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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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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日,队伍在白狼部的营地休整。
李昀的伤势在充足的休息和北狄巫医特制草药的敷贴下,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许翎仪右肩的伤也已结痂,活动无碍。
侯锴带着亲卫们检修装备,补充物资,用带来的茶叶、盐巴和精致布匹与牧民交换了更耐寒的皮袍、毡靴和便于携带的肉干、奶疙瘩。白狼部民风淳朴,交易公平,气氛倒也算融洽。
阿黛拉果然如约,第二日一早便骑着她的黑马“追风”,兴致勃勃地来当向导。她换下了昨日华丽的骑装,穿着一身更便于活动的旧皮袍,头发编成无数细辫,用彩绳束在脑后,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热情。
“走吧,南边的客人!带你们看看我们草原真正的样子!”她扬鞭一指远处苍茫的草场,声音清脆如铃。
深入不毛之地前,熟悉环境、适应气候是必要的。李昀翻身上马,动作虽不如往日矫捷,但稳健依旧。许翎仪也骑上了一匹温顺的母马,跟在李昀身侧。
阿黛拉一马当先,像只出笼的鸟儿,在枯黄的草场上纵情驰骋,不时发出欢快的呼哨,惊起草丛中栖息的鸟雀。
她骑术极佳,人马合一,在起伏的草丘间灵活穿梭,尽显风采。
侯锴等人护在李昀和许翎仪周围,保持着警惕。
李昀控着马缰,不疾不徐地跟着,目光始终扫视着四周的地形、水源、植被,以及远处依稀可见的牧群和毡房布局。一边观察,一边记忆。
许翎仪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阿黛拉身上。这位小公主看似大大咧咧,实则心细如发。
她选择的路线既能展示草原风貌,又巧妙避开了部族放牧的核心区域,和像沼泽、狼群出没地等可能存在的危险地带。她甚至能根据草叶的倒伏方向、远处云层的形状,准确判断风向和天气变化。
“看那边!”阿黛拉忽然勒马,指向天际线处一片翻滚凝聚的灰黑色云团,“马鬃云,傍晚必有风雪,而且不小。我们得赶在午时前回去。”
许翎仪顺着她所指望去,果然见云层形状如同奔马扬起的鬃毛,厚重低垂,正在缓慢移动。她对天文气象也有所了解,知道这种云确是暴风雪的前兆。
“公主对天象很了解。”许翎仪策马靠近,用北狄语赞道。
阿黛拉得意地扬起下巴:“那当然!我从小就跟着老萨满学观星看云,草原上的天气,逃不过我的眼睛!”她说着,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李昀,琥珀色的眼眸转了转,忽然促狭一笑,“喂,南边的王爷,你们中原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整天板着脸,不说话?多没意思!”
李昀淡淡瞥了她一眼,没接话。
阿黛拉也不恼,又看向许翎仪,眼睛亮晶晶的:“客卿,你骑术不错嘛,看着文弱,马倒是骑得稳。要不要跟我比一比?”
许翎仪笑了笑,婉拒:“公主骑术精湛,我甘拜下风。”
“没劲!”阿黛拉撇撇嘴。
她无聊地踢了踢马腹,追风小跑起来。跑出一段,又忽然回头,对许翎仪喊道:“客卿!你看好了!”
说罢,她竟在疾驰的马背上猛地站起!身体随着马匹的起伏保持平衡,然后张弓搭箭,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瞄准了远处土丘上一块突兀的石头!
“嗖!”
箭矢离弦,精准地命中石头顶端,擦出一溜火花!
“好!”侯锴等人忍不住喝彩。这手骑射功夫,确实了得。
阿黛拉稳稳落回马鞍,勒马回转,脸上带着明媚张扬的笑容,看向许翎仪,似乎在等待她的评价。
许翎仪也由衷赞道:“公主好箭法。”
阿黛拉更得意了,策马靠近许翎仪,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喂,你们去寒渊,是不是要找什么东西?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许翎仪不动声色:“公主何出此言?”
“我哥哥那个人,精明着呢。”阿黛拉撇撇嘴,“他才不会白白让我跟你们去冒险。肯定是你们要找的东西,对他也有好处,或者怕你们找到什么对他不利的东西,让我去盯着。”她眨眨眼,琥珀色的眼眸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说得对不对?”
