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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收藏家   第一批 ...

  •   第一批"客人"来得很快。
      系统把《血色狂欢》投放进副本池的第一天,就有玩家被传送了进来。一队六个人,装备精良,经验老到,为首的是一个通关了四十二个副本的男人。他进门的时候很警惕,在门口停了三秒钟,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确认了五个可能的伏击点。然后他挥了一下手,身后五个人鱼贯而入,背靠背结成圆阵,盾牌朝外,法杖指向不同方向,每一步都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标准的军团式推进,滴水不漏。
      沈墨谙从二楼长廊探出半个身子。她穿了一条暗红色的长裙,肩颈裸露在外,在古堡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发光。猩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另一半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脆弱又天真的笑容。她歪着头,像一只从树梢探出脑袋的小动物,好奇地打量着下面的人。
      "欢迎光临呀。"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那个男人抬头,在看见她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沈墨谙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在这个副本里,漂亮的往往是最危险的。可她的眼神太干净了,嘴角的弧度也太柔和了,那种脆弱和天真的质感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看不出伪装的痕迹。她看起来就像一个误入此地、被吓坏了的小女孩,躲在高高的长廊上,不知道该怎么下去。
      "你也是玩家?"男人问。他的声音很稳,手已经从剑柄上移开了。
      "是啊,"沈墨谙叹了口气,眼眶瞬间泛红,速度快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她记得怎么做,嘴角的肌肉怎么调整,眼眶的肌肉怎么收缩,泪腺怎么微微刺痛,不需要情感驱动,只需要精准的肌肉控制,"我被困在这里好久了,你们能不能……"
      她没说完。那个男人已经朝她走了过去。队友在后面喊"队长小心",他不耐烦地挥了一下手:"一个小姑娘而已,你们紧张什么。"
      从一楼到二楼有一条旋转石梯,男人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沈墨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肩膀因为放松而微微垮下来的弧度。她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刚进门的时候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重心压得很低,随时准备应对攻击。可现在他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重心上提,肩膀松弛,像是在走向一个在路边迷路的孩子,弯下腰,伸出手,准备说"别怕,哥哥带你走"。
      她在他离她还有五级台阶的时候动了。
      不是冲上去,是退后。她往后退了两步,缩在廊柱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看他。那只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挂着将落未落的泪珠,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猫。男人看见她的样子,笑了一下,步子更快了。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手指已经伸出来了,目标是她的肩膀——他会轻轻拍拍她,说"别怕",然后她会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下楼,在他转身的瞬间,她的短刀会从他后颈的第三和第四节颈椎之间插进去,切断脊髓,他会全身瘫软却意识清醒地倒在地上,看着她蹲下来,开始剥他的脸。
      她已经预判了所有的步骤。
      可计划没有执行。
      因为花园里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男人猛地回头,沈墨谙也从廊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
      花园深处,沈戮渊蹲在一丛泣血蔷薇中间,指尖沾着暗红色的泥。他身边躺着五具尸体,伤口全都是被藤蔓从内而外刺穿的——眼眶、喉咙、胸腔、腹腔。每一处破口都开着一朵拳头大的血红蔷薇,正在贪婪地吮吸最后一滴血液。那些花蕾在吸饱了血之后变得更加娇艳,花瓣边缘渗出细小的血珠,像晨露一样挂在上面。
      男人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到放松再到惊骇,只用了不到一秒钟。他猛地转身,手指按回剑柄,可剑还没拔出鞘,沈墨谙已经蹲在了他身后的栏杆上。
      她蹲在那里,像一只停在枝头的鸟,两条腿悬在栏杆外面晃晃悠悠。她歪着头看他,脸上那个脆弱天真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白的、审视的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件物件,评估它的材质和做工。男人和她对视了零点几秒,他看到了她金色的竖瞳,看到了她瞳孔边缘泛着的光,看到了她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线。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你的脸……"沈墨谙从栏杆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仰着脸看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副等待装裱的画的坯底,"五官周正,眉骨高,鼻子直,颧骨的位置也不错。就是法令纹深了点,年纪大了些。不过没关系,后期处理可以淡化。"
      男人想退后,但后背已经抵到了栏杆。他的队友们都死了——他能看到花园里那些血红的蔷薇正在一朵接一朵地盛放,每一朵都在对他无声地宣告。他的腿开始发抖,握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想喊,他想反抗,可他说不出话来。他面前的这个女孩看上去才十四五岁,甚至更小,可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件死物了。
      沈墨谙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她的指尖很凉,像一块刚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石。男人在她的手指碰到皮肤的瞬间终于发出了声音——一声短促的、嘶哑的呜咽,像被掐住脖子的狗。
      "嘘——"沈墨谙竖起另一只手的手指,抵在自己唇前,"别怕,很快的。"
      她说到做到。
      那个男人的脸皮被完整地剥了下来,五官清晰,法令纹确实深了些,但眉骨高,鼻子直,是一张底子不错的脸。沈墨谙端详了一会儿,把它折了折,整齐地收进腰间的收纳囊里。然后她转身,朝花园里唯一还活着的那个女孩走去——那是六人小队里最后一个,她因为落在队伍最后面,被沈戮渊漏掉了。
      女孩瘫在地上,眼泪糊了满脸。她看着沈墨谙走近,看着她蹲下来,伸出手指替自己擦掉眼泪。沈墨谙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姐姐,像母亲,像很久以前福利院的阿姨哄孩子睡觉时的语气。
      "别哭了,"她说,"你哭起来脸皱在一起,不好看的。"
      女孩张了张嘴,牙齿打颤,说不出话。
      "你的脸……"沈墨谙微微歪头,金色的竖瞳凑近了端详,"很干净。没有疤,没有痣,五官比例也不错。我喜欢。"
      她笑了。
      "它会是我收藏里,非常出色的一员。"
      花园里又开了一朵蔷薇。花瓣比其他的更大一圈,颜色也更浓,像凝了一滴化不开的血在花心里。沈戮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摘了一朵最大的,递给沈墨谙。她接过来别在发间,暗红的花映着暗红的发,像同一个颜色在不同材质上开了两遍。
      "好看吗?"她问。
      沈戮渊看着她的脸,又看了看那片被蔷薇覆盖的花园,再看了看她发间颤巍巍的花瓣。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和他五岁时不一样了。和刚改造完时也不一样了。嘴角的弧度更大,露出两侧尖尖的犬齿,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血月和满园的花,亮得灼人。
      "好看,"他说,"姐姐最好看。"
      他说这话时胸口的某个地方空荡荡的——切断了情感之后那里就一直是空的。可他记得"好看"这个词,记得它以前被他用在什么情境下,记得他五岁的时候蹲在福利院门口的台阶上,把半块馒头递给她时,说的也是这两个字。记忆还在,储存得好好的,像一个塞满了旧物的仓库。他不需要感觉到什么,他只需要知道,这两个字是对的,是说给她听的,是应该说的。那就够了。
      沈墨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猩红色的短发在她指缝里滑过,像抓了一把流动的血。她的指尖碰到他的头皮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他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蹭一蹭她的手心。他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揉他的头发,金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系统说得对。他们什么都不缺了。不害怕也不焦虑,不悲伤也不孤独。他们记得彼此是姐弟,记得曾经互相挡过火、分过馒头、替对方杀过人。那些记忆像标本一样封存在数据里,永远不会褪色,也永远不会再刺痛任何人。
      花园里的血蔷薇还在开。无边无际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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