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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转刃 股权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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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权转让协议签署的地点,定在周氏集团顶层的会议室。
这是靳歆第一次踏入周其珩的领地。电梯匀速上升,镜面墙壁映出她一丝不苟的妆容和挺直的脊背。她今天特意选择了利落的白色西装,搭配珍珠耳钉和简约的手表——既不失靳家千金的身份,又彰显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电梯门打开,周其珩的助理已经等候在外。
“靳小姐,周总在会议室等您。”
走廊宽敞明亮,两侧挂着抽象艺术画作,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这里的一切都透着冷静、高效、井然有序的气息,就像它的主人一样。
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靳歆推门进去时,周其珩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打电话。
“……就按这个方案执行,细节部分你和法务部敲定。”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还有,下个月基金会那边的拨款,提前一周处理。”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今天的周其珩看起来与往常不太一样。他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没打领带,少了几分正式感,多了几分随性。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靳小姐很准时。”他示意她坐下,“喝点什么?咖啡还是茶?”
“水就好。”
周其珩亲自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放在她面前。这个举动让靳歆有些意外——以他的身份,完全可以让助理来做。
“协议在这里。”周其珩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条款很简单:周氏集团将持有的南美锂矿项目15%股权,以原收购价转让给靳歆女士个人。交割完成后,周氏不再持有该项目任何权益。”
靳歆翻开协议,逐条审阅。条款确实如他所说,干净利落,没有任何隐藏陷阱。但越是这样,她越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以周氏的作风,即便要转让,也该溢价出售,而不是原价。”
周其珩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我说,是为了表达诚意呢?”
“诚意?”
“上次拍卖会后,你三叔派人找过我叔叔。”周其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话里话外,暗示周家在破坏行业默契,搞不正当竞争。”
靳歆握紧了手中的笔,这件事她不知道。
“他很生气。”周其珩继续说,“他认为靳家是在借题发挥,想打压周氏。但我告诉他,这件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解决。”
“所以你转让股权,是为了平息事端?”
“是为了避免无谓的争斗。”周其珩纠正道,“靳家和周家斗了几十年,谁都奈何不了谁。继续这样内耗下去,只会让外人得利。”
他说得有道理,但靳歆不相信事情这么简单。
“那当初为什么要收购?”
周其珩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空碧蓝如洗,白云缓缓移动,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
“我想看看你的反应。”他终于说,声音很轻,“我想知道,当靳歆——不是靳家大小姐,而是作为继承人时,面对真正的商业挑战时,会怎么做。”
靳歆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通过了测试。”周其珩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真实的、没有任何伪装的微笑,“你冷静,果断,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意气用事。你在最短的时间内重组了团队,稳住了局面,还反过来调查了我的所有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靳歆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她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所以这是一场测试?”
“这是一次了解。”周其珩说,“了解我的对手,也了解……可能的盟友。”
“盟友?”靳歆挑眉,“周先生认为我们可能成为盟友?”
“为什么不可能?”周其珩站起身,走到窗边,“靳家和周家确实有世仇,但商业世界里,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而且……”
他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而且我厌倦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疲惫,“厌倦了每走一步都要计算得失,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厌倦了戴着面具生活。我想,你也一样。”
靳歆没有说话,她无法否认,这句话说进了她心里。
“签了这份协议,南美项目的事就此了结。”周其珩走回桌边,俯身将手撑在桌面上,拉近了与她的距离,“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开始一场新的游戏。”
“什么游戏?”
“真实的游戏。”他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的星辰,“脱下家族的外衣,放下世仇的包袱,只以靳歆和周其珩的身份,重新认识彼此。”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声响,阳光在地板上移动,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
靳歆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从小被教导要视作敌人的人。她想起了福利院里的那幅梧桐画,想起了林教授说他小时候爱笑,想起了他在露台上说,你其实很孤独。
也许,他是对的。
她也厌倦了。
“协议我签。”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流畅有力,“但是周其珩——”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如果你敢耍我,我会让你后悔的。”
周其珩笑了,这次的笑直达眼底:“我期待着。”
……
协议签署后的第三天,靳歆接到了周其珩的电话。
“晚上有空吗?”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种不太真实的质感,“有个私人艺术展,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
“什么主题?”