许翎仪暗自审视着这位看似天真烂漫的小公主。她或许骄纵,但并不愚蠢,甚至有着超乎年龄的敏锐。
“公主既然猜到了,为何还要跟去?”许翎仪反问。
“因为有趣啊!”阿黛拉理直气壮,“寒渊那地方,我早就想再去一次了!上次是偷偷去的,没走多远就被白毛风赶回来了,还差点冻死。这次有你们这些贵人同行,装备肯定齐全,说不定真能进去看看呢!而且……”她顿了顿,目光充满好奇,“我也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们大梁的王爷亲自冒险来寻。”
她凑得更近,热气几乎喷到许翎仪耳朵上:“告诉我嘛,是不是宝藏?还是什么长生不老的仙药?”
许翎仪被她孩子气的问题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不知如何回答,李昀已策马靠近,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阿黛拉过于贴近的距离。
阿黛拉冷不丁被他阴森森的目光一扫,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很快又扬起下巴,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不说算了!我自己会找到答案的!”
她调转马头,跑到队伍前面去了,但不时回头瞟向李昀和许翎仪的眼神,依旧充满了探究。
李昀看着她的背影,对许翎仪低声道:“公主心思活络,不可全信,亦不可小觑。寒渊之行,需对她多加留意。”
许翎仪点头:“我明白。”
接下来的路程,阿黛拉倒是安分了些,只是时不时指着某处地貌或植物,给许翎仪讲解其特性或相关传说,言语间透露出对这片草原深入骨髓的熟悉和热爱。
午时前,队伍按计划返回营地。果然,刚到营地不久,天色便阴沉下来,狂风骤起,卷着雪沫子铺天盖地而来,正是阿黛拉预测的暴风雪。
众人都对阿黛拉的观天本领信服了几分。躲在温暖的毡房里,听着外面鬼哭狼嚎般的风声,许翎仪对即将到来的寒渊之行忧虑之余,也稍稍安心——至少,他们有一个对极端气候敏感的向导。
暴风雪持续了一整夜,第二日清晨才渐渐停歇。整个草原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银装素裹,在初升的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光芒。
李昀的伤势已基本稳定,可以正常活动。乌维也如约带来了向导——一位名叫巴图的老牧民,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明亮。
他是白狼部最年长的猎手之一,年轻时曾数次深入草原极北之地,对寒渊外围的地形和气候规律了如指掌。
同时送来的,还有充足的物资:耐寒的帐篷、特制的防滑钉鞋、御寒的烈酒和火油,以及北狄人常用的、对付冰原野兽的武器和工具。乌维甚至贴心地准备了几副防止雪盲的护目镜。
“巴图大叔会带你们到鹰嘴崖,那是普通人能靠近寒渊的极限。再往里,他也没去过。”乌维指着舆图上一处标记,“从这里开始,就看你们自己的了。记住,”他神色严肃起来,“一旦遇到白毛风,立刻找背风处躲避,绝不能硬闯!还有,寒渊附近有一种全身雪白、眼睛发蓝的狼,极其凶残狡猾,需万分小心。”
阿黛拉已经换上了一身银白色的皮裘,背着她心爱的牛角弓,腰佩弯刀,显得英姿飒爽。巴图则沉默寡言,只是仔细检查着每一件装备,确保万无一失。
一切准备就绪。第三日清晨,天色微明,队伍再次出发。
这一次,侯锴、陈磐等八名最精锐的亲卫,加上李昀、许翎仪、阿黛拉和向导巴图,共计十二人。轻车简从,全部骑马,带着必要的物资和武器,向着草原更深处,那片被称为生命禁区的白色荒原进发。
越往北走,天气越发酷寒。即使穿着最厚的皮裘,戴着护耳和手套,寒风依旧像细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马蹄时常陷进去,行进速度缓慢。
天空是一种单调的、令人压抑的灰白色,太阳苍白无力地挂在天际,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巴图老人走在最前面,他不怎么说话,但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避开深雪和冰裂隙。
阿黛拉紧随其后,像只精力充沛的小豹,对这片苦寒之地毫无惧色,反而有种回到主场般的兴奋,不时指着远处某个地标,讲述着她曾经在这里狩猎或遇到的有趣经历。
李昀和许翎仪并骑行在队伍中段。李昀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观察着四周。许翎仪则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阿黛拉和巴图身上,学习他们辨认方向、判断雪层厚薄、寻找避风处的技巧。
夜晚,他们寻找背风的岩石或坡地扎营。北狄带来的特制帐篷比汉人的厚实许多,能有效抵御寒风。
但点燃火堆却是奢侈,因为燃料需要节省。众人挤在帐篷里,靠体温和少量烈酒驱寒。
食物是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和奶疙瘩,需要用体温捂软了才能下咽。
条件艰苦,但无人抱怨。每个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第五日,他们抵达了巴图所说的鹰嘴崖。那是一座高耸的、形似鹰嘴的黑色岩石山,突兀地矗立在茫茫雪原之中,像是大地伸向天空的利爪。山体大部分被冰雪覆盖,只在鹰嘴部位裸露着黝黑的岩石。
