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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倒数的钟声 ...

  •   9月19日,周五,最后一节课。

      唐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目光扫过全班:"上课前先通知两件事。第一,九月二十四号开始军训,七天。军训完就放国庆。"

      教室里炸开锅,白鹿伊转头抓住许宴清的手:"虽然有国庆,但是那可是七天!我会晒成黑炭的!"

      周贺南在后面轻轻地笑,白鹿伊听见回头瞪了他一眼。

      许宴清低头在笔记本上写:9月24日,军训七天,防晒。

      "第二,"唐老师拍了拍讲台,"军训服费用七十,周一交,生活委员白鹿伊务必在那天前收齐。然后九月二十二号的上午应该会发放服装,你们可以中午带回去试穿,不合身的下午带回学校来换。"

      许宴清笔尖顿了顿。七十,她生活费里省得出。

      林旭初坐在她身后,转着笔,笔帽轻轻敲了敲她的椅背:"许宴清。"

      她没回头:"嗯?"

      "你防晒买了吗?"

      "买了。"她说。

      "好吧。"他笑,活泼开朗的。

      她没答,但嘴角弯了弯,像水面涟漪。她想起9月14日那个下午,吉宁趴在她脚边,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9月22日,周一,上午。

      课间,几个男生把军训服搬上三楼,堆在教室前排。走廊里一阵喧闹,三班也在搬东西。

      许宴清走过去,接过名单。林旭初站在她旁边,两人核对尺码,叫名字,递衣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叫名字的声音。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他们手上,像某种被凝固的时光。

      许宴清核对名单时,余光瞥见后门倚着个人。贺朝抱着臂,军训服搭在肩上,朝她挑了挑眉,用口型说:"晚上一起回?"

      她极轻地摇头,低头继续写字。他便笑,转身走了,背影懒散又张扬——像某种被允许的、不必言说的亲近。

      "许宴清。"林旭初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嗯?"

      "你……穿多大码?"

      "170。"

      "哦。"他在名单上找到她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记号,"我190。"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核对。但余光里,看见他在她名字旁边画了一颗很小的糖,歪扭的,像某种不敢声张的秘密——和语文书第127页那根头发一样,是只属于他的、小心翼翼的珍藏。

      中午,教室里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待人齐后,许宴清走上讲台说:"衣服需要换的现在到我这里来登记,我待会拿给班主任。"

      全班共有十余同学需调换,许宴清登记完在中午就给了班主任。

      她回到座位,林旭初已经坐在位置上。

      "刚才你也登记了?"她问。

      "嗯,衣服有点大了,换成185的。"他笑,从口袋里摸出糖,"第七张,提前给,军训可能没空。"

      她接过,收进口袋。

      下午的日光被拉得很长,像某种被延长的时光。自习课,唐老师走进教室,让许宴清带着他们去换衣。一节自习课的时间,全班都有了较合适的军训服。

      9月24日,周三,清晨。

      操场上的白线被阳光晒得发亮,像某种被凝固的河流。高一新生按做操位置排成方阵,绿色的军训服连成一片,像某种被整齐划一的青春。

      许宴清站在女生第三排,170的军装除了有点宽大,长度倒是合身,袖口刚好露出纤细的手腕。防晒霜涂了两层,薄荷味,是她惯用的那款。阳光从斜上方切下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眨眼,看着主席台上飘扬的红旗,想起外婆说过,外公年轻时也站过这样的队伍。

      斜后方两米,男生第四排,185军装的林旭初想调整站姿,膝盖微微弯曲,像某种按捺不住的鲜活。

      "别动。"她小声说,没回头——和那天她说"闭嘴"时一样轻,却带着一点笑意。

      "……哦。"

      他当真不动了。她余光里看见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和她的影子隔了半拳的距离。和9月5日那个黄昏,伞下她肩头的湿意一样,是某种被允许的、不敢靠近的守护。

      她抬头,目光正好落在对面公园山坡的银杏树上。叶子开始泛黄了,像某种被预告的秋天。

      斜前方——隔着两列方阵——三班的贺朝正歪着头看她,见她望过来,便笑,用口型说:"晒黑了。"

      她没理,他却笑得更欢,被自家教官瞪了一眼才站好。

      斜后方,林旭初的呼吸声很轻,但很近。她能听见。

      开幕式结束,教官分配到位。七班的教官姓陈,三十出头,脸晒得黝黑,声音温和中带着严厉:"我叫陈晓锋,这七天,我带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军训第一课,站军姿。三十分钟,不许动。"

      白鹿伊在旁边小声哀嚎,被陈教官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许宴清站得笔直,双手贴紧裤缝,下巴微收。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抬头!"陈教官突然吼,"目视前方!"

