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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又见面了 只要她还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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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时后,安翎和段筱惠一起去吃饭。楼梯口很挤,两人几乎是被人群推挤着往前。安翎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突然后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她一个趔趄没站稳,顺势往前倒去。
段筱惠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去拉她,指尖一滑,她尖叫了一声。
极度混乱的场面。
安翎感觉有人拉住了她的帽子,将她向后一扯,站稳的瞬间,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很熟悉。
安翎浑身一颤,下意识抬头,对上一双漆黑的眸子。
这是一双深得看不到底的眼睛,眼尾上挑,眉心紧蹙,带着隐约的不耐,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
陆嘉礼拉着安翎的帽子把她带到一边,然后垂眸看着她。
“谢谢啊,”她不知道说什么,别扭地扯了扯领子,眼睛看着前方的地板,“我不知道你也在三中,我……我爸没告诉我。”
她这话说得奇怪,好像她根本不在意他的情况一样,平时也只是听自己爸爸提一句。
明明她曾经问过他想考哪个高中,他回答说三中。
陆嘉礼有些烦躁,眉头皱得更紧了:“那还真是挺巧的。”
安翎听着他冷硬的语气,如此陌生,下意识想抬头看看他的神情。
“你朋友还在等你,别让她等久了,去吃饭吧。”
陆嘉礼瞥了一眼站在楼梯口小心翼翼看着两人的段筱惠,抛下一句话,转头朝反方向走,没有回头。
安翎最终还是没能看清他的表情。时隔三年,陆嘉礼再次见到她,会是什么感受?他还在生她的气吗?
她一路胡思乱想走回段筱惠身边,后者一脸急切地将脑袋凑过来:“哎,什么情况啊?那帅哥你认识?”
安翎点头。
“怎么认识的?初中认识的?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安翎觉得没有必要瞒着段筱惠,她认真思考了一下自己和陆嘉礼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却理不清时间线,只剩一盘回忆的散沙。
“他爸爸和我爸爸是朋友,所以从小就认识,”安翎语气漫不经心,她在尽量把话语里这份特殊的情愫压下去,“他初中也在宜初的,但比我们大两届,平时在学校也没怎么见,所以我就没告诉你……”
段筱惠点点头:“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背着我找男朋友呢。”
安翎抿着唇勉强笑了笑,内心还有些心虚。
初中时她和陆嘉礼其实经常在校内见面,多数的时候都是安翎去找他,她那时才初一,年纪小,仗着自己初三有个人脉,成绩又好长得又帅,不知道斩获多少小学妹的心。安翎就卖他的笔记,理科四十,文科三十,在被陆嘉礼发现之前这一小段时间里还真赚了不少。
她和陆嘉礼的关系比起青梅竹马来到更像是兄妹,陆嘉礼脾气一直不错,对她幼稚的行为不予任何评价,和一般的双喜冤家不同,他纵容她。
可自从他家里出事后,两人的关系就开始变得生硬,中间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看不见、摸不着、打不破。
那时的安翎并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偶然听到父亲小声谈论着陆嘉礼家里的事,他母亲入狱了。
那个总是言笑晏晏、温柔漂亮的阿姨坐牢了。
安翎不懂社会里的黑白争纷,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见陆嘉礼一副颓废至极的模样,同样也是很难过的。她笨拙地安慰着他,让他不要伤心,要往前看。
他权当她是个幼稚的小孩子,勉强笑着答应她,转头却沉下脸,一言不发地扯下满墙鲜红的奖状,将它们撕成碎片。
纸片如濒死的蝴蝶般纷然落地,陆嘉礼眼眶发红。
他恨。
他恨这么多年,父母整天花天酒地,在外一个比一个混得风流潇洒,在孩子面前相敬如宾,伪装成一副好父母的样子。
他们没文化,凭着几个小聪明赚来的钱挥霍无度,却要求他处处完美,不允许他有一点瑕疵,否则迎来的就是一顿毒打。
后来,家里的存款见底,母亲周妍冒着风险和人合伙卖假货保健品,老人的家人将他们举报,一群人落得了十五年的有期徒刑。父亲日夜不着家,酒驾被抓,驾照吊销,欠一屁股债。
安翎的父亲早就不和陆识正来往,但他可怜陆嘉礼独身一人,将小小的少年接到自己家里。
陆嘉礼很感动,因为感激,他一直懂事得不像话,他经常帮忙做家务,帮忙照顾安翎,对她很好,无微不至。
他近乎贪婪地吸食着不属于他的亲情,感到无限温暖的同时又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他像寄居在他人身体里的寄身虫,离开了这具温暖的躯体,他就没法活下来。
直到有一天,他刚从处面回来,手里提着给安翎买的香酥鸡,听到主卧里有隐约的谈话声。
是安翎的母亲,她说:“那个陆识正,他知道自己儿子在我们家,难道不做一点表示?他不要儿子了?总不能一直让陆嘉礼住在我们家吧?”
