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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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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存已经做好准备要在那里坐到后半夜了。
他选了个最角落的沙发,整个人陷在里面,像要藏起来。面前的柠檬水早就喝完了,只剩下杯底几片蔫了的柠檬,和融得差不多的冰块。他盯着那些冰块,看它们一点点变小,化成水,混进杯底那一点点可怜的液体里。就像他自己,坐在这里,也在一点点地融化,变成无人注意的背景。
他以为至少要到凌晨两三点,没想到十一点刚过,包厢的门就开了。
温存像受惊的小动物,立刻抬起头,身体瞬间绷直。他看到裴雪沉和周煊炀先后走出来,两人都穿着考究,只有周煊炀身上带着些许酒意,但步履很稳。至于裴雪沉,大概是没有喝酒吧,脸上甚至带着那种惯有的、温和又疏离的笑意。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温存的第一反应是把头低下去,假装自己睡着了,或者干脆变成空气。他害怕。不是害怕这两个人,是害怕打招呼。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先生好,周先生好”?会不会太生硬?“你们要走了”?好像很蠢。他更怕自己笨嘴拙舌,或者反应木讷,会丢了傅渊的脸。傅渊带他出来,哪怕只是让他等在门口,他也代表着傅渊的“脸面”。这个认知让他手脚发凉。
就在他睫毛颤动,即将把脸埋进臂弯的前一秒,裴雪沉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略显空旷的休息区。
“温存。”
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温和,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奇异地没有压迫感。
温存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有些慌乱,差点带倒旁边小几上的空杯子。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杯子,站稳,垂着眼不敢看人,声音细细的:“裴先生,周先生。”
他感觉到两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短暂,没有停留,也没有审视,就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这反而让他稍微松了口气。
“傅渊估计还要等一会儿。”裴雪沉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见。”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好奇的打量,甚至没有问他一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等”。这种恰到好处的忽略,在此刻成了某种微妙的体贴。
温存赶紧点头,像小鸡啄米:“嗯,好。您慢走。”
裴雪沉几不可察地颔首,没再多说一个字,很自然地抬手,轻轻搭在身旁一直没说话、只微微蹙眉看着温存的周煊炀后腰上,几乎是带着一点催促的意味,将人带着转身,朝会所大门走去。
周煊炀似乎还想回头说什么,被裴雪沉手上一个细微的力道止住了,最终只是侧脸看了温存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但很快也收回了视线,两人相携离开。
温存一直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旋转门后,才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坐回沙发里。手心有点潮,他在裤子上悄悄蹭了蹭。
又开始等。
时间变得粘稠而缓慢。服务生轻手轻脚地过来,收走了他面前的空杯,换上一杯新的柠檬水,对他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温存小声道了谢,继续发呆。
耳朵竖着,捕捉着包厢方向的任何动静。每一次门开合,他都会惊一下,害怕是傅渊出来了。反复几次后,只剩下麻木的等待。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真的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包厢的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傅渊。
温存立刻清醒,迅速站起身。
傅渊走在最前面,郑贺华和白夜稍后半步跟在两侧。他已经穿上了西装外套,连领带都没有歪一丝,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比平时更沉一些,像是结了一层薄冰。郑贺华正在和他低声说着什么,傅渊偶尔点下头。
“我的时间富裕。你跟雪沉看好时间发我就行。”郑贺华说。
“行。”傅渊的回应简短。
他们朝着这边走过来。温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站得笔直,手指悄悄蜷缩起来。傅渊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很淡,甚至有些冷漠,像看一件临时寄放在这里的行李。
“走了。”傅渊吐出两个字,脚步没停,径直朝大门走去。
就只是“走了”,通知他该跟上。
温存愣了极短的一瞬,立刻迈开步子,安静地跟在他们后面。郑贺华落后两步,和温存并排,忽然低声开口,语气带着点长辈似的随意:“他今晚喝得有点杂,估计后劲不小。你……”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温存在会所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和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盛着不安的眼睛,把原本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唉,上车吧上车吧。”
温存没完全听懂郑贺华那句没头没尾的叮嘱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那声叹息里的复杂情绪。他不敢多问,只是乖乖地“噢”了一声,加快步子,跟在傅渊身后出了门。
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温存穿着单薄的外套,打了个寒颤。
黑色的车子无声地滑到面前。白夜拉开后座车门,傅渊俯身坐了进去。温存犹豫了一下,拉开另一侧的车门,也坐了进去,小心地关上门,尽量不发出声音。
车厢里空间宽敞,但温度比外面高不少,还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味道——高级烟草的辛辣混着醇厚的酒气,还有傅渊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的香水尾调。几种味道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
温存的胃里一阵翻搅,呼吸不由自主地窒了窒。他不太能闻惯烟酒味,会觉得闷,头晕。以前在酒吧兼职的时候只用送一下酒,并且还戴着口罩。现在在一个小空间里,那个味道让他更加不舒服。他悄悄地、极其缓慢地,朝自己这边的车门方向挪动了一点点,后背几乎要贴上车窗玻璃,试图离那气息的中心远一些,呼吸一点窗缝里渗进来的、冰凉的夜风。
动作已经轻得不能再轻,但傅渊还是察觉了。他原本闭着眼靠在头枕上,此时忽然睁开,侧过头,视线落在温存几乎要嵌进车门里的身体上。车窗外的流光掠过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黑得有些慑人。
“怎么?”傅渊开口,声音因为酒意比平时更低哑一些,带着一丝嘲弄,“害怕我喝多了,打你啊?”
