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

  •   午后的阳光透过毡房的天窗,洒下几缕明亮的光柱,空气中的微尘在其中飞舞。

      烤羊肉的香气、奶酒的醇厚,混杂着皮毛和干草的气息,充盈着不算宽敞却足够温暖的空间。

      乌维和李昀的谈话仍在继续,少了阿黛拉咋咋呼呼的打岔,气氛重新回到正轨。

      许翎仪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略带咸味的奶茶,目光偶尔掠过李昀专注的侧脸,偶尔不着痕迹地观察着乌维细微的表情变化。

      乌维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银杯上的花纹,琥珀色的眼眸里精光闪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最终,边贸的巨大利益似乎压过了对寒渊的忌惮和对未知风险的担忧。

      “寒渊……”他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几分,“在我白狼部最古老的传说里,那是‘天神遗落的眼泪’,是连接人间与幽冥的通道。终年冰封,深不见底,连最勇敢的猎鹰飞进去,也会迷失方向,冻僵坠落。”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具体的路,没人真正走到过最深处。靠近寒渊百里之内,便已是生命禁区,还有可怕的白毛风,能在瞬息间将人冻成冰雕。部落里最年长的萨满说过,寒渊是受诅咒之地,任何惊扰它的生灵,都会受到天神的惩罚。”

      李昀神色不变:“王子可知,如何避开这些危险?或者,有无前人留下的路线图?”

      乌维摇头:“没有地图。只有口耳相传的禁忌和一些零碎的描述。”他看向李昀,眼神复杂,“李昀,我们虽是旧识,但寒渊非同小可。你要找的东西,值得冒这么大的险?”

      李昀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坚定:“值得。”

      乌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草原人特有的豪爽和隐隐的狡黠:“好!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拦你。路线图确实没有,但我可以给你们找一个向导——前提是,你们得带上阿黛拉。”

      “乌维!”李昀眉头紧蹙。

      乌维摆摆手,打断他:“先别急着拒绝。阿黛拉虽然性子野,但她是部落里最出色的猎手和追踪者,对漠北的地形、气候、野兽习性了如指掌,甚至比我这个做哥哥的还要强。更重要的是……”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前倾,“她是唯一一个,在白毛风里活下来,并且成功靠近过寒渊边缘的人。”

      李昀和许翎仪同时一怔。

      乌维苦笑了一下,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情:“三年前,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跟人打赌,独自一人骑马闯进了寒渊外围。我们找到她时,她几乎冻僵,马也死了,但她怀里死死抱着一块从寒渊边缘捡回来的、蓝得发黑的石头。那石头,萨满称之为冰魄,是极寒之地的产物。她能活着出来,还带回了东西,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他看向李昀,神色认真起来:“让她跟你们去,一来,她对那片区域有实际经验,或许能帮助你们避开危险;二来……”

      乌维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无奈和宠溺:“这丫头倔得很,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既然对你们去寒渊产生了兴趣,我不让她去,她也会想方设法偷偷跟去,那样更危险。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好歹我能知道她的动向。”

      李昀沉默。乌维的理由很充分,阿黛拉的价值显而易见,尤其是她亲身靠近过寒渊边缘的经验,是任何地图和传说都无法替代的。但带上一个身份特殊、性格跳脱的北狄公主,无疑也增加了变数和风险。

      许翎仪也在飞速权衡。阿黛拉的出现,固然是意外,但或许也是契机。她对寒渊的了解,很可能成为关键。只是这位公主殿下显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向导可以。”李昀终于开口,“但必须约法三章。第一,此行一切行动,需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动。第二,若有危险,必须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不可逞强。第三,”他看向乌维,淡淡道,“若她有任何闪失,白狼部不得因此事与大梁起任何纷争。”

      乌维显然早有准备,痛快点头:“可以!这丫头皮实得很,也该让她吃点苦头,知道天高地厚了。规矩我会跟她讲清楚,她若不听,你尽管教训,只要留条命回来给我阿爸交差就行。”他掩饰起担忧,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正事谈妥,气氛轻松了些。乌维又聊了些草原近况和王庭的暗流涌动,李昀也透露了一些大梁朝堂无关紧要的消息作为交换。宾主尽欢。

      谈话告一段落,乌维唤人进来撤去残席,重新奉上热奶茶和奶疙瘩等点心。

      阿黛拉不知又从哪里钻了出来,换了一身更利落的猎装,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显得英气勃勃。她大喇喇地坐到许翎仪旁边,好奇地打量着她,忽然用北狄语问道:“喂,客卿,你们南边的女人,都像你这样,看着文文弱弱,胆子却挺大吗?敢跟我哥哥谈条件,还敢去寒渊那种地方?”

