起舞的模样，才是……才是真正的童沐寒吗？

　　那个在商业谈判中令对手胆寒的童家家主？那个他偶尔惊鸿一瞥、却从未真正看清的“另一副面孔”？

　　失神只有一瞬，但足以致命。顾恒对方向盘的控制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高速行驶中的跑车猛地一颤，朝着外侧护栏滑去！

　　电光石火间，旁边的深灰色轿车猛地朝外侧别了一下，车头轻擦顾恒跑车的侧后方。一个巧妙而大胆的接触，力度角度精准无比，既产生了足够的横向推力，又避免了剧烈的碰撞。

　　“吱——嘎——！”

　　刺耳的摩擦声和轮胎哀鸣声中，顾恒的跑车被这股力量硬生生挤回了车道内侧，惊险万分地避开了护栏。而童沐寒的车则在完成这个动作后，迅速摆正车身，减速，然后猛地超车，横在了前方不远处的路中央，彻底挡住了去路。

　　顾恒猛踩刹车，跑车在距离前车仅半米不到的地方，堪堪停住。橡胶摩擦地面的焦糊味弥漫开来。

　　世界骤然安静，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喘息和山风呼啸。

　　顾恒趴在方向盘上，剧烈地喘息，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飞出去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童沐寒走了下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看起来不适合飙车的浅色休闲西装，外面套了件薄风衣，在山风中衣袂微动。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步步走到顾恒的车门边，敲了敲车窗。

　　顾恒抬起头，隔着车窗，对上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后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静。

　　他机械地按下车窗。

　　冰冷的山风灌入，带着浓烈的雪松檀香，彻底驱散了车厢内浑浊的气息。

　　童沐寒微微弯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砸在顾恒耳膜上：

　　“玩够了吗？”

　　顾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所有的暴躁、挑衅、不服，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和眼前这双过于冷静的眼眸注视下，溃不成军。他引以为傲的速度和技术，在对方绝对的控制力面前，像个笑话。

　　童沐寒没等他回答，目光扫过他苍白汗湿的脸和微微颤抖的手，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然后直起身。

　　“下车。”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坐我的车回去。你的车，司机会来处理。”

　　说完，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仿佛笃定顾恒会服从。

　　顾恒坐在车里，看着童沐寒挺拔而冷漠的背影，看着那辆刚刚展现出恐怖性能、此刻却安静停在那里的深灰色轿车，心脏仍在狂跳，但不再是因为速度，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混杂着恐惧、震撼和……某种扭曲兴奋的战栗。

　　他推开车门，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有些发软。

　　山风凛冽，月色惨白。

　　顾恒终于意识到，自己试图试探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和的规矩。

　　而是一头沉睡的、拥有利齿和绝对力量的野兽的底线。

　　而他，似乎刚刚，亲手把它唤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