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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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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在信江大桥边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锐响。
任劭燃甩了几张钞票下车,夜风卷着江水的湿腥扑面而来。他扯了扯领口——刚才在车上他就他妈快睡着了,酒劲一阵阵往上涌,脑子昏沉得像灌了铅。
但一想到宋堑一个人在这种鬼地方,那点睡意瞬间被烧得精光。
“宋堑!”
没人应答。
桥面空旷得诡异。任劭燃快步往前走,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酒意让视线有些模糊,他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清醒。
第三根桥墩后,蜷着一团黑影。
任劭燃冲过去时,那团黑影动了动。宋堑抬起头,路灯的光斜斜劈在他脸上——惨白,眼睑红肿,脸颊上泪痕未干。看见任劭燃的瞬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真来了。”宋堑哑声说,每个字都裹着哭腔的颤。
任劭燃在他面前蹲下,动作有点晃——操,真喝多了。他撑住膝盖,两人视线勉强齐平。这么近的距离,能看清宋堑睫毛上凝的泪珠,能闻到他身上廉价洗衣粉和眼泪混在一起的味道。
“坐多久了?”任劭燃声音哑得厉害,一半是酒,一半是压着的火。
宋堑摇头,发梢的水珠甩下来:“……刚来。”
“为什么不回家?”
沉默。只有江风在两人之间呼啸,吹得宋堑单薄的校服紧贴身体,勾勒出过分清瘦的骨架。
“说话。”任劭燃的耐心在耗尽,酒精让烦躁感加倍翻涌。
宋堑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校服裤缝,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我等她睡了才出来的。”
任劭燃愣了愣:“谁?”
“我妈。”宋堑的声音更低了,“她……睡得晚。我得等她睡了,才能……出来找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任劭燃盯着他,脑子里的酒意忽然散了大半:“你……出来找我?”
宋堑点头,眼泪又涌出来:“我……我担心你。你喝那么多酒,还……还生气。我怕你出事。”
他说得很乱,但任劭燃听懂了。
这小子在家等母亲睡着,然后偷偷跑出来,就为了找他。从家走到信江大桥,五公里,一个人,在深秋的夜里。
就为了确认他有没有事。
“你他妈……”任劭燃喉咙发紧,骂都骂不完整,“你担心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你生气了。”宋堑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厉害,“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找你。”
“我怕你烦我。”宋堑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怕你就……就真的不要我了。”
“所以你就跑出来?”任劭燃声音沉下来,“我要是不来呢?”
“那……”宋堑的声音轻得像要碎了,但抽泣着半天说不出话。”
任劭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酸,笑得胸口发堵。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伸手探向宋堑额头——冰凉,全是冷汗。
“冻成这样,笨蛋?”他骂了句脏话,脱下自己的外套,动作笨拙但强硬地裹在宋堑身上,“穿上。”
宋堑被那件还带着体温和酒气的外套裹住,终于没再发抖。
“能站起来吗?”
宋堑试了试,腿一软就往下跌。任劭燃眼疾手快架住他胳膊,结果两人一起晃了晃——一个冻得发僵,一个醉得腿软。
“妈的。”任劭燃骂了句,稳住重心,半抱半扶地把人拽起来,“走。”
他架着宋堑往桥下走,运动鞋踩过坑洼的水泥地,每一步都深一脚浅一脚。宋堑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脚步虚浮。
“你……喝酒了?”宋堑小声问。
“不然呢?”任劭燃没好气,“你他妈大半夜跑出来,我还能在家睡觉?”
