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忆往昔 那些年刻骨 ...
-
军训周真的很累。
在烈阳下站了一天,晚上还有两个小时的加训,回到寝室已经九点了。
安翎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洗过后就瘫在床上一动不动。室友磨磨蹭蹭地陆续洗完澡,又叽叽喳喳地谈论着暑假大火的电视剧。
安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是在想另一件事。
到底该怎么向陆嘉礼道歉?
写信会不会显得她很没有诚意?可若是当面说,安翎没有把握自己不会临阵脱逃。
奇怪,她明明是一个杀伐果断的人,一遇上有关他的事情,世界就好像在她面前乱了套。
交谈声小了,寝室渐渐重归于静,安翎翻了个身,双手枕在脑袋下面。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窗户后的一截梧桐树枝叶,在月光的沐浴下轻轻摇曳着,抚平了她心中些许烦躁。
安翎静静地凝视着那一抹镀上月光的绿,脑海里不断浮现的却是那一年夏天。
那是一年很热的夏日,暴雨刚刚席卷了整个朝澧,似乎还带着些意犹未尽,迟迟不肯彻底离去,留下淅淅沥沥的小雨作为余漩。
晴川路的公交站旁,有人站在屋檐下,穿着蓝白校服,怀里抱着几本书,而她身边的少年忙碌着。
安翎安静地抱着书站在檐下躲雨,看着陆嘉礼把店门玻璃上的纸条一张张撕下来,几欲想上前帮忙,都被他用手拦住,少年的后背暴露在屋檐外,被雨水打湿透了。
这家贴满欠条的店铺就是陆嘉礼的母亲容丹曾经卖假货补品的“作案地点”,早在两年前就被封了,警察将容丹在内的一行人包抄时,陆嘉礼才上初中不久。他的童年远不如看起来那般无忧无虑,家庭因为一摊烂事变得支离破碎,他成了一切骂名的承担者,在这样小的年纪。
安翎看着少年撕欠条的背影,白色的校服湿透了,不堪中掺杂着几分倔强。她想了想,把怀里的书挡在头顶,抬脚冲进了雨里。
“你去哪——”陆嘉礼的话被淹没在雨声中,他愣愣地看着少女奔跑的背影,她被雨水打湿的背影。
种满梧桐树的晴川路,贴满封条和欠条的店铺前,雨水滴滴答答打在青石砖路上,有这样一抹白色的身影,在雨里奔跑着。
陆嘉礼看着她拐进一家便利店,眯了眯眼,想着她应该是去买糖吃,无奈地扯了扯唇角。
安翎一进到店里就问老板有没有伞卖,她在门口的垫子上踩了两下,抬手接过一把蓝色的伞,顺手拿了两根棒棒糖,付了钱,再次冲进雨里。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陆嘉礼从台阶上直起身,还没来得及站好,安翎就喘着气撞在他怀里。陆嘉礼后撤半步,握住她的肩膀。
少女的眸子亮晶晶的,她把手举过他的头顶,那些带着凉意的雨点便不再砸在他身上了。
头顶上传来啪啪的声音,雨伞笼罩下一片浅蓝的光晕。
她笑意盈盈:“不让我帮忙,那我撑伞总行吧——”
陆嘉礼看着她白皙的手指握着水蓝伞柄,身后是被雨淋得青郁的梧桐,莫名想到宫崎骏动漫里的画面。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没买糖就行。” 一会儿吃了又得蛀牙。
安翎笑起来,左手在口袋里掏,抽出来时,手心里躺着两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她故作惊讶,是那抹他熟悉的狡黠:“你也太了解我了吧!你是怎么知道我会买糖的?”
