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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窥心 拍卖会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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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会结束后的第七天,靳歆坐在靳氏总部大楼顶层的办公室里,面前铺开的是南美锂矿项目的全部资料。
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进来,将她的侧影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她已经这样坐了三个小时,每一份合同、每一笔交易记录、每一个关联方都被她反复核对。
周其珩收购的那15%股权,就像一枚精准打入齿轮的沙子,不会立即让机器停转,却会在高速运转中逐渐磨损关键部件。
“三家公司注册地分别在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和新加坡。”靳哲指着投影幕布上的股权结构图,“表面上看毫无关联,但穿透到最后,实际控制人都指向周氏家族基金。”
靳歆的目光停留在那个熟悉的姓氏上。
周其珩。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这次故意留下痕迹,是警告,还是挑衅?
“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靳哲抬手揉了揉紧皱的眉心,“几位叔伯认为这是周家全面宣战的信号,建议立即启动反制措施。”
“反制?”靳歆讽刺地轻嗤一声,“怎么反制?也去收购周家的核心资产?且不说我们有没有那个资金流,就算有,周其珩会留下那么明显的破绽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脚下是整座城市的脉络,车流如织,霓虹初上。在这片钢铁森林里,每个人都是猎手,也都是猎物。
“他在试探。”靳歆缓缓说,“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老爷子的底线,也试探……”她顿了顿,“我的能耐。”
靳哲舒缓的眉头又皱起:“你的意思是,他这次是冲着你来的?”
“上次拍卖会我抢了‘海月’,他当场退让,所有人都以为周家示弱了。”靳歆转身,眼里闪过一丝锐利,“但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烟雾弹,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她指向地图上南美的位置。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靳歆沉默了片刻。转身俯瞰窗外,将城市的霓虹亮眼尽收眼底。
“帮我约见林教授。”她说,“以私人名义。”
……
三天后,靳歆独自驾车前往城西的一处老式公寓小区。
这里与市中心的光鲜亮丽截然不同,墙壁斑驳,梧桐树的枝丫探进楼道,空气中飘着家常饭菜的香气。她按照地址找到三楼的一户,确认无误后便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女士,戴着金色细边眼镜,头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
“林教授。”靳歆微微欠身。
林静秋,国内最顶尖的材料学专家,也是已故周夫人的挚友。更重要的是,她是周其珩少年时期的家庭教师。
“靳小姐比我想象中来得快。”林教授笑了笑,侧身让开,“进来吧,茶刚泡好。”
房间不大,却堆满了书。从地板到天花板,每一寸空间都被书架占据,空气中有旧纸张和茶香混合的独特气息。窗边的书桌上摊开着未完成的手稿,字迹工整而有力。
“我猜你不是来讨论学术的。”林教授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是周家那孩子的事吧?”
靳歆没有否认:“我想了解周其珩。”
“外面关于他的传闻已经够多了。”林教授温和地说,“年轻有为,城府深沉,是周家最完美的继承人。这些你应该都听过。”
“我想听的,病不是这些。”
林教授看了她一会儿,摘下眼镜轻轻擦拭。“那孩子……小时候其实很爱笑。”
靳歆微微一怔。
“他母亲走得早,父亲又忙着打理家族生意,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个人。”林教授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才十岁,坐在花园的秋千上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就会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很难想象,现在的周其珩,笑容永远得体,却从不及眼底。
“后来呢?”
“后来他父亲再婚,生了弟弟。”林教授的语气平淡,却藏着某种叹息,“从那以后,他就很少笑了。十五岁被送到英国寄宿学校,十八岁进入牛津,二十二岁回国进入集团,走的每一步都精确得像钟表。”
“他恨他父亲吗?”
“恨?”林教授摇头,“那孩子从不允许自己有这么奢侈的情绪,他只会把一切都变成筹码,变成可以计算的变量。”
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变得锐利:“靳小姐,我知道你们靳家和周家是世仇,你们这些孩子从出生起就被教导要视对方为敌。但我今天见你,是因为你母亲。”
靳歆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你母亲生前曾对我说,她最担心的就是你被家族的责任压得失去自己。”林教授的声音柔和下来,“周其珩那孩子,也是一样。”
“教授是想劝我放手?”
