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 —— 热止于未言》kid快斗

13、番外1 伞的另一侧

　　雨是从清晨开始落的，细得像一层雾，缠在教学楼外的香樟树上，沙沙地响。
　　天地间像蒙了一层半透的纱，连光线都变得柔软，空气里浸着青叶与湿土的清润。
　　我抱着会议材料从走廊走过时，一眼就看见了门厅檐角那个身影。
　　他站在最偏的位置，背对着主廊的热闹，怀中抱着刚领的新书，书脊抵着胸口，像抱着某种沉静的依靠。
　　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安静，又那么孤单，像被雨雾圈出的一块与世隔绝的角落。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凉意，把周围的喧嚣都滤成一层薄薄的静。
　　交谈声、脚步声、开门的碰撞声，都在湿冷空气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注意到他额前的碎发被雨丝打湿，顺着鬓角滑下来，凉得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橘子味的信息素被他压得很淡，像一颗含在舌尖的糖，甜味只隐约渗进潮湿的空气里，不惹人注意。
　　却在我经过的瞬间，像细线一样勾了一下我的呼吸。
　　我向来不喜欢刻意靠近，习惯与人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
　　可那一刻，脚步却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就这一次，别想太多。
　　撑开伞，我把倾斜的角度调得刚好，把我们之间那片小小的空间纳入干爽里。
　　伞面在雨中展开，像一朵安静绽开的屏障，把冷意与泥泞隔开。
　　伞沿垂落的雨线像一道透明的帘，把喧嚣与湿冷隔在外面，只留我们站在雨声织成的静谧里。
　　我没说话，只伸手接过他怀里半湿的书。
　　动作尽量稳而轻，怕惊扰他，怕他像受惊的小动物般后退。
　　指尖碰到书脊时，能感到湿意的凉，还有他抱得过久留下的体温残迹。
　　书页在掌心贴合的瞬间，我感到一点温热透过湿纸传来——也许只是错觉，但我记得很清楚。
　　那一点温度，像在潮湿的清晨递来一块隐形的炭，让我的动作更缓、更柔。
　　一路无言。
　　伞始终偏在他那边，我的右肩很快被雨浸出深色的痕，布料吸了水，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可我连角度都没调整，也没想过要调换。
　　雨点敲在伞面的声音很匀，像有人在远处低声数着节拍，一下一下，让我莫名安心。
　　我们的脚步很慢，踩过水洼的边缘，避开溅起的细浪，像怕惊碎这片刻的庇护。
　　世界在伞下收得很窄，只剩下雨声、呼吸，和他怀里的书散发出的淡淡纸墨香。
　　松雪气息被我敛得极淡，却依旧在靠近时笼住我们，像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外界的窥探与杂音都挡在外面。
　　走到教室门口，我把书一本本叠齐，指尖擦过受潮的页角，连折痕都抚平，然后递给他。
　　动作依旧轻，像对待易碎的玻璃。
　　他伸手来接，指尖无意碰到我的手背——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却一触即分。
　　那一瞬，我像被细小的电流碰了一下，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说了谢谢，声音轻得被雨声吞掉，像落进水里的细沙，不留回声。
　　我只是淡淡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走入走廊的人流。
　　心口有种很轻的胀满感，又夹杂着说不清的惘然，像完成了一件没说出口的事。
　　黑伞在拐角处很快隐去，连名字也没留下。
　　人流裹挟着我和伞骨上的水珠，把那一小段干爽的回忆收进湿冷的背景里。
　　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室门口，他已经抱着书走进去，背影融进明亮的窗光，再也辨不清。
　　后来我常常想起那一天。
　　想起香樟叶被雨打湿的清香，叶片上的水珠在风里轻轻颤，像无数细小的呼吸。
　　想起他抱书的样子，肩线微微绷着，像在护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想起自己右肩的雨痕，深色一圈，在回程的路上一直提醒我——那天的倾斜，不是偶然。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我，会不会在某个晴日忽然闻到松雪气息，想起一把偏了很久的伞。
　　但我知道，有些守护不必被记得名字。
　　能在某个阴天，为谁隔开一片干爽，让他在湿冷里多走几步安稳的路，就够了。
　　或许我也是个胆小鬼，只是用沉默和伞，把那份想靠近的心情藏进了雨里。
　　没有告白，没有承诺，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回头的理由。
　　只是让那天的雨替我多陪他一会儿，让松雪与橘子的气息在湿空气里轻轻交错，成为彼此生命里一段不扰人的注脚。
　　我依旧习惯与人保持距离，依旧在伞下先顾别人的干爽。
　　只是偶尔，在相似的雨声里，会恍惚觉得那天的他还在檐角站着，抱着书，安静地等我走近。
　　而我也会再一次，把伞倾向他那边，一如当初。
　　因为有些温柔，不必说破。
　　它在雨里生根，在沉默里结果，在多年以后，依旧是心底最安静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