      许翎仪放下奶茶,平静地回视她:“胆量大小,与是南是北、是男是女无关。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

      阿黛拉眨眨眼,似乎觉得这回答很有意思,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生涩的汉话夹杂着北狄语问:“那你和那个南边的王爷……真的只是主上和客卿?他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哦。”

      许翎仪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也用北狄语回道:“公主说笑了。殿下器重,只因我略通些古物鉴赏罢了。”

      “是吗?”阿黛拉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转而兴致勃勃地问起中原的风土人情,尤其对繁华的京城充满了好奇。

      许翎仪讲了些草原上少有的趣事给她听,阿黛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大笑,倒是冲淡了帐内原本有些凝重的气氛。

      李昀与乌维的谈话也已接近尾声。乌维答应明日便安排熟悉路径的老牧民和必要的物资,并让阿黛拉带他们在营地附近熟悉一下环境,适应草原气候。

      “你们先休息两日,恢复体力。寒渊那边,不急在一时。”乌维意有所指地看了李昀依旧带着病容的脸色一眼,“养好伤,才有力气去闯龙潭虎穴。”

      李昀没有反驳,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白狼部首领——一位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眼神矍铄的老人巡视归来。

      得知李昀身份后,老人表现得颇为热情,设宴款待。宴席上,烤全羊、马奶酒、各种草原特色琳琅满目,北狄汉子们豪迈的敬酒歌此起彼伏。

      李昀以伤未愈为由,只略沾了沾唇。许翎仪更是浅尝辄止,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着,观察着席间众人。

      她注意到,乌维在父亲面前虽姿态颇为恭敬,但言谈间自有主张,显然在部族中威望不低。而阿黛拉则像只快乐的百灵鸟,穿梭在人群中,笑声不断,深受族人喜爱。

      宴席散去,已是月上中天。草原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如碎钻洒满天鹅绒般的夜幕,银河横贯,壮丽无比。

      许翎仪被安排在一顶独立的小毡房休息,与李昀的住处相隔不远。

      她躺在铺着厚厚羊毛毡的榻上,却毫无睡意。白日里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乌维关于寒渊的警告,阿黛拉奇特的经验和身份,李昀与乌维之间的机锋往来,还有阿黛拉那句直白的问话……

      “他看着你的眼神,可不像哦。”

      许翎仪翻了个身,脸颊莫名有些发烫。她抬手,再次拂过发间的白玉簪。冰凉的触感让她略微清醒。

      不管李昀如何看待她,眼下最重要的,是养精蓄锐,应对接下来的寒渊之行。那冰魄、白毛风、连北狄勇士都谈之色变的禁忌之地,前路,比鬼哭峡更加莫测。

      她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

      就在这时,毡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李昀压低的声音:“睡了吗?”

      许翎仪立刻坐起身:“殿下?请进。”

      李昀掀帘而入,带来一身夜晚的寒气。他已换回自己的常服,墨发未束,披散在肩,在昏暗的羊油灯下,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多了些疲惫与柔和。

      “吵醒你了?”他在毡毯边坐下,距离不远不近。

      “没有,还没睡。”许翎仪摇头,注意到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殿下伤势如何?可还疼得厉害?”

      “好些了。”李昀淡淡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乌维的话,你怎么看?”

      许翎仪知道他问的是关于寒渊和阿黛拉。“乌维王子所言,应当不假。阿黛拉公主能靠近寒渊边缘并带回冰魄,证明她确实有过人之处,对我们也极有帮助。只是……”她顿了顿,“她身份特殊,性子跳脱,带上她,变数太大。”

      李昀颔首:“与我所想一致。但乌维有一点说得对,不让她明着去,她也会暗地里跟去,反倒更加麻烦。不如放在身边,严加约束。”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另外,我怀疑乌维如此痛快答应,甚至主动提出让阿黛拉跟随,除了他说的理由,或许还有别的打算。”

      许翎仪心念一动:“殿下的意思是,他想借阿黛拉,与我们建立更紧密的联系?或者,监视我们在寒渊的一举一动?”

      “或许两者皆有。”李昀眸色深沉,“北狄王庭暗流涌动,乌维虽得白狼部支持,但与其他几位王子相比,根基尚浅。与大梁一位实权亲王结下善缘,对他有利无害。而寒渊,若我们真能在其中找到什么,他也能通过阿黛拉第一时间知晓。”

      许翎仪默然。权衡算计无处不在,即便在这淳朴豪放的草原部落。

      “明日,阿黛拉会带我们在附近转转。”李昀继续道,“你留意观察她,尤其是她对寒渊的了解程度。”

      “是。”许翎仪应下,随即又想到一事,“殿下,乌维提到的冰魄,我曾在母亲留下的密录中见过类似记载,说是极寒之地历经万年孕育出的精华,性极寒,却能感应地脉热力。或许与我们要找的‘至阳之气’有关?”

      李昀眼中闪过思索:“冰魄,至阳之气,一极寒,一极阳,相生相克?有道理。若寒渊附近真有此物,或可一观。”

      两人又商议了片刻明日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细节。羊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毡房的墙壁上,挨得很近。

      该说的都说完了,帐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李昀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若无其事地坐着,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许翎仪也没有催他,同样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难得宁静的片刻。

      经历了鬼哭峡的生死与共,两人之间那种无形的隔阂似乎消融了许多,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与默契。

      “许翎仪。”李昀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嗯?”

      “若在寒渊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他转过头,看着她,眼神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永远记住,把保全自己放在第一位。这里的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值得你以命相搏。”

      他说的是“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许翎仪迎上他的目光,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里,她看到了不容错辨的认真,甚至是一丝恳切。

      她的心像被温水浸泡过,柔软得一塌糊涂。

      “殿下也一样。”她轻声说,语气却同样坚定,“我们都要活着回来。”

      李昀凝视着她,许久,极轻地、缓缓点了下头。

      “嗯。”

      他站起身,没有再说什么,掀开毡帘,身影融入门外清冷的月色中。

      许翎仪看着他离去,直到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她抬手,按住自己怦然跳动的心口,那里充盈着一种陌生的、温暖的、令人安心的力量。似乎寒渊再险,前路再难,也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