      她抬头,目光又落在那棵银杏树上。

      斜后方,林旭初的呼吸声很轻,但很近。她能听见。

      9月25日,周四,下午三点。

      日头毒得很,阳光泼辣地砸下来。

      站军姿站到第二十分钟,白鹿伊晃了晃。许宴清伸手扶住,自己却没稳,向后倒去。

      一只手从斜后方伸过来,扶住她肩膀,很快收回,像某种不敢触碰的温柔——和那天他递糖、指尖擦过她掌心一样。

      "动什么动!"陈教官吼,"你,休息间隙跑两圈!"

      休息间隙,林旭初被赶去跑道。185的军装晃荡着,像某种笨拙的温柔。周贺南跟上去:"我陪你啊,看看兄弟我仗不仗义。"

      两人边跑边斗嘴,"你扶她干嘛""那你陪跑干嘛""我乐意"——和那天周贺南说"影子斜过来了"一样,是某种被戳破的秘密。

      跑道外的树荫下,贺朝坐在三班的休息区,拧开一瓶水没喝,看着许宴清递水给白鹿伊,看着林旭初跑完,坐在她身边。

      他仰头喝水,喉结滚动,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是某种咽下去的、不敢靠近的酸。

      许宴清和白鹿伊坐在树荫下,许宴清递水给白鹿伊:"你没事吧?"

      白鹿伊摇头,看着跑道上的两个身影,忽然笑:"清清,林旭初是不是喜欢你?"

      许宴清手指一顿,水瓶差点滑落:"……他话多。"

      "哦——"白鹿伊拖长音,"话多。"

      许宴清没答,把手里的糖纸抚平。

      林旭初跑完坐下来,膝盖碰了碰她的,"你站军姿的样子,还怪好看的。"

      她没答,但把一瓶刚开封没有人喝的水递给他,瓶盖是拧开的——和那天她分他半颗糖一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喝了一大口。

      下午的训练是齐步走。陈教官分解动作,"一"踏左脚,"二"摆右手。全班走得七扭八歪,像某种被肢解的舞蹈。

      许宴清走得最稳,170的军装衬得她身形挺拔,被陈教官点名出列,当示范。她站在队伍前方,一步一步,背挺得像某种不服输的骄傲。

      "看清楚了!"陈教官喊,"这才叫走路!"

      解散前,陈教官宣布:"明天开始,每天评选优秀学员,加分。"

      林旭初举手:"报告!我推荐许宴清!"

      全班笑。许宴清瞪他,但他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

      9月26日,周五,清晨。

      许宴清到操场时,林旭初已经在老位置站着。185的军装还是大,但比190强。

      "来得真早。"她说。

      "必须的。"他笑着。

      陈教官今天教敬礼。手指并拢,中指贴帽檐,掌心向下。许宴清做得标准,被表扬。林旭初做得歪扭,中指戳到眉毛,被全班笑。

      "许宴清,"陈教官喊,"你帮他纠正。"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她得微微仰头:"手,抬平。"

      他抬手,手指碰到她的,像某种被触电的温柔——和那天她回头、他耳尖红透一样。

      "中指,贴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帽檐,没碰他。

      "哦。"他照做,但耳朵红了,像某种被晒伤的痕迹——和9月14日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时一样。

      "好了。"她退后一步,"敬礼。"

      他敬礼,看着她,眼睛里有光:"许教官,标准吗?"