“当代青年艺术家联展,其中一位参展者,是‘星光之家’的孩子。”
靳歆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时间地点?”
周其珩发来了信息:【晚上七点,城东的一个旧厂房改造的艺术空间。】
她犹豫了很久该穿什么。太正式显得刻意,太随意又不够尊重。最后选了一条简单的黑色连衣裙,配了双平底鞋,头发随意披散下来。
到的时候,周其珩已经等在门口。他穿了深蓝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给你的。”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拿铁,不加糖,对吗?”
靳歆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拍卖会的晚宴,我看到你喝咖啡时没有加糖。”周其珩说得理所当然,“走吧,展览快开始了。”
旧厂房内部被改造成了loft空间,挑高很高,裸露的砖墙和管道带着粗粝的工业感,与墙上色彩斑斓的画作形成奇妙的对比。来看展的人不多,大多是艺术圈内人士,气氛轻松随意。
周其珩对这里很熟悉,带着她穿过几个展厅,最后在一幅画前停下。
那是幅丙烯画,画的是夜晚的福利院院子。深蓝色的夜空下,秋千空荡荡地摇晃,滑梯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仰头望着星星。笔触稚嫩却充满感情,色彩运用大胆而纯粹。
画的右下角写着作者的名字:小雨,12岁。
“小雨有先天性听力障碍,但她的视觉感知特别敏锐。”周其珩轻声说,“这里的策展人是我朋友,我请他留了一个位置给福利院的孩子,每个月换一幅。”
靳歆看着那幅画,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她问,“基金会,福利院,还有这个展览。这对周氏集团没有任何商业价值。”
周其珩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画上。
“我母亲生前是美术老师。”他说,声音很平静,“她常说,艺术是救赎,不是对别人的救赎,是对自己的。当你把内心的东西表达出来,无论用语言、色彩还是声音,都是在拯救自己。”
他转过头看她:“她去世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后来我开始画画,画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画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再后来,我遇到了林教授,遇到了福利院的孩子们。”
“所以你在救赎他们,也在救赎自己。”
“也许吧。”周其珩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靳歆从未见过的脆弱,“但更多时候,我觉得是他们救赎了我。在他们面前,我不需要是周其珩,不需要是周家继承人,我可以只是一个会画画的普通人。”
靳歆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每个月去福利院,明白了为什么他会成立那个亏损的基金会,明白了为什么他会在那幅梧桐画里透露出那样深的孤寂。
因为他和她一样,被困在继承人的身份里,被困在家族的期望里,被困在那个必须完美无缺的躯壳里。
“我带你去个地方。”周其珩说。
他带着她穿过展厅,来到厂房后方的一个小房间。这里不对外开放,摆满了画架、颜料和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和丙烯的味道。
“这是我的画室。”周其珩说,“很少有人知道。”
靳歆环顾四周。墙上挂着的画风格各异,有写实的风景,有抽象的色块,有细腻的肖像。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沉静而孤独的气息。
她的目光被角落里的几幅画吸引了。
那是同一个系列的画,画的都是窗外的梧桐树。春夏秋冬,晨昏雨雪,不同的季节,不同的光线,但永远是从同一个角度,永远带着那种说不出的孤寂感。
“这是你的房间?”她问。
“是我小时候的房间。”周其珩走到她身边,“母亲去世后,我经常坐在窗前,看着那棵梧桐树。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靳歆看着那些画,忽然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在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整日整日地坐在琴房里,看着窗外的花园,看花开花落,看四季更迭。
“我母亲去世后,我三年没碰钢琴。”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那是她教我的第一件乐器,她走之后,每次看到钢琴,我都觉得喘不过气。”
周其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后来有一天,我掀开了琴盖。”靳歆继续说,眼睛盯着画中的梧桐树,“我弹了肖邦的《夜曲》,那是她最喜欢的曲子。弹到一半,我哭了。但哭完之后,我发现...我能呼吸了。”
她转过头,看向周其珩:“就像你说的,艺术是救赎。”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改变了。那层一直隔在他们之间的名为“世仇”和“对手”的屏障,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透过这道缝隙,靳歆看到了周其珩眼中的自己——不再是靳家大小姐,不再是需要警惕的对手,而只是一个同样失去过、同样孤独过、同样在寻找出口的人。
周其珩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温柔。
“靳歆。”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叹息。
她没有躲开,只是呆呆地盯着周其珩。
手机在这时突兀地响起,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靳歆回过神来,后退一步,慌乱地拿出手机。
是靳哲打来的。
“喂?”
