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十子宇

2、重逢 孟白：偷鸡

　　他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一顿一顿地抬头。
　　寻声望去，眼前的人剃了个寸头随意看着手里的菜单，身上穿了一件俗气的红花绿叶的短袖看着有点滑稽，但跟店内装修风格很搭，孟白猜测应该是他们的工作服。
　　黑色围裙勒出的细腰好像两只手就能握住。
　　孟白忍不住蹙眉，怎么几年不见变得这么瘦了？
　　清安跟着店里播放的歌小声哼着，右手握着的笔有节奏地拍打着。
　　等了片刻也无人应答。
　　无形之中，清安感觉到一阵异样，仿佛有头猎豹正在暗处虎视眈眈盯着他这头小羚羊。
　　他疑惑抬头，与身旁之人四目相对。
　　那人正死死盯着他，黑洞洞的眸子似要把他吸进去。
　　刹那间，万籁俱寂。
　　老掉牙的情歌他听不见了，顾客嘈杂的吃酒、划拳声也消失了，只能听见空调呜呜地吹。
　　幻觉吗？就因为几小时想到了他？不然怎么感觉今天的客人跟孟白长得这么像？
　　他不可置信地用力闭眼又睁开，面前的人仍然死盯着他。
　　不对，就是孟白。
　　毫无防备的，清安遇见了那个两年前他不告而别的对象，他的初恋，他第一次追求的人，他或许一生都无法忘记的人。
　　一瞬间，全部的血液涌上大脑，耳边“嗡嗡”作响，从头顶到脚趾，从内脏到发丝，他身上的每一处肌肤都如同过电般蜷缩。
　　两人都没有预料到，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环境下重逢。
　　旁边消消乐玩得起劲的陈老师突然意识到这桌上没人回答，他侧头想问问孟白的意见，却见他和旁边的年轻男服务生互相呆望着。
　　他提溜着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空气里的古怪氛围，试探性问：“两位认识？”
　　“认识。”孟白抢先回答。
　　清安看着桌上挨在一起的两个杯子，眸色暗了暗，小声道：“不认识。”
　　陈老师玩味道：“怎么一人认识，一人不认识的？”
　　孟白顺着清安的视线，心中有了答案。
　　清安一向敏感，这桌上就他和陈老师两个人，又都坐在了同侧，现在这样应该是将他和陈老师当成了情侣。
　　孟白轻叹，清安一直以来都尽力避免给身边的人带来困扰，有时甚至牺牲一点自己的意愿，满足他人。
　　以他的性格“不认识”三个字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回答，这样确实能杜绝一些无法预料的难堪和尴尬。
　　孟白有点无奈，这人怎么还是这样的为人考虑，本以为变成了“寸头”硬汉的形象，性格也能跟着硬气一点，看来还是自己想多了。
　　看着眼前人唯唯诺诺的样子，又想到当初他的不告而别，孟白气不打一处来，更是闹心。
　　当初好不容易把他养的有点自己的想法，怎么现在又这样的“老好人”，甚至还企图用这一副惹人怜爱的样子获得原谅。
　　孟白突然萌生出捉弄的心思，他拿过桌上的菜单漫不经心地翻着。
　　说：“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年少不懂事谈过的前男友。”
　　陈老师后仰一笑：“哈哈哈哈，看你们的样子还以为是什么抢了对象的死对头，原来是孟老师前......”陈老师突然瞪大了眼睛看着孟白，“男友？”
　　孟白听了，后知后觉意识到因为一时冲动把自己卖了。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自己的性向除了他和清安的共友，再没人知道。
　　他肩膀微微垮下来，这下失策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咳咳。”
　　孟白清了一下嗓子，坐直身子，用食指摩挲了一下鼻底说：“对，是两年四个月零7天没见的前男友。”说完还偷摸看了一眼清安。
　　我都暗示的这么清楚了，以他的敏锐度，应该能品出自己其实一直还记挂着吧，却发现此人哭丧着脸，心中疑惑。
　　自己又哪里走错了，按理来说应该表现出长舒一口气的放松状态，这样皱着眉，不应该啊？
　　殊不知清安听着旁边人惊讶的语气，又见孟白心虚的小动作，知晓两人应该不是情侣关系，心里暗自窃喜。
　　但回味孟白的话又一顿苦涩，年少不懂事吗？看来他先一步放下了，或许自己也该放下了。
　　清安调整了一下心情，换出一副待客的笑脸，殷勤地说：“看二位一直没点单，需要我来介绍一下吗？”
　　孟白听了将手里的菜单“啪”的拍在桌子上，双手抱胸，斜眼盯着清安说:“那你推荐一下。”
　　哼，这副谄媚样，不知道是在勾引谁。
　　清安认真看着眼里的菜单，语气温和：“我们家的必点串类都不错，两个人的话可以每人点个两串，这样每个都不会错过，也不至于浪费，好吃的可以话后面再加，海鲜的话......”