她握拳,锤在他肩膀上。
陆嘉礼反手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轻笑着扭过头,轻轻弹她额头:“不正经。”
可最后还是接过了那根棒棒糖。
橘子味的风被雨推近,少女的身影模糊了又清晰,雨声渐渐降调,梧桐树下的屋檐,藏着少年少女青涩的悸动。
那时的安翎一定不会想到,多年后的自己无论在何时何地见到梧桐树,回想起的,永远是和陆嘉礼在一起的那个夏日。
她哪会真正闲下来去记住每一个诗意的瞬间?那些年的夏天,那些年铭记的每一个场景,只不过是因为他在罢了。
军训的闭幕式定在周五的下午,高一的全体学生全部在操场上集合,听校领导发言。
安翎和七班的一个男生作为新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侧边等待发言,太阳照在脸上火辣辣的,安翎将发言稿挡在脑袋上。
广播里正在试麦,为了不影响教学,高二和高三的学生就坐在教室里通过广播听校长讲话。
被话筒放大过的声音很刺耳,还不时夹杂着几声尖锐的耳鸣。
熟悉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时,安翎有一瞬间的愣神。
清冷薄凉、波澜不惊,无论她听多少年都不会厌倦的声音。
是陆嘉礼。
广播里“喂”了两声,平平淡淡的,如初雪般温润,试麦的男声一出来,就在操场上掀起一阵激动的浪潮。
“???这是广播站的哪位学长?能不能露个脸?”
“别了吧,我是声控,万一人家只是声音好听,人长得其实一言难尽怎么办?”
“声音都这样了,颜值肯定差不到哪去,你知不知道这都是帅哥的必备条件?”
“下周社团招生我一定报播音主持啊,都别拦我。”
…………
当然安翎这边并不能听到那些花痴的言论,她只是惊讶于陆嘉礼在广播站这件事,他那惜字如金的性子,怎么看也不像是愿意与他人分享自己声音的人。
不过别提,他这声音喂两声就能迷倒一大片的人,唱歌应该也挺好听的吧?会不会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好听到能让耳朵怀孕的程度?
她胡思乱想着,突然非常想再次听到他的声音。
于是连烈日也不那么刺眼了,她竖着耳朵等广播里的那个声音响起,可偏偏上场的主持人是一道甜美的女声。
“尊敬的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上午好!”
安翎跟着稀碎的掌声拍了拍手心,目光有些黯淡。
“金秋送爽,我们迎来了新的学期……”
主持人标准甜美的声音孤独地飘荡在操场,于下面的人来说似乎总少了点韵味。
一套和往年一样的程序走下来,安翎腿都站酸了,她在原地小幅度跺了跺脚,心里数着校长夹杂着方言的普通话有几个错字。
“下面我们有请高一年级学生代表,高一二班安翎,高一七班周函瑞同学上台讲话,大家欢迎。”主持人慷慨激昂地说道。
安翎和男生迎着掌声走上主席台。
广播站里,陆嘉礼刚刚替学妹试了试麦,又坐到一边的角落里调试设备。他在广播站的职务就是管理设备和播音,从来不参与主持,加上高三学业开始变得繁重,其他人也能理解,从来不强迫他外露声音。
少年额发垂在眼前,神色有些倦意,像是没睡好。他面前是一堆花花绿绿的按扭,跳跃的光斑照在陆嘉礼脸上,似乎把这个清冷的少年强行拉入了一片不属于他的酒肉天地。
贺秉衡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违和的画面,他没忍住笑出了声,随手把刚买回来的冰可乐放在陆嘉礼面前。
他贫嘴:“昨晚上哪浪去了,困成这样?怎么也不带上兄弟一起?不义气啊!”
陆嘉礼闭目养神,没理他。
“这高一的年级主任是真的能说,” 贺秉衡往外面瞥了眼,“从我去小卖铺她就开始说了,都回来了还没完。”
他仔细听了听,无非就是什么合理安排时间、多参加活动丰富高中生活、更上一层楼之类的,和往年没有太大差别。难怪没让高二高三的学生下来,每年都听一样的话,谁不厌呢?
