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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揉乱的发梢 ...


  •   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顷刻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室内的光线随之暗了下来,空调的凉意似乎也更重了几分。

      童沐寒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一份电子文件,听到雨声,抬眼看了看窗外,随即又低下头。暴雨隔绝了外界,让这方空间显得更加静谧,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隐约的雨声作为背景音。

      顾恒本来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打游戏,手柄按得啪啪响。随着暴雨降临,窗外雷声隐隐,他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操作频频失误,最终烦躁地“啧”了一声,扔开手柄,整个人瘫进沙发里,百无聊赖地盯着天花板上简约的灯带。

      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带来的、微腥的湿润气息,混杂着房间里惯有的、洁净微凉的味道,还有……童沐寒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檀香。顾恒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总能让他莫名安定下来,却也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他像只被突然的大雨困在室内的、精力过剩的大型犬,明明有自己的“窝”(那个单人沙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童沐寒那边。

      童沐寒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银灰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随着他偶尔翻阅文件的动作轻轻晃动。他戴着一副细框的防蓝光眼镜,镜片后的眼眸专注地看着平板屏幕,侧脸在窗外透进来的、被雨幕过滤的暗淡天光中,显得格外沉静秀美。

      顾恒看得有些出神。这个人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能将周遭的一切都带入一种宁静的秩序里,连窗外的狂风暴雨都成了衬托他安宁的背景板。但这秩序感,有时候也让顾恒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和……焦躁。他想打破点什么,想确认自己在这片宁静中的存在感。

      就在他盯着童沐寒的后脑勺,琢磨着要不要制造点动静时,童沐寒似乎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将平板放到一边,端起茶几上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他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盯着自己看的顾恒身上。

      四目相对。

      顾恒被抓包,立刻移开视线,装作在看窗外暴雨,耳朵却有点热。

      童沐寒看着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也许是窗外恼人的雨声让人心烦意乱,也许是处理完工作的短暂放松让他难得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顽皮的闲心——一种连他自己都很少察觉的、属于“童沐寒”这个人而非“童家家主”或“监护人”的轻松情绪。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没有走向厨房或书房,而是朝着顾恒所在的单人沙发走了过来。

      顾恒立刻警觉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坐直了些,眼神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干嘛?”

      童沐寒没说话,只是走到他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顾恒能更清楚地看到对方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双此刻正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浅淡笑意的浅琥珀色眼眸。

      那笑意很淡,却让顾恒心里警铃大作。他太熟悉童沐寒平时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微笑了,绝不是现在这种……带着点打量,甚至有点……促狭?

      “头发,”童沐寒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让顾恒心里一跳,“有点乱。”

      顾恒一愣,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头发。他刚才在沙发上蹭来蹭去,头发确实可能被弄得有些凌乱。但他刚洗完澡不久,头发半干不干,手感应该……

      还没等他想完,童沐寒已经伸出了手。

      不是像以前偶尔帮他整理衣领或擦掉脸上脏东西时那种带着分寸感的触碰。那只骨节分明、修剪整齐的手,带着微凉的体温,直接覆上了顾恒的头顶。

      然后,在顾恒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那只手开始动作了。

      不是梳理,不是整理。

      是……揉。

      五指张开,插入顾恒半干的黑发中,带着一种近乎随意的、甚至可以说有点粗鲁的力道,在他头顶胡乱地揉搓起来。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掌心贴着发根,手指穿梭在发丝间,将原本只是微乱的头发,彻底揉成了一团狂野的、东倒西歪的鸟窝。

      顾恒:“!!!”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像被施了定身咒。头顶传来的触感清晰无比——微凉的指尖擦过头皮,温热的掌心按压,发丝被揉搓时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那人身上愈发清晰的雪松檀香,因为距离的拉近而更加浓郁地笼罩下来。

      这……这是什么?!

      童沐寒的动作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悠闲,仿佛他揉搓的不是一个十八岁暴躁少年的脑袋,而是一只大型犬毛茸茸的头顶。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些,专注地看着顾恒的头发在自己手下变得越来越乱,几缕黑发甚至翘了起来,呆毛般立在头顶。

      顾恒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一股被冒犯的羞恼瞬间冲上头顶,耳根脖颈红成一片。他猛地抬手想去抓住那只在自己头上作乱的手:“你干什……”

      话没说完,因为童沐寒在他抬手的同时,恰到好处地换了个方向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敏感的耳廓。

      一阵细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从耳廓瞬间窜遍全身。顾恒的动作再次僵住,喉咙里剩下的半句质问被硬生生噎了回去,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模糊的气音。

      童沐寒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并没有停下来,反而变本加厉,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顾恒头顶一个特别顽固的旋儿。那触感,更像是在……撸狗了。

      顾恒的脸彻底红透了,连眼眶都有些发热。是气的,一定是气的。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沙发上,动弹不得。大脑一片混乱,警报声和另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交织冲撞。羞耻,恼怒,被当作小孩(甚至宠物)对待的憋屈,还有……还有那因为过于亲昵的触碰和对方身上气息的笼罩,而无法抑制地升腾起的、令人晕眩的悸动和……隐秘的贪恋。