　　“三个人。”孟白冷声打断。
　　清安没听清，身体微微前倾，轻声地问：“什么？”
　　因为弯腰加上围裙勒的紧，他的领口被拉着往下，露出了白皙的锁骨。
　　孟白瞳孔放大，心中暗骂：衣服也不穿穿好，领口这么大，又在色诱谁。
　　“我们是三个人，还有个同事去厕所了。”孟白捎提高音量细细解释了一遍，心想，这回应该听清了，我们是同事关系。
　　清安听着孟白不耐烦的语气，心中更加郁闷，果然是不爱了，自己只问了一句，就已经生气了。
　　“这样啊，那可以再加一道或两道凉菜，我们一般都是建议一下不要点太多，我们店都是可以再加的，不要浪费才是，好吃下次可以再来尝尝别的。”
　　“哼。”孟白冷哼了一声，转头问陈老师：“陈老师再加点？”
　　“啊？”一旁的陈老师虽手上动作不停但耳朵竖得高高，正吃瓜看戏，冷不丁的被cue，慌忙翻开手里的菜单：“那看看酒水吧，我们外出不能喝酒，有什么推荐的饮料吗？”语毕继续玩着消消乐。
　　孟白将菜单翻到最后，“那来扎葡萄汁。”
　　“橙汁吧。”清安拿着笔在手中的菜单上勾勾画画，下意识说：“葡萄汁太甜。”
　　孟白心动，原来他还记得自己不喜欢喝甜腻的饮料，但别以为这样假惺惺的就能得到我的原谅。
　　他故意唱反调：“我现在不抗拒了，就要葡萄汁。”
　　“哦。”清安有点后悔，刚刚嘴太快了。
　　也对，人都是会变的，自己为了节省开支，尚能戒掉奶茶零食，孟白这样的人，可以克服心理障碍尝试甜饮也情有可原。
　　他默默将手里菜单上的橙汁划掉，在葡萄汁后打了勾。
　　真尴尬，早知道不说了，现在的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
　　“那就这些了？前面那些串，我们就来3份，然后两盘特色凉菜和一扎葡萄汁？”清安再次核对了一下菜品。
　　陈老师斜靠在座椅背上玩着消消乐，听了清安的话，又看了一眼孟白，后者依旧双手抱胸，目不斜视，抿着嘴。
　　他估摸着两人应该分的不太体面，打圆场道：“行，多谢啊。”
　　这样尴尬的场面，还是尽早结束为妙。
　　清安收起手里的菜单看了一眼孟白，脸很臭。
　　他想着要不干脆送几个菜？也当赔礼了。
　　但看着两人的穿着，都是不差钱的样子，估计也不屑于这些小钱，自己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清安悻悻地弯腰，伸长手想将桌上多余的菜单收走，旁边的空调“嗡”地突然运作，暖风一阵阵地吹向他，心里有了点暖意。
　　暖风一哄，加速了分子流动的速度。
　　孟白忽然闻到一缕熟悉的气味，像置身于大雪后初晴的公园，四周空气冷冽中又带着香甜，混合着被暴晒后的棉被味。
　　这味道......他猛吸一口。
　　他是他朝思暮想的，独属于清安的气味。
　　当初清安是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离开，那时他们刚刚搬到一块儿没几天。
　　他还在开会的间隙刷着购物软件，想着一定要将两个人的家装扮的温馨，结果回到家哪还有清安的影子。
　　清安打包了所有的私人物品，拉黑了一切联系方式，人间蒸发一样从孟白的世界里消失了。
　　孟白在清安离开后的第一晚就一开始失眠，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
　　蓦然，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来不及穿鞋就冲到阳台上。
　　清安遗忘的睡衣孤独地挂着，被风吹得飘摇。
　　他将半干的衣服搂在怀里，闻着熟悉的味道，安心的睡着了。
　　后面这套衣服就成了他的睡觉阿贝贝，衣服脏了也不舍得洗，他想让这独属于清安的味道可以停留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是正如太阳不能从西边升起，时间也不会倒流，衣服上的味道竟淡到算把头埋在上面也闻不出了，从那天起，孟白就失去了完整的睡眠。
　　孟白托着腮，仔细欣赏着眼前的人，眼里满是爱意。
　　看着他熟练的收拾好桌上多余的菜单，又从后腰处掏出叠的方正的湿抹布，用力转圈擦拭着桌面。
　　孟白心中动容，这幅熟练的模样，应该是干了很长时间，他好奇他这几年的遭遇，凭借他的能力，应该会有更好的发展才对。
　　又见他身体进一步前倾，一只手扶着桌子的一角，另一只手臂伸长用力够着远处的桌面，他的肩胛骨在微微凸起，脖颈拉出一道紧绷的线条。
　　孟白眸光微沉，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
　　真想立刻绑了眼前的人回家搂着好好睡一觉。