到了这里,植被已完全绝迹,只有呼啸的风和永恒的雪。
气温低得呵气成冰,即使穿着最厚的衣物,静止不动超过一刻钟,也会感到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
巴图老人指着鹰嘴崖后方那片更加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白色区域,声音沙哑而凝重:“那里,就是寒渊的边缘。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了。”
他脸上每条皱纹里都刻满了敬畏与恐惧,显然对那片区域有着深刻的阴影。
阿黛拉此时也收起了嬉笑,神色严肃地看着前方,琥珀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流露出谨慎:“巴图爷爷说得对。上次我就是在这里,遇到了白毛风,要不是追风跑得快,我就回不来了。”
李昀对巴图颔首致谢:“有劳。至此便可,请回吧。”
巴图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向来路走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中。
现在,只剩下他们十一人,面对前方那片未知的、仿佛通往世界尽头的白色。
李昀翻身下马,走到鹰嘴崖下,仔细观察着岩石和雪层的痕迹。许翎仪跟在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查看。
阿黛拉也凑过来,指着岩石上一些极淡的、仿佛被什么锋利东西刮擦过的痕迹说:“看,这是冰爪留下的痕迹,只有生活在极寒之地的雪猞猁才会有。它们有时会到崖顶捕食雪鹰。雪猞猁出没的地方,往往离寒渊真正的核心区域不远了。”
侯锴和陈磐则带人检查装备,将不必要的物品暂时存放在崖下一个相对避风的石缝里,轻装上阵。
“从这里开始,步行。”李昀做出决定。马匹无法在更深厚的积雪和复杂地形中行进。
众人将马匹拴在崖下背风处,喂足了草料,留下两人看守,其余九人结绳相连,以防走散或遭遇意外,踏上了前往寒渊的最后一段路程。
脚下是齐膝深的积雪,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狂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如同刀割。即使戴着护目镜,视线也严重受阻。温度低到呵出的气瞬间凝成冰晶,挂在睫毛和围巾上。
李昀走在队伍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根长木棍探路。
许翎仪紧跟在他身后,能清晰看到他每一次迈步时,肩膀处因用力而微微绷紧的线条,和呼出的白气在围巾边缘迅速凝结成霜。他的伤在这样的环境下,定然极为难熬。
她心中揪紧,却无能为力,只得更专注地观察脚下,不让自己成为他的负担。
阿黛拉走在队伍中间,她似乎对寒冷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受力,行动依旧灵活,不时蹲下身,抓起一把雪嗅闻,或观察雪地上的细微痕迹。
“停!”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阿黛拉忽然低声喝道。
所有人立刻停住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阿黛拉蹲下身,扒开表层的积雪,露出下面一层颜色略深、质地坚硬的冰壳。她用匕首敲了敲,发出空洞的声响。“下面是冰裂隙,很宽,被雪盖住了。绕过去。”
队伍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区域。果然,没走多远,就看见一道深不见底、宽达数丈的冰裂缝,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横亘在前方。若是刚才径直走过去,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对阿黛拉的判断力又信服了几分。
继续前行,环境越发恶劣。风更大,雪更厚,温度似乎还在持续下降。天色也变得更加阴沉,灰白色的天空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不对劲。”李昀忽然停下脚步,眯眼看向天空和四周,“风突然小了。”
确实,之前还呼啸不止的狂风,此刻竟诡异地平息下来,四周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积雪在脚下发出的咯吱声。这种寂静,比狂风怒吼更让人心头发毛。
阿黛拉脸色骤变,急声道:“快!找地方躲避!是白毛风的前兆!”
她话音未落,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道接天连地的白色雾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推进!那雾墙翻滚着,咆哮着,所过之处,连天空都被吞噬,只剩下无边无际、令人绝望的乳白!
白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