温存浑身一僵,像被钉在了座椅上。他转过头,对上傅渊的视线。傅渊的眼神很深,很沉,里面翻涌着一些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是烦躁,又像是别的什么,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没有。您买了我,可以对我做任何事情。”他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去,盖住眼底的情绪,“您想打我,我不能害怕。”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顺从。可就是这种平静和顺从,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了傅渊一下。
傅渊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嗤笑出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愉悦,反而有点别的意味。“你真是……”他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荒谬,又像是拿他没办法。
下一秒,傅渊伸手按下了中控台的按钮。车内缓缓升起一道深色的隔板,将前后座彻底分隔成两个私密的空间。引擎声、胎噪声,乃至前座白夜的存在感,瞬间都被隔绝在外。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股无处不在的烟酒气息。
温存的心脏猛地一缩。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傅渊已经探身过来,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很大,不容挣脱。温存被他拽得整个人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从紧贴车门的位置,跌向他那边。
“你说话总是这么没轻没重。”傅渊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温存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他僵着身体,下意识地道歉:“对不起。”这是他面对傅渊时,最常说也最习惯说的话。
傅渊没理会他的道歉,手臂收紧,以一种强势而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整个人搂进了怀里。温存的脸颊被迫贴在傅渊质地精良的西装面料上,那股混合着烟酒和冷香的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充斥他的肺叶。
“你得习惯。”傅渊的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从他胸腔传来,带着震动,“熟悉这个让你难受的味道,甚至习惯它。”
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因为酒意和某种压抑的情绪而显得有些僵硬。但禁锢的力道却实实在在。温存浑身僵硬得像一块木板,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傅渊西装下摆的一点点布料。他屏住呼吸,可人总要呼吸,每一次极轻微的吸气,都让那股味道更加深入肺腑,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晕。
他很难受。从身体到心理,都难受极了。
可他一动不敢动。
傅渊也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头发。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微弱声响,和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温存不敢把自己的重量全部压在傅渊怀里,只能自己悄悄地用力,用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支撑着身体。这个姿势让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比刚才僵坐着还要累。他盼着快点到家,结束这个不舒服的拥抱,结束这太过亲密的姿势——亲密得让他心慌,让他想起那些他拼命想忘记的、关于“被拥有”的夜晚。
就在这时,傅渊忽然动了。
他像是很热,有些烦躁地抬手,扯松了自己的领带,又用力将领口的衬衫纽扣解开了两颗。动作幅度有些大,带着一种压抑的焦躁。
温存被他突然的动作弄得身体一颤,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从傅渊的肩膀上方,瞥见他滚动的喉结和微微泛红的皮肤。车窗外掠过的灯光在那片皮肤上一闪而过,像危险的信号。
“傅先生,”温存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心,“您……是不是不舒服?热的话,可以先放开我。”
他以为傅渊是喝多了酒身体燥热,想着自己离远点或许能让他好受些。
傅渊没回答,只是抱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紧得温存觉得自己肋骨都在发疼。温存不敢再说话,只能继续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感受着傅渊身上越来越高的体温,和那越来越急促的、喷在他发顶的呼吸。
车子拐过一个弯,惯性让温存的身体又往傅渊怀里撞了撞。傅渊的呼吸骤然一重,抱着他的手猛地一松,又立刻更紧地箍住,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较劲。温存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自己紧贴着的胸膛下,那擂鼓般的心跳。
这不是正常的醉酒反应。温存迟钝地意识到。郑贺华那句“他今晚喝得有点杂,估计后劲不小”的话,此刻才姗姗来迟地在他脑海里回响,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傅渊忽然松开了他,但没让他离开,只是双手握住了他的肩膀,将他稍稍推开一点距离。车厢顶灯不知何时被傅渊按亮了,昏黄的光线洒下来,温存终于看清了傅渊的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额角有细密的汗珠,眼眶也有些发红。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睛,里面翻腾着温存看不懂的、浓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绪,像困兽,又像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温存脸上,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那目光滚烫得几乎要在温存的皮肤上烙下痕迹。
温存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头皮发麻,他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肩膀被傅渊牢牢钳制着,动弹不得。
“傅先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恐惧。
傅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个粗重的气音。他闭上眼睛,眉头紧蹙,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握着温存肩膀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几秒钟后,他再次睁开眼,眼底的混乱似乎被强行压下去一些,但那份灼热和危险并未散去。他盯着温存,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动。”
不是命令,更像是恳求,混杂着压抑到极致的痛苦。
温存立刻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放得更轻。他不知道傅渊怎么了,但他知道,此刻的傅渊很不对劲,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他断裂。
傅渊松开了他的肩膀,双手撑在自己身体两侧的座椅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在温存的肩膀上,沉重而灼热的呼吸一阵阵喷洒在温存的颈侧。
温存僵直地坐着,能清晰地感觉到傅渊身体的颤抖,和那极力压抑却依然粗重的喘息。他想起之前在酒吧听人提过的、关于傅渊的只言片语,那些他当时并未放在心上的传闻,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一个模糊的猜测,带着冰冷的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傅渊压抑的呼吸声,和温存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窗外的霓虹依旧闪烁,却照不进这方被隔板隔绝的、令人窒息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