“歆歆,你在哪儿?”靳哲的声音很急,“齐老爷子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靳歆的脸色瞬间白了:“哪家医院?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她看向周其珩:“我外公出事了,我得去医院。”
“我送你。”周其珩毫不犹豫地说。
“不用了,我——”
“这个时间不好打车。”他已经拿起了车钥匙,“走吧。”
……
去医院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靳歆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周其珩专注地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到达医院时,急救室外的走廊上已经站满了靳家的人。靳哲看到她,快步走过来。
“医生说是突发心梗,正在抢救。”他的脸色很难看,压低声音,“但情况不太乐观。”
靳歆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深深吸了几口气。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是周其珩。
“需要我留下来吗?”他问。
靳歆摇摇头:“你先回去吧,这里……不太方便。”
靳家的人已经注意到周其珩,目光中有惊讶,有警惕,也有敌意。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周其珩的出现只会让局面更复杂。
周其珩理解地点点头:“有任何需要,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松开手,转身离开。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很深,深到靳歆很久以后都还记得。
急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
“齐老先生暂时脱离危险了,但需要住院观察。”医生说,“家属可以进去看看,但不要太久。”
靳歆走进病房时,齐平川正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身上连着各种监测仪器。这个一向强势、威严的老人,此刻看起来如此脆弱。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齐平川的手。
“歆歆……”齐平川睁开眼睛,声音虚弱。
“外公,我在。”
“我刚才……梦见你外婆了。”齐平川的眼睛有些浑浊,“她说她在那边很好,叫我不要着急……”
靳歆的眼泪掉了下来。
“别哭。”他费力地抬起手,擦去她的眼泪,“外公还没到走的时候。靳家……还需要外公。”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刚才看到……周家那小子送你来的?”
靳歆心里一紧:“他...他只是顺路送我。”
“离他远点。”齐平川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周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周其珩,看起来温文尔雅,实际心机最深。你别被他骗了。”
“外公——”
“答应我!”齐平川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大得不像个病人,“答应外公,永远不要相信周家的人!”
靳歆看着他眼中的执着和恐惧,忽然明白了一些事——那些世仇,那些敌意,那些从小就被灌输的偏见,其实都源于恐惧。恐惧失去,恐惧被背叛,恐惧重复过去的伤痛。
她轻轻抽回手,站起身。
“外公,你好好休息。”她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有些事情,我需要自己判断。”
她走出病房,走廊上的靳家人纷纷看向她。目光中有担忧,有询问,也有审视。
靳哲走过来:“齐老先生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离周其珩远点。”靳歆说,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我想知道,当年周家和靳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世仇?”
众人沉默了,几位长辈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回答。
“如果没有人愿意告诉我真相。”靳歆一字一句地说,“那么从今天起,我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心去判断。”
她转身离开医院,夜风吹散了她的长发。
手机震动,是周其珩发来的消息:【情况如何?需要帮忙吗?】
靳歆看着那条消息,很久很久,然后回复:【外公脱离危险了,谢谢。】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城市的灯光遮蔽了星光,但如果你仔细看,总还是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固执地闪烁着。
就像真相,就像真心,就像那些被掩埋的过去。
总会有人去寻找的。
而她,已经决定做那个寻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