      他想吼,想躲开,想像以前一样用恶劣的态度反击。

      可他什么也没做。

      只是僵直地坐着,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头顶肆意妄为,感受着发丝被揉乱、头皮被按摩带来的、奇异又令人无措的舒适感,和那指尖偶尔划过带来的、让他心脏骤缩的颤栗。

      窗外的暴雨声仿佛被隔绝了,世界缩小到只有头顶这片方寸之地,和那只作乱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分钟。童沐寒终于停下了动作。

      他收回手,后退半步,好整以暇地端详着自己的“杰作”。

      顾恒原本利落不羁的狼尾发型,此刻彻底变成了一个炸毛的、乱七八糟的鸟窝,几缕头发不羁地翘向各个方向,还有一撮呆毛顽强地立在头顶,配上他通红的脸颊和瞪圆的、带着水光的桃花眼,看起来……滑稽,又有点莫名的……可怜可爱。

      童沐寒眼底的笑意终于漾开了一些,虽然依旧很淡。他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作品。

      “现在,”他语气平淡地做出评价,“更乱了。”

      顾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肢体控制权。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又羞又怒地瞪着童沐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童沐寒!你……你把我头发当狗毛撸呢?!”

      童沐寒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神情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辜:“有吗?我只是看你头发乱了,帮你‘整理’一下。” 他特意加重了“整理”两个字。

      “你这叫整理?!”顾恒指着自己一团糟的头发,气得想笑,“你这分明就是……”

      “就是什么?”童沐寒微微偏头,好整以暇地问。

      顾恒语塞。他能说什么?说对方像逗狗一样逗他?这话说出来更显得自己像个被逗弄了还无能狂怒的幼稚鬼。

      他憋了半天,最终只能恶狠狠地瞪了童沐寒一眼,然后像一阵风似的冲向一楼的洗手间,“砰”地关上门。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张涨红的脸和一颗堪称灾难的爆炸头。顾恒对着镜子,咬牙切齿,手忙脚乱地试图用手指把头发捋顺。但被揉搓过的头发带着静电,格外不听话,越捋越乱。

      他看着镜中自己狼狈的样子,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那一幕——童沐寒靠近的气息,覆上头顶的手,指尖的微凉,掌心的温热,还有那双近在咫尺的、带着罕见笑意的浅色眼眸……

      心脏又不争气地狂跳起来,脸颊更烫了。

      “混蛋……”他对着镜子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童沐寒,还是在骂没出息的自己。

      胡乱用水打湿了头发,总算让那些不驯的呆毛暂时趴下。顾恒看着镜中湿漉漉、依旧有些凌乱却总算能看的发型,深呼吸几次,平复心跳。

      当他板着脸走出洗手间时,童沐寒已经回到了他常坐的位置,重新戴上了眼镜,拿起了平板,仿佛刚才那个恶作剧的人不是他。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轻松愉悦的气息。

      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些。

      顾恒走到客厅中央,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没回那个单人沙发,而是径直走到童沐寒坐的长沙发另一端,隔着一段距离,重重地坐了下去。他抱起一个靠枕,塞在怀里,扭过头,继续看窗外,只留给童沐寒一个写满“我很不爽别惹我”的后脑勺。

      只是那后脑勺上,依稀还能看出被水强行镇压下去的、微微蓬乱的痕迹。

      童沐寒从平板屏幕上移开目光,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湿漉漉的、依旧有些不服帖的头发和紧绷的侧脸线条,嘴角又弯了一下,极浅,很快消失。

      他没再说话,也没再有别的动作。

      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的翻页声。

      顾恒抱着靠枕,下巴抵在柔软的布料上,目光落在窗外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世界。心里的羞恼还未完全散去,但另一种更柔软、更陌生的情绪,却在悄悄滋生。

      原来……这个人也会有这样的一面。

      不是永远温润疏离的监护人,不是谈判桌上冷静强势的家主。

      而是会趁着暴雨午后,一时兴起,像逗弄一只闹脾气的大型犬一样,故意把他头发揉乱,然后在一旁若无其事欣赏他炸毛的……恶劣的家伙。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不是愤怒的巨浪,而是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有点气,有点憋屈。

      但好像……也不全是坏事。

      至少,这让他觉得,那个高高在上、仿佛不染尘埃的“小叔”,好像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可以伸手触碰,近到可以……被他偶尔流露的、属于“人”的、不那么完美的情绪所影响。

      顾恒把脸往靠枕里埋了埋,遮住了微微上扬的嘴角。

      窗外的雨,渐渐沥沥,温柔地敲打着玻璃。

      而客厅里,被揉乱了头发的少年,和难得使了一次坏的大人,在暴雨困住的午后,维持着一种微妙而安宁的、无人言说的默契。

      有些界限,在这样看似幼稚的触碰和玩笑中,悄无声息地,又模糊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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