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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蝉声里的夏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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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柯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听不见窗外震耳欲聋的蝉鸣。
枕头已经被汗浸得潮乎乎的,刘海粘在额头上,黏腻腻的难受。她一动不动,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挡在外面——挡不住。蝉声从纱窗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波接着一波,吵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新学校的通知书被她揉成一团,塞在床底最深的角落。和废纸团、旧本子、一只丢了耳朵的布兔子躺在一起。藏得够深了,可那张纸上的字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温柯,女,转至三年级二班。
三年级二班。没有人认识她的三年级二班。
门被推开了。
温柯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又塌下去。脚步声很轻,踩在凉席上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带进来一股夏夜的热风,裹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气味。
“热不热?”
母亲宋珂的声音落下来,不紧不慢的。温柯没动,背对着她,眼睛盯着墙上那一小块月光。扇子先碰到了她的后背,竹骨凉凉的,隔着汗湿的棉布睡衣点了一下,然后风就来了。
旧蒲扇摇起来的声音很轻,呼,呼,一下,一下,像某种温吞的节拍器。风不大,刚好够把她后颈的汗吹干。
温柯的肩膀却微微抖了一下。
宋珂没开灯。黑暗里只有那把扇子在动,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
“妈妈小时候也转过学。”宋珂忽然开口。
扇子停了一秒,又继续摇。
“也是夏天,也是这么大的蝉鸣。”
温柯的耳朵动了动。她没回头,但呼吸轻了。
“那时候你外婆工作调动,从县城调到市里。我死活不肯去新学校,抱着家门口那棵槐树不撒手,哭了整整一个星期。”宋珂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蝉听的,又像是说给这间闷热的屋子听的,“开学前一天晚上,我也是这样趴在床上,觉得天都塌了。”
扇子的风一下一下拂过温柯的后颈,把她乱糟糟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后来你猜怎么着?”
温柯终于转过身。
黑暗中看不清母亲的脸,只看见那把蒲扇的影子在墙上一起一落,还有她眼睛里的两小点光。温柯的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抿着嘴不吭声。
宋珂笑了。
她伸出手,把温柯额头上湿透的刘海拨到一边,指尖凉凉的。然后她侧过身,用扇子指了指窗外。
“我在新学校认识了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动,哗啦啦响成一片。月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纱窗上,细碎的,晃动的。
“她家院子里,也有一棵会唱歌的梧桐树。”
蝉声不知什么时候低了下去,只剩下一两只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宋珂手里的扇子还在摇,风很轻,很慢。
温柯盯着那扇窗,盯了很久。
久到宋珂以为她睡着了,起身要把窗户关小一点,衣角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了。
“妈。”
声音闷闷的,从枕头里传出来。
“嗯?”
“那棵树……”温柯顿了顿,“也会长蝉吗?”
宋珂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把嘴唇贴在她汗湿的发顶上。
“会。”她说,“蝉最喜欢梧桐了。”
窗外那只蝉忽然又扯着嗓子叫起来,急急的,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进这间屋子里。
温柯没说话,但攥着衣角的手指松开了。
宋珂重新坐下来,扇子继续摇。
不知道过了多久,蝉声终于歇了。月光挪了个位置,从温柯的床上移到墙角,又移到门外。
扇子还在摇。
温柯的呼吸变得又轻又长,眉头还皱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印子。但攥着被角的那只手松开了,手心朝上,搁在枕头边。
宋珂低头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轻轻起身,把窗户关小了一点——留了一条缝,刚好能让夜风和若有若无的蝉鸣进来。那把旧蒲扇被她放在温柯枕头边,扇柄朝着女儿的方向。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月光里,温柯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很轻,听不清。
宋珂站在门边等了一会儿。
蝉声又响起来了,还是那么吵。但这一次,温柯的眉头没有皱起来。
她只是把手搭在那把蒲扇上,继续睡。
宋珂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还在风里晃着,哗啦啦,哗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