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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沙堡   第六十 ...

  •   第六十九个副本结束的时候,沈墨谙一个人在临时据点里坐了很久。
      据点不大,是一间废弃的储物室,墙角的铁皮柜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发霉的毯子和空罐头。地上铺着一块不知道谁留下的旧褥子,沈戮渊蜷在上面,呼吸很轻很浅,猩红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他睡得不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武器,或者她的手。
      沈墨谙靠在对面的墙上,膝盖蜷到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她看着沈戮渊,看着他那张还带着点孩子气的脸——他才十一岁,但看上去已经不像孩子了。眉骨比同龄人高,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收窄,嘴唇薄而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抿成一条直线。那双金色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无害,和他在副本里杀人的时候判若两人。
      沈墨谙忽然想,如果下一关她死了,他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她想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濒死的边缘,重伤躺在地上等系统修复的时候,她都会想到这个问题。那时候她的肋骨断了三根,脊椎裂了一条缝,内脏被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铁钎贯穿又拔了出来,系统正在缓慢地修复她的身体,痛感一丝不落地传回大脑,她疼得浑身发抖,但脑子里想的却是——沈戮渊在外面等她。她必须活着回去。
      每一次她都咬着牙翻过了那个念头。
      可那天晚上不一样。那天副本结束时系统奖励了一颗"记忆结晶",捏碎之后能回放一段已经遗忘的记忆。沈墨谙鬼使神差地捏碎了它,看到的画面是福利院大火那天,她拽着沈戮渊从三楼往下跑,火焰从楼梯扶手窜出来舔她的头发,她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弯腰往前冲。断梁砸下来的时候她把他推了出去,自己半边肩膀被碎木屑划得血肉模糊。
      那时候她十二岁,他五岁。他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姐姐、姐姐",声音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她没来得及回答,她只觉得好疼,肩膀上的肉像是被撕开了一样,温热的血顺着后背往下淌,但她不能停,她得跑,她得把他带出去。
      记忆结晶放完了,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眶突然就满了,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她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她看着沈戮渊安静的睡脸,忽然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那种累不是□□的。□□她早就习惯了,受伤、修复、再受伤,周而复始,像一台不停被拆开又装回去的机器。痛感还在,但身体已经学会了麻木。可灵魂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塌下去,像沙堡涨潮,表面看着还是那个形状,底下早就空了,海水一渗进去就碎得无声无息。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就在那个瞬间,系统出现了。
      没有倒计时,没有任务提示,没有血色的天空或者阴森的走廊。只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无边无际,像一张巨大的白纸铺展开来,除了她和沈戮渊之外什么都没有。沈戮渊醒了,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站在她身侧偏前的位置,背微微弓着,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兽。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金色的竖瞳在苍白的光里缩成两条细缝,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是警惕。
      系统没有实体,只是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温柔得像一床被子,盖在人的身上,轻飘飘的,暖洋洋的。
      "你累了吗?"
      沈墨谙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虚无的白上面,脚趾微微蜷曲。她感觉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绕了一圈,然后找到了她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轻轻按了一下。她确实累了,累得骨头缝都在冒寒气,累得想躺下来什么都不想了。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家,"系统说,"不用再通关,不用再受伤,不用再看着彼此死掉。你们会成为这个副本里永远的一部分,数据也好,规则也好,BOSS也好。没有人能再伤害你们,因为你们会变成伤害本身。"
      沈墨谙侧过头看了一眼沈戮渊。他还保持着那个防御的姿势,但金色的瞳孔在听到"不用再受伤"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像一潭死水里冒了个泡。
      她忽然想起来很多年前,福利院大火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她的——在天花板塌下来之前,在浓烟呛进肺里之前,他就那样看着她,五岁的小孩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相信她。他相信她会带他跑出去,相信她会挡在他前面,相信她不会松开他的手。
      "你愿意跟我一起吗?"她问。
      沈戮渊看着她,过了很久,点了头。
      系统说:"代价。人类的情感,七情六欲,喜怒哀乐,这些在数据的世界里没有意义。你们会保留记忆,保留认知,保留所有'知道'——但不会再'感受'了。疼也不疼,怕也不怕,爱也不爱。你们会变成真正的……"
      "疯子?"沈墨谙接话。
      系统笑了一声。"完美无瑕的存在。"
      沈墨谙想了想。她在脑海里翻找那些所谓的"情感"——恐惧,她体验过太多次,每次看到沈戮渊受伤就胃里翻涌;爱,她不知道那算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愿意替沈戮渊去死,如果这算的话;悲伤,她很久没有哭过了,可夜深人静时她会想起福利院那半块馒头,那种堵在喉咙口的东西大约就是。如果把这些都切掉,她还会记得弟弟是弟弟吗?