      "……不标准。"她说,但嘴角弯了弯,"勉强及格。"

      下午的训练是蹲下与起立。蹲久了腿麻,许宴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林旭初在斜后方,想上前扶,又停住——像那天他扶她肩膀、很快收回一样,是某种不敢触碰的温柔。

      "没事。"她说,声音轻,像是说给他听。

      "哦。"他没动,但目光一直看着她,"我……在,你倒了我能扶。"

      "不用。"

      "我想。"

      她没答,但也没赶他走。她想起9月14日那个下午,吉宁趴在她脚边,他说"吉祥,安宁",她说"成双成对"。

      解散时,他递给她第七张糖纸。她剥开,糖球分两半,给他一半。

      "我不吃,"他说,"你分的,你吃。"

      "那你还给我。"

      "不给。"他笑,把半颗糖含进嘴里,"甜。"

      她看着剩下的半颗,放进嘴里。大白兔,奶香味,确实甜——和那天她说"糖很甜"时一样。

      9月27日,周六,下午。

      班内分队站军姿时,周贺南说话逗笑了三人,被陈教官抓个正着。罚加练,面朝太阳,不许动。

      白鹿伊站在最左,周贺南站在最右,许宴清站中间,林旭初站她斜后方。170和185的军装一前一后站着,像某种被允许的、并肩的倔强。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小团,像某种被烈日炙烤的、缩成一团的固执。

      周贺南还在小声讲笑话,白鹿伊憋笑,肩膀抖了抖,被陈教官瞪。许宴清抿着嘴,站得最直,像某种不服输的安静。

      林旭初在斜后方偷看她,她没转头,但他嘴角弯了弯——和那天他说"你笑起来好看"时一样。

      "动什么动!"陈教官吼,"再动加十分钟!"

      没人再动。许宴清看着地上的影子,四个人的,被太阳拉得很长,像某种被允许的、并肩的倔强。她想起9月5日那个黄昏,四个人一起吃糖,他说"我想看看四个人一起吃糖是什么感觉"。

      加练结束,白鹿伊瘫在地上:"我要死了……"

      "还没死。"周贺南递水给她,"喝水。"

      白鹿伊假装生气地说:"都怪你,要是你不讲笑话,不逗我们笑,我们就不会被罚,说不定今天拿第一的就是我们。"

      周贺南说:"是是是,小祖宗我的错我的错,喝口水吧,别等会中暑了!"

      白鹿伊脸颊微微泛红,接过水小声地嘀咕着:"我才没有生气,谁是你小祖宗了。"

      周贺南就这样笑着看着她,眼里有他也未察觉到的温柔。

      林旭初走过来,递给许宴清第八张糖纸。她剥开,糖球分两半,给他一半。

      "今天不拒绝?"他问。

      "前天也没拒绝。"她说——和那天她说"昨天也没拒绝"时一样,带着一点柔软的笑意。

      他笑,接过半颗糖,含进嘴里。甜。

      晚上,陈教官教唱军歌。《团结就是力量》,全班吼得嗓子哑。许宴清没开口,但嘴唇动了动,跟着旋律。

      对面三班忽然吼得更大声,贺朝站在人群最前,拿着水瓶当话筒,夸张地鞠躬——是朝她的方向。

      林旭初从斜后方凑过来,声音轻,只有她能听见:"他是你谁啊?"

      "以前从小玩到大的邻居哥哥。"她说,声音淡。

      "哦。"他没再问了,但捏着糖纸的指节紧了紧。

      "你唱歌好听。"他说,换了话题。

      "没唱。"

      "动了嘴,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他笑,眼睛弯成月牙,"明天拉歌,你唱一个?"

      "不唱。"

      "我陪你。"

      她没答,只是糖纸被收进了口袋。晚上回家,她将这张与前几张并排放好——第七张、第八张,缝隙又小了一点。

      9月28日,周日,中午。

      许宴清脖子晒红,涂了自己的芦荟胶。林旭初在斜后方看见,晚上买了冰袋,托白鹿伊转交。

      "你自己给啊。"白鹿伊笑。

      "她收你的,不收我的。"——和那天他说"她收糖只收我的"一样,是某种被戳破的秘密。

      许宴清接过冰袋,没说话。冰袋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某种被允许的、不敢声张的温柔。