“不。”林教授笑了,“我是想告诉你,如果你真的想了解他,就不要只看他在商场上的一面。去查查他名下那个一直亏损的儿童艺术基金会,去看看他每个月会匿名去一次的那家福利院。”
靳歆愣住了。他竟然会去福利院...
“人是很复杂的,靳小姐。尤其是我们这种人,早就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很多层面具之下。”林教授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
从林教授家出来时,天色已暗。
靳歆坐在车里,没有立即发动引擎。她反复回想着那些话——爱笑的十岁男孩,一直亏损的基金会,每月必去的福利院。
这和她认识的周其珩判若两人。
突然手机震动,是靳哲发来的消息:【周其珩明晚出席青藤俱乐部的季度晚宴,你去吗?】
青藤俱乐部,顶级继承者们的私人社交圈,非邀请不得入内。靳歆和周其珩都是创始会员,但两人几乎从不同时出席。
她回复:【去。】
……
次日晚八点,青藤俱乐部的复古庄园里灯火通明。
靳歆身着黑色西装套裙,长发挽起,只有耳畔一对珍珠耳钉作为点缀。她到得不早不晚,进门时,酒会已经进行到一半。
周其珩果然在。
他站在壁炉旁,正与几位能源行业的年轻总裁交谈。今晚他穿了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是恰到好处的松弛感。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抬眼望来,目光与靳歆在空中相遇。
有那么一瞬间,靳歆觉得他眼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太快了,快到她来不及捕捉。
“靳小姐,好久不见。”俱乐部主席李绍廷迎上来,“听说你上个月去了瑞士?”
“去看了几场展览。”靳歆接过香槟,与他寒暄了几句,目光却始终有意无意地扫向周其珩的方向。
他似乎没有要过来打招呼的意思,继续与旁人谈笑风生。这种刻意的忽视,比直接的挑衅更让人恼火。
酒会进行到自由交流环节时,靳歆终于找到了机会。
周其珩独自走向露台,她跟了过去。
夜风微凉,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人。远处是城市的轮廓线,近处是花园里精心修剪的玫瑰丛,在夜色中散发着幽香。
“周先生今晚兴致不错。”靳歆靠在栏杆上,没有看他。
“靳小姐也是。”周其珩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听说靳氏最近在重组南美项目的管理团队,动作很快。”
果然,他一直在盯着。
“比不上周先生。”靳歆转过头,直视他,“通过三家离岸公司收购15%的股权,这种迂回战术,很符合你一贯的风格。”
周其珩不禁失笑:“靳小姐调查得很清楚。”
“为什么要这么做?”靳歆问得直接,“那15%的股权不足以让你控制项目,却足够制造麻烦,损人不利己,不像你的作风。”
“谁说我不利己?”周其珩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有时候,制造麻烦本身就是目的。”
“为了试探我?”
“为了了解你。”他纠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我想知道,当靳家的小公主真正面对商业战场时,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
“还是会怎样?”
周其珩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靳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一点点威士忌的味道。
“还是会像现在这样,”他低声说,“眼睛亮得像要着火,明明很生气,却还要保持风度。”
靳歆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话里的挑衅,而是因为他的语气——那种剥去了社交面具的真实感,短暂得转瞬即逝,却让她捕捉到了。
“你很了解我?”她扬起下巴,一副高傲姿态。
“我在努力。”周其珩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靠近从未发生,“毕竟,如果我们注定要当一辈子的对手,我总该知道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那你了解到了什么?”
“我了解到,”他慢慢说,“你比我想象中更聪明,也更固执。了解到你会为了家族荣誉不惜代价,但也懂得审时度势。还了解到……”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什么?”
周其珩看向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假象的眼睛里,此刻竟有几分真实的探究。
“我了解到,你其实很孤独。”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靳歆的呼吸微微一滞,所有准备好的反驳、讥讽、挑衅,在这一刻都卡在喉咙里。她看着周其珩,想从他脸上找出戏谑或算计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说什么?”