      她偏头看了一眼沈戮渊。他也正在看她。那双金色的眼睛安静得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着整个世界。她忽然想通了。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会在。
      "好,"她说。
      系统改造他们的过程很快。沈墨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像一根根丝线,连着她的心脏、她的脾肺、她最深处那些血肉模糊的角落。那些丝线抽出去的时候很疼,疼得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但她咬住了牙关,没有叫出声。然后疼到了极致的时候忽然断了,"啪"的一声,像琴弦崩断,然后就什么都不疼了。
      沈戮渊站在她旁边,整张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也在疼,她能看出来。但他没有躲,也没有叫,就那么站着,等她先睁开眼。他的短发一点一点褪掉原来的颜色,变得和她一样——像火焰沉淀下来的暗红,又像旧伤口没擦干净的血渍。他的瞳孔也在变,金色更浓了,瞳孔边缘泛起细碎的光,像砂金在水底翻涌。
      沈墨谙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又完全不是了。猩红色的长发从头皮里疯长出来,垂到腰际,像某种活着的藤蔓,还在微微波动。瞳孔变了,金色的竖瞳更亮了,边缘泛着细碎的光,像有星辰碎在里面。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里面空了,那种空让她觉得自由。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伸手摸了摸脸颊。皮肤是温的,但底下没有血流奔涌的感觉了,像一层精致的壳,里面装着空气。她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很标准,眼角微眯,牙齿露出来几颗,是她练习了很多遍的"无害的笑容"。她以前靠这个骗过无数玩家,现在靠这个骗自己。
      沈戮渊站在她旁边,刚刚长出来的猩红短发翘着,像刚炸过毛的小兽。他也看着镜子,他看着镜中自己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眉骨的线条更硬了,嘴唇更薄了,眼睛里金色的光更亮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很慢,像一个刚组装好的提线木偶,在确认自己的零件都装对了位置。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让沈墨谙想起来了——他五岁那年,福利院门口,他把馒头递给她的时候,脸上也有类似的表情。只是那时候是委屈中带着讨好,脸颊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可现在呢?什么都没有。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而已,嘴角的弧度大了那么一点点,露出两侧尖尖的犬齿——那是他之前没有的,他是改造之后才长出来的,像是为了配合作某种掠食者的身份。
      沈戮渊也看着她。他伸出一只手,碰了碰她垂在腰间的长发。指尖触到发丝的时候,那缕头发像是有了生命,微微缠绕上来,碰到他的手指又松开。他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猩红的影子。
      "姐姐,"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软绵绵的,像他五岁时那样。可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刚刚那个笑已经消失了,像水面上的气泡,"啵"地破了,什么都没有留下。他的眼睛看着她,瞳孔里没有情绪,只有光在流动。
      沈墨谙弯起眼睛又笑了一下。她也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她记得"笑"这个动作怎么做。嘴角上扬,眼角微眯,牙齿露出来几颗——完美。
      "嗯,"她说,"真好看。"
      她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别的,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发现自己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些曾经堵在喉咙口的东西——福利院的馒头,大火的温度,半夜惊醒时的心跳——全都消失了,像被什么擦掉了一样,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她记得那些事情发生过,记得每一帧画面,记得每一个细节,可她不再为那些事情感到什么了。那些记忆从"经历过的事情"变成了"看过的一部电影",清晰但不属于她。
      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屋顶还在,墙壁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可她并不觉得难过。她甚至不知道"难过"是什么感觉了,她只是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胸口这个位置曾经有什么东西在跳,温热的,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让人想蜷起来的重量。
      现在它不在了。可她不觉得空。她只是觉得轻。
      "走吧,"她说,"去看看我们的花园。"
      沈戮渊跟在她身后,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他踩在古堡的石板地上,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新的身体比以前灵敏,也更有力量,他能感觉到血管里流动的东西不再是血液了,而是某种更稳定的、更持久的能量。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胸腔里那个曾经因为恐惧而狂跳的器官现在安静地待在原地,规律地起伏着,像一个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的钟摆。
      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幅暗色调的油画。沈墨谙走过的时候随手摸了摸其中一幅画的边框,指尖划过雕花的木质边角,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她看着那道痕迹,心里想的是:这里以后会是她的领地。每一个角落都会记住她的气息,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客人"都会在她的注视下战栗。
      她推开古堡大门的时候,门外的花园一片焦黑。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焦黑的土地,裂开的,龟裂的,像是被大火烧过之后又晾干了十年。没有草,没有花,连一棵歪脖子树都没有。沈墨谙站在门廊下面,看着那片焦土,金色的竖瞳微微缩了一下。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戮渊。他蹲下来,把手指插进泥土里。
      那一瞬间,整片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了。暗红色的嫩芽从土层下钻出来,一根接一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成藤蔓。藤蔓上绽出花苞,花苞一片一片打开,花瓣边缘是刀刃般的弧度,越开越盛,越开越艳,直到整座花园都被血红色的蔷薇淹没了。那些花开得那么快,那么用力,像要把所有被烧毁的时间一口气都补回来。
      沈戮渊站起来,回头看她。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暗红色的泥,那泥像是有了生命一样,在他指缝间微微搏动,像一颗微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姐姐,"他又叫了一声。
      沈墨谙站在门廊下,金色的竖瞳里映着满园血红色的花。那些花开得那么凶,那么急,像要把整个世界都吞进去。她看着那些花,又看了看站在花丛中间的沈戮渊,他的短发和那些花是一个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他哪里是花。
      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嗯,"她说,"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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