“他当然知道,可他才不管自己儿子是死是活,他连自己都顾不起。”
“那我们呢?我们不要生活的呀?你在这里装什么老好人?我们没有义务给别人养儿子,陆嘉礼那孩子是听话,但你有没有想过翎翎和言言?翎翎马上要上初中,寄宿学校也是要一笔钱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别说了……”
对话戛然而止,因为安江华打开了卧室的门,两人看到站在门口陆嘉礼。
少年才刚上初中,一米七的个子,头却低得不像话。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上还有雨珠一滴滴落下,像无言的眼泪。他手里提着一袋香酥鸡,已经凉了。
安江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嘴巴一张一合,看着眼前少年卑微的姿态,话全部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片刻死寂般的沉默,到是陆嘉礼先开了口,他还没到变声的年纪,嗓子有些哑,但音色稚嫩。
“叔叔阿姨,谢谢你们这几个月的照顾,我……”他顿了顿,似乎艰难地咽下了少年所有的骄傲,“我知道,也理解你们的难处,过几天我会离开,我能自己赚钱,不会再麻烦你们了。”
少年语气平静,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
“这个,嘉礼啊,”安翎的妈妈缓缓开口,“叔叔阿姨不是这个意思,我们——”
“我不同意。”
安翎抱着臂出现在房门口,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如果非要找出来,那便是将要发怒的小描会有的表情。
“你们要赶走他,问过我的意见没有?”她置气地问道。
安江华夫妻俩面面相觑,陆嘉礼看着挡在前面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小姑娘,眼皮莫名地发酸。
“爸妈,你们自己想想,陆嘉礼对我多好,看,人家还冒雨给我买香酥鸡,比我弟那个大懒虫好一百倍,”她指了指房间里的安言,唇边酒窝浮现,“而且他成绩那么好,还能帮我补习数学,这不免了你们找家教的钱?你们不感谢他就算了,还要赶他走,我第一个不同意。”
安江华是个女儿奴,他堆起笑脸,顺着自己女儿的话:“是是是,嘉礼这孩子是个好孩子,我们没想赶他走,我刚刚跟你妈商量着呢……”
安翎没等他把话说完,女孩子拉着陆嘉礼的袖子把他扯出家门。两人站在漆黑的楼梯口,头顶的声控灯又坏了,常年如此。安翎一向不敢走这段路,所以每次陆嘉礼都会来接她。
此时,女孩子鼓着脸盯着他,语气带着责备的关心:“你也太憋屈了吧?你在我们家,不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有什么麻烦的。”
“叔叔阿姨压力够大了,我不想让他们为难,”陆嘉礼在黑暗中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平静,“我们家的事,我自己来处理。”
“你自己也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你怎么处理?”安翎不满道。
这句话把陆嘉礼噎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突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你说这句话,我还以为你很大呢,一个小学生,还用这种大人的语气和我说话。”陆嘉礼插科打诨。
安翎懒得理他,只顾在他手里寻找自己的香酥鸡:“我的香酥鸡呢?”
陆嘉礼皱眉:“都冷了,回去热热再吃。”
“不要,这样吃也好。”安翎从他手里夺过袋子,戴上塑料手套,毫无形象地抓起一块鸡肉。
外面雨下个不停,哗啦啦的,溅到两人的裤脚上,陆嘉礼低头看了会儿,把她往里面拉了些。
小姑娘还在啃香酥鸡,腮帮子鼓鼓的,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瞧着他,酒窝浅浅。
陆嘉礼垂眸笑,一晚的坏心情一扫无余,仿佛是这无尽的雨冲刷净了他内心的挣扎与自责。
没关系了,其他人怎么想、怎么说,喜不喜欢他,都没关系,他不在乎。
只要她还肯挽留他一下,他就一定会毫不扰豫停下脚步。
安翎猛地回过神,面前的饭菜几乎没动。
段筱惠有些担忧地推了推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安翎摇头,慢吞吞地拿起筷子,在段筱惠殷切的注视下把米饭送进嘴里。
“……”
片刻后,安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不要一直盯着我?!”
“这不是怕你 emo 过度,饭都吃不下,瘦脱相了吗?”她笑着挠头。
安翎无语:“你操的心可真多。”她烦躁地用筷子戳了戳米饭,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你说,如果你以前得罪了一个人,本来以为不会和他再见面,没想命运阴差阳错,让你们再次遇见,你会怎么做?”
她这话问得委婉,但段筱惠机敏,一下子听出她的言外之意。
“你是说,刚刚那帅哥你以前得罪过?”
一下子被她看出来,安翎也没恼:“是吧。”
段筱惠用手托着下巴,思索道:“那得看是哪种程度的得罪吧?有没有到那种老死不相往来的境界?”
安翎沉默了。段筱惠则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好像在说“你究竟做了什么,让一个看起来如此温柔的帅哥决定和你绝交?”
安翎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语句:“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我就是触碰了一个禁忌,也许那对他来说是死穴吧。但我觉得更多的可能是误会,”她叹了口气,“哎,反正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他怎么想的。”
段筱惠很少见到安翎这副样子,她平时虽算不上端着架子,但也绝对不属于好相处的那一类。
她觉得有些新奇,就像发现了某人的新大陆:“你该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这是句玩笑话,她只是想试探一下,但安翎的话却让她惊掉了下巴。
“是,我喜欢过他。”她很爽快地说。
是喜欢,但也只是喜欢过而已。她只当是年少时的情窦初开,现在,她很明确自己不喜欢陆嘉礼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更何况那时懵懂的仰慕,根本算不上喜欢。
“这样啊,”段筱惠扯了张纸巾,滋啦一声,“那如果是我的话,我会去找他,把误会说清楚;但如果是单方面得罪了——那就道歉。”
她刚说完就觉得不恰,像安翎这种比谁都被动的性子,怎么可能拉得下脸去给他人道歉。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给她换个建议,面前的人突然拍了一下桌子,面露兴奋之色:“你说得有道理,过两天我找个合适的时间,亲自找他道歉。”
她打了个响指,唇边的酒窝又浮现起来。
段筱惠硬着头皮点点头,心想这人怕不是被人附身了:“你……”
“加油。”
她憋了半天,最后只想出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