“我说,你和我一样,靳歆。”周其珩叫了她的名字,不是“靳小姐”,而是“靳歆”,这个简单的变化让这句话变得格外不同,“我们都坐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脚下的一切,却找不到一个可以不用说场面话的人。”
露台的门被推开,几个宾客说笑着走出来。那瞬间,周其珩眼里的真实迅速褪去,重新覆上一层完美的社交面具。
“看来这里已经有人了。”其中一人笑道,“周总,靳小姐,不打扰你们谈事情。”
“我们聊完了。”周其珩礼貌地点头,又看了靳歆一眼,“靳小姐,下次见。”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靳歆站在原地,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指尖冰凉。
孤独。
这个词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她都不会在意,可却是从周其珩口中说出。
她忽然想起林教授的话:“去查查他名下那个一直亏损的儿童艺术基金会。”
也许,她真的该去看看。
……
一周后,靳歆站在城北一家名为“星光之家”的儿童福利院门外。
这是她动用了不少人脉才查到的地址——周其珩名下基金会的主要资助对象,也是他每月都会匿名来访的地方。
福利院看起来很普通,三层小楼,院子里有滑梯和秋千。正是午后,几个孩子在工作人员的看护下玩耍,笑声清脆。
靳歆犹豫了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接待她的是院长,一位五十多岁的和蔼女士:“请问您是?”
“我姓靳,是……周先生的朋友。”靳歆撒了个谎,“他推荐我来这里看看,也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院长的眼睛立刻亮了:“周先生的朋友啊!快请进,快请进。”
参观过程中,靳歆看到了很多孩子画的画,色彩斑斓,充满想象力。院长指着一面墙说:“这些都是周先生帮忙布置的,他说每个孩子都应该有展示自己的机会。”
“他经常来吗?”
“每个月至少一次,有时候忙,就待半个小时;有时候不忙,会待一下午。”院长笑着说,“孩子们可喜欢他了,虽然他不怎么说话,但会认真听每个孩子讲故事,还会陪他们画画。”
靳歆很难想象那个画面——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周其珩,坐在这里陪孩子画画。
“周先生是个好人。”院长轻声说,“有次我问他为什么这么坚持,他说……因为他小时候,曾经希望有人能这样陪他。”
那一刻,靳歆感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她走到那面画墙前,目光扫过一幅幅稚嫩的作品,突然停住了。
在角落的一幅画里,她看到了熟悉的笔触——不是孩子的,而是成年人的。画的是窗外的梧桐树,技法娴熟,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签名:Q.H.
周其珩。
她怔怔地看着那幅画,忽然明白了林教授那句话的意思。
人是很复杂的,尤其是我们这种人,早就学会了把真实的自己藏在很多层面具之下。
但总有那么一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就像这幅画,就像这家福利院,就像那个每月都会抽时间来这里、安静陪孩子们画画的周其珩。
这才是真正的他吗?那个在拍卖会上与她针锋相对、在商场上步步为营的周其珩,和眼前这个会画孤寂梧桐树的周其珩,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
或者说,都是真实的。
手机震动,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是靳哲发来的消息:【周家刚刚宣布,将南美锂矿项目那15%的股权,以原价转让给我们。】
靳歆盯着那条消息,呆愣住,久久没有动作。
转让?原价?
这不符合周其珩的行事逻辑。他费尽心思收购的股权,为什么要原价让出?
除非……
她看向那幅梧桐树的画,一个念头缓缓浮现。
除非,那从一开始就不是真正的商业行动,而是一场测试,一个信号,一次……对话。
就像他在露台上说的:我想知道我的对手是什么样的人。
而“现在,他知道了。所以,游戏进入下一阶段。
靳歆深吸一口气,回复靳哲:【接受转让,但以我的个人名义。】
她要亲自去见周其珩,亲自完成这笔交易。
这一次,她要以真面目,面对他的真面目。
无论那下面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