      下午她把糖纸折成小船,放他桌上。

      第九张,她折的,第一次主动给——和那天她主动说"糖很甜"一样,是某种被允许的、初见雏形的甜。

      他拿着小船,看了很久,夹进语文书第127页——《项脊轩志》,和那根头发在一起。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他看着这句话,又看看小船,笑。耳朵红了,像某种被预告的、尚未命名的甜。他在书页角落写:9月28日,她折的船。吉宁喜欢她,吉安也是,我也是。

      9月29日,周一,拉歌与夜。

      白天按营拉歌,一营对二营,吼得嗓子哑。许宴清站在人群里,没开口,但嘴角弯了弯,看着周贺南和白鹿伊斗嘴。林旭初站在她斜后方,递水,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和那天阅兵时一样,是某种被允许的、并肩的温柔。

      "等会儿,"他说,"如果抽到你,我陪你。"

      "不会抽到我。"

      "如果呢?"

      "……没有如果。"

      但真的抽到了。总教官随机点人,手指一指:"那个,七班的,女生,上来!"

      许宴清愣住,站在操场中央,局促不安。她很少唱歌,手指攥着衣角,像某种被围观的孤独。

      周围开始起哄。她站着,没动,像某种被冻住的倔强。

      斜对面,贺朝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然后林旭初从斜后方站出来:"我陪她,合唱。"

      贺朝的脚步停住。他看着那个穿185军装的少年走到她身边,看着许宴清抬头时眼里的光,慢慢退回了原位。

      他仰头看天,初秋的风卷着早落的叶子,像某种被错过的、本该属于他的秋天。

      周围鼓掌。林旭初走到她旁边,小声说:"别怕,有我。"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光——和那天她说"糖很甜"时一样。

      "会什么?"他问,"《剩下的盛夏》?"

      "嗯。"

      两人合唱,意外好听。他的声音清朗,她的声音轻,合在一起,竟格外的融洽。

      "蝉鸣是窗外渐渐倒数的钟声……"

      唱到这句,他看她,眼睛弯成月牙。她也看他,嘴角弯了弯——和那天她说"下次记得备五颗"时一样。

      掌声最响。白鹿伊拉着周贺南喊"在一起",被许宴清瞪,但嘴角弯了。

      第十张,"你唱歌好听",她写的。"是你说别怕",他回。糖纸上有两个小人,歪扭的,牵着手——和语文书第127页那根头发、那只小船一样,是某种被珍藏的、慢慢靠近的证据。

      9月30日,周二,阅兵与结束。

      清晨八点,操场上已列满方阵。许宴清把170的军训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卷了两道,帽子戴正。林旭初站在她斜后方,185的军装还是大,但比190强。难得没说话,但目光一直看着她——和那天他说"同步率百分之百"时一样,是某种被允许的、并肩的温柔。

      "紧张?"他问,声音轻,从斜后方传来。

      "不紧张。"

      "我紧张。"他说,"等会儿走错了怎么办?"

      "不会错。"她说,"跟着前面的人。"

      "前面的人错了呢?"

      "……那你就错了。"

      他笑,眼睛弯成月牙:"许宴清,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特别。"

      阅兵开始。七班方阵走过主席台,脚步声整齐,像某种被训练过的青春。许宴清目视前方,余光里能看见斜后方林旭初的下巴,抬得很高,像某种不服输的骄傲。

      "向右看!"陈教官喊。

      全班转头,敬礼。许宴清的动作标准,被主席台上的领导点头。

      走过主席台,林旭初小声说:"刚才,我跟你动作一致了。"

      "嗯。"

      "同步率,百分之百。"

      "……嗯。"

      她没转头,但嘴角透着笑意。

      阅兵结束,校领导让各班带回。许宴清随着人流往教学楼走,忽然被人从后面轻拍肩膀。

      贺朝递来一瓶冰镇过的水,瓶身凝着水珠:"唱得不错。"

      "没听你夸过。"她接过,没喝,拿在手里凉着掌心。

      "以前不用夸。"他笑,眼底却淡,"现在不一样了。"

      她没懂,抬头看他。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穿过散场的人群,像某种被冲散的、不敢挽留的时光。

      林旭初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捏着第十张糖纸:"许宴清,走那么快干嘛?"

      她看着贺朝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旭初手里的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秋风忽然吹皱的水面。她低下头,没再看任何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倒数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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