　　清安感受到孟白的注视，整个人都局促不安了起来。
　　是不是自己身上的油烟味熏着他了？被同事知道有个干烧烤的前男友，肯定很没面儿，估计正后悔来这吃饭了吧。或者其实更多的是高兴？看到他现在的处境，心里正偷笑吧，这就是不告而别的下场。
　　清安不想当个碍眼的人，他快速擦完了桌子抱着菜单走了。
　　路过空调，他踌躇了一下。
　　刚刚空调的热风吹在他身上尚且觉得温暖，孟白穿的是一件厚外套，估计肯定热坏了，他还是决定调了风向。
　　哎，估计在他看来，自己不过是自作多情了吧，但是还是会忍不住关心。
　　清安转身离开时孟白一直目光追随，本想欣赏一下此人的背影，目光却被他大腿后侧的破洞吸引，顺着腿往下，他看见的是已经洗到磨毛的裤角。
　　孟白错愕，瞳孔微缩。
　　记忆中的清安很喜欢购物，衣服也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添置一两件新的，他曾经调侃道：“是不是太过于浪费”，清安当时撒娇说：“衣服洗太多次穿着就会变型，更何况他买来两个人都能穿，不会浪费。”
　　如今看来，重新追求的事必须要先放一边，现在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搞清楚清安离开他的这几年究竟遭遇了什么，怎么变化如此之大。
　　回过神来，才发现空调的热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对着他吹了。
　　回想起来刚刚清安似乎在空调前站了一会儿，他轻笑。
　　虽然自己过得很惨，但依旧还是那么照顾所有人的情绪。
　　连一句话没说就走了，惊觉自己刚刚好像有点过了。
　　旁边的陈老师一关终于结束，他将手机锁屏，一脸好奇看着孟白，问：“感觉你俩还都有情，当初怎么分手的啊？”
　　孟白单手摘了眼镜，抽了张纸，慢条斯理地擦着镜片说：“被分手的。”
　　陈老师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用肩膀撞了一下孟白的肩膀，语气掩饰不住的兴奋：“孟老师这么优秀的人还有被甩的份？那看来刚刚的人有点东西。”
　　孟白重新戴上眼镜，一脸严肃的看着陈老师，语气郑重，“关于我性向的事情，还请陈老师可以帮我保密。”
　　孟白的眼镜反着光，陈老师看的后背发毛，感觉再多嘴没准会被杀人灭口。
　　他无意识咽了下口水，用手在嘴前做了一个拉拉链的手势，孟白收到，点了下头，不再看他。
　　陈老师挪了一下屁股，离孟白更远了些。
　　刚才孟白和那位前男友说的有来有回的，展现出的活人感导致他陷入了错误认知，一瞬间认为孟白是个可以调侃的人。
　　他差点忘了孟白其实是个能一句话噎死人的难相处的“孤狼”，耸了下肩，还是消消乐更适合自己。
　　两人都不再说话，孟白低头看起了手机，陈老师继续玩他的消消乐，气氛压抑。
　　“我来了各位，点完了吗？”王老师从远处呼喊着快步走来。
　　陈老师像是见到了救星，开心的招手说：“早点完了，你再不来我们就要去厕所救你了。”
　　王老师抽了一张餐巾纸边擦手边说：“人太多啦，厕所都排队。”
　　他低头找着垃圾桶，将擦手纸丢了进去。
　　“我看他们好像每个人都点了油边，咱们有吗？估计挺好吃的。”
　　陈老师歪头瞄了一眼低头看手机的孟白说：“都点啦，基本上这家店的特色都点了三串，到时候你再想吃啥后面再加。”
　　“哦？这一看就是点单的时候孟老师在旁边辅佐了吧。”王老师打趣道。
　　“我没辅佐，服务员的意思。”孟白没抬头，只出声。
　　“哈哈哈，那这的服务员还挺好，我上次请客去吃饭啊，那点餐的小哥一个劲儿的推荐贵菜，搞得我很尴尬啊。”
　　“确实很好。”孟白收了手机，看着远处微微弓背牵着小朋友的清安，脸上带着期待。“也是我遇见最贴心的服务员。”
　　王老师“嘶”了一声，歪嘴疑惑，没懂什么意思。
　　陈老师虽知其中深意，但不敢多说，只当自己透明人。
　　“小安，9桌的好了，你送下。”老魏的声音透过门帘传了出来。
　　“哎，知道啦。”清安站在洗手池旁，一手握着小朋友的手腕，一手拧开水龙头“一会儿我们洗了手就可以吃东西啦。”
　　“为什么不能自己洗。”小朋友鼓着腮帮子说。
　　清安笑了一下，“这里人多，一不小心撞到了很危险。”说着两只手挤了洗手液轻柔地搓着小孩的小手，“哥哥帮你洗干净了，到时候妈妈会夸你的。”
　　“那行，谢谢哥哥。”小孩子咯咯地笑。
　　“你可真有爱心。”
　　清安抬头，镜子里，孟白抱臂肩靠着旁边的墙，姿态随意地站着，他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