好不容易等到高一年级主任讲完,主持人紧跟上来报幕,陆嘉礼从桌上捞过可乐,啪的一声拉开拉环,在气泡声中忽然听到那个名字。
高一二班安翎。
他眼睫一顿,手指停在了半空,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困倦的模样,仰头灌了一口冰饮。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倦意减了半分,陆嘉礼垂眸听着少女清亮的声音,手指敲在易拉罐上。
安翎讲到一半,话筒突然没了声音,她用手拍了拍,只听见一阵放大的卡顿声。她望了一眼台下乌泱泱的人群,偏头用周函瑞的话筒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转过头向后台老师示意。
陆嘉礼只听到少女说了句不好意思,抬头就看见马老师出现在广播室门口,她微微喘着气,说:"话筒没电了,这边还有没有多的?"
陆嘉礼点点头,拿起一旁支架上的话筒,正准备递给她,见她跑得气喘吁吁,干脆直接越过她。
“我去送吧,老师您休息。” 他说。
马老师还没来得及答应,就见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安翎有些无措地站在主席台上,时不时往马老师离去的方向看看。
“我的青春有千万个梦想,”周函瑞在她身边说道,声音被话简无限放大,“有一些梦想很幸运地实现了,而有一些,则需要靠我们不懈的努力。”
“今天,我们在这无边的盛夏相遇,各有过去,却都有未来,希望我们都能有气贯长虹的志气和披荆斩棘的勇气,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他说到这时,陆嘉礼正好跑到主席台前方,他对上安翎的目光,眉梢带着笑意,把手里的话筒轻轻举起,手指勾了勾。
安翎愣住了,她看到少年从阳光中奔跑过来,校服衣摆掀起一阵清风,凉爽了整个夏季,连带着她也坠落于无边的仲夏。
周函瑞说得对,青春是未及时宣之于口的爱,他们各有过去,在彼此错过的那些年里,安翎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青春的存在,而只有共同见证这些刻骨铭心的瞬间,她才终于定义青春。
青春也许就是少年奔跑时扬起的黑发,以及,他盛满整个夏季的眼神。
安翎反应过来,飞快跑下主席台,从陆嘉礼手里接过话筒,她犹豫了片刻,除了道谢,她还想对他说些什么,但望了望台上,很快要到自己发言了。
陆嘉礼看出她的心思,也没多言,对安翎摆了摆手,示意她上台去。
少年脸上似乎带着浅浅的笑意,未达眼底。
安翎一步三回头地对他挥手,仿佛还心有不甘。
但她分得清场合,演讲台上的她,终于又回到那副外人眼里清冷难近的模样。
陆嘉礼看着女孩在风中扬起的发丝和穿得一丝不苟的校服,垂头无声地笑。
仪式结束后,安翎跟着大部队往外走,她左顾右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段筱惠的身影。
“阿翎,终于找到你了!”肩膀搭上了一只手,安翎不用看也知道那是谁,她把段筱惠的手拍掉,作势抱起双臂:“你还找上我了,刚才是谁跟你说结束在操场门口会合的?”
简直是金鱼记忆。
段筱惠站在二班队伍最前面,亲眼目睹安翎话简事件的全过程,这会儿有一大箩筐的问题要问她,没空和她贫嘴,只好求饶道:“行行行,是我忘记了。”
“但是,你必须老实告诉我,”她话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你到底和姓陆的那个帅哥是什么关系!?”
安翎清秀的眉皱起:“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吗?他爸爸和我爸爸是——”
“哎呀不是这个!”段筱惠毫不留情打断她,“我刚刚亲眼看见他来给你送话筒,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及时雨一样给你雪中送炭的,说,你们之间是不是还有隐情?他是不是也喜欢你?”
“……”
安翎摸了摸她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都说了自己之前得罪过人家,还喜欢,没把她当仇人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个好闺密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
“不可能。”安翎斩钉截铁地说。
“你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在下面看得一清二楚,你上台后,他那个眼神快黏在你身上了。”
段筱惠这话说得酸不溜秋。
安翎忍不住笑了,为了安抚她的情绪,她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在段筱惠眼前晃了晃:“别说这个了,买水去,今天你翎姐请客。”
“行啊,那我可必须宰你一笔。”段筱惠恶狠狠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