宋堑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走到路边,任劭燃拦了辆出租车,几乎是抱着把宋堑塞进后座。
“去哪儿?”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们一眼。
任劭燃报了家附近一处公寓的地址——任缚也名下的房子,平时空着,他偶尔去住。
车子发动,宋堑蜷在座位角落,闭着眼,脸色苍白。任劭燃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人拽过来,按在自己肩上。
“别动。”他声音里满是醉意的不耐烦,“再动就把你扔下去。”
宋堑不动了。他安静地靠着任劭燃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稳。任劭燃低头看他——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鼻尖通红,嘴唇冻得发紫。
脆弱的,傻气的,让人想……
操。
任劭燃别开视线,看向窗外。霓虹在夜色中流淌成河,而他怀里这个人,为了找他,在深秋的夜里走了五公里。
就为了确认他有没有事。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住。任劭燃付钱下车,半抱着宋堑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宋堑醒了一次,迷茫地看了看四周。
“到了。”任劭燃摸出钥匙开门——动作很慢,因为手指不太听使唤。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微光。任劭燃把宋堑放在沙发上,自己瘫坐在旁边,仰头喘了口气。
真他妈累。
他侧头看宋堑——少年蜷在沙发里,冻得脸色发白。
“饿不饿?”任劭燃问。
宋堑摇摇头,又点点头。
任劭燃挣扎着站起来,晃到厨房翻冰箱——空的,只有几瓶啤酒。他骂了句,从柜子里翻出桶泡面。
烧水,泡面,动作笨拙得像在打架。等他把泡面端到客厅时,宋堑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任劭燃把碗放在茶几上,蹲在沙发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起来,吃了再睡。”
宋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泡面时愣了一下。
“……给我的?”
“不然呢?”任劭燃把筷子塞他手里,“快吃。”
宋堑捧着那碗泡面,热气氤氲在脸上。他低头吃了一口,又一口,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任劭燃坐在旁边看着,酒意又上来了,困得眼皮打架。
“任劭燃。”宋堑忽然小声叫他。
“……嗯?”
“对不起。”宋堑说,“我不该……让你生气的。”
任劭燃没说话。
“我以后……不会那样了。”宋堑的声音很轻,“不会……不理你。”
任劭燃睁开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跟别人说话能笑,跟我就不行?”
宋堑愣住了。
这不是昨晚那个问题,但任劭燃现在想知道。酒精让他的大脑变得直接而危险。
宋堑捧着泡面碗的手僵住了。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就在任劭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宋堑轻声说:
“因为……你不一样。”
任劭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
宋堑又不说话了,只是埋头吃面,耳朵红得滴血。
任劭燃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忽然觉得酒意全醒了。他伸手,握住宋堑的手腕——很细,细得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宋堑。”他叫他的名字。
宋堑抬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看着我。”任劭燃说。
宋堑看着他。
“说清楚,”任劭燃一字一句,“我哪里不一样?”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良久,宋堑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是我唯一会担心的人。”
任劭燃的手紧了紧。
“唯一?”他重复。
宋堑点头,眼泪掉进泡面碗里:“唯一会让我……睡不着觉的人。唯一会让我……偷偷跑出来的人。唯一……”
他没说完,但任劭燃听懂了。
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唯一会让他失控的人。
唯一会让他不顾一切的人。
任劭燃松开他的手,站起身。宋堑以为他要走,慌乱地抬头,却看见任劭燃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映在玻璃上,像一片流动的星河。
“宋堑。”任劭燃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别一个人跑出来,别在桥边等我。”
宋堑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听见任劭燃说:
“要找我,就给我打电话。无论几点,无论我在哪儿,我都会来。”
宋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任劭燃转过身,看着他,“记住了吗?”
宋堑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记住了。”
任劭燃走回沙发边,伸手抹掉他脸上的泪:“别哭了。”
宋堑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任劭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俯身,吻住了那双流泪的眼睛。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眼皮上。宋堑僵住了,呼吸都停了。
“睡觉。”任劭燃直起身,声音哑得厉害。
他转身要走,手腕再次被拉住。
“……别走。”宋堑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就今晚……行吗?”
任劭燃站在原地,背对着他。
良久,他转身,在沙发边坐下。
“不走了。”他说,“睡吧。”
宋堑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任劭燃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困意终于彻底涌上来,这一次,他没再抵抗。
在彻底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感觉到宋堑往他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手臂。
像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
任劭燃没动,只是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灯火彻夜不眠,而在这个无人知晓的房间里,两个少年依偎而眠。
一个醉了,一个累了。
一个找到了,一个等到了。
深秋的夜还很长,但至少这一刻,他们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