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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苦日子 第3章 ...

  •   第3章

      明?没应声,麻木地搓了把脸,套上原来穿着的白呢子大衣。昨晚上睡觉转了个身,衣服掉地上了,洁癖让他喉头发紧,但眼下什么都得忍。
      他拉开门。
      李二正捧着肉包大口啃,见他出来,含糊道:“知道几点了吗?八点了!一轮活都干完了。”
      明?没理这茬:“我妈呢?”
      “醒了就找妈?你妈宝啊。”李二嗤笑,“在堂屋跟四伯伯聊天呢。”
      明?皱了皱眉,低头看着沾了不少泥的行李箱。
      李二踢了踢脚边的行李箱:“你一大男人箱子这么沉?”
      明?提起箱子,发现一个轮子歪了:“你怎么弄过来的?”
      “用脚踹过来的呗。”李二咧开嘴笑,“怎么,还要我双手捧着?”
      明?攥紧拉杆,瞪了李二一眼,提着箱子转身回屋。
      李二在门外催:“你快点收拾,四伯伯在堂屋等你过去。”
      明?咬了咬牙,从行李箱翻出件黑色羽绒服换上,拿出电动牙刷:“厕所在哪儿?”
      李二啧了一声:“跟我来。”
      厕所是间老旧木屋,堆着柴火,两块木板搭成的高架蹲坑散发着刺鼻异味。
      明?瞪大眼:“你们就用这种厕所?”
      “嫌脏?”李二斜他一眼,“带瓷砖的在主宅,想用得问财哥。”
      明?把话咽了回去,让他去找那人根本不可能。
      “刷牙的地方呢?”
      李二朝旁边水龙头努努嘴:“那儿。”
      明?草草洗漱完,被李二带到堂屋外。李二扭头就走了,他只好自己进去。
      还没进门,就听见龙四压着怒意的声音:“你明知道我想听什么!”
      龙艳背对着他,摇头叹息:“四哥,我从小到大只把你当哥哥。现在我嫁人了,明晖还在里头,我不可能丢下他。”
      龙四拽住她的胳膊:“如果你愿意跟那个小白脸离婚,改嫁我,那外面的债务我给你解决,做我龙家的少奶奶享一辈子清福,有什么不好?!”
      “你能容得下我儿子吗!”龙艳推开他,“更何况我爱明晖!我爱他!你别再逼我!”
      明?僵在门外,手指抠进了门框的木刺里。
      父母辈的恨海情天吗。难怪这个男人对他的敌意那么大。
      门猝不及防从里拉开,他来不及躲,直直对上老妈慌乱的脸。
      龙艳眼神乱飘,声音发虚:“小?,你、你怎么在这儿……”
      龙四从她身后踱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武在门口等着了。”他垂眼,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龙艳眼圈霎时红了,抓住明?的手,指尖冰凉,颤得厉害:“你……好好的,照顾好自己。”
      明?吸了口冷气,艰难地呼出,泪水便漫上了眼眶。
      龙艳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明?看不懂,然后低着头,匆匆跟着张武消失在通往宅门的方向。
      龙四站在那儿没动,直到车子引擎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门口木头桩子似的明?身上。
      “以后,叫我四爷。”他朝院里喊了一声,“李二!”
      “来嘞!”李二的声音从远处应着,很快,那撮黄毛就蹿到了跟前,对着龙四堆起笑脸:“四伯,您吩咐?”
      “带他下地。”龙四朝明?瞥了一眼,“快过年了,找点事给他做。”
      “好嘞!”李二点头哈腰,等龙四转身走远,脸上那点笑瞬间垮了。他斜眼瞅着明?,抬了抬下巴:“愣着干嘛?跟我走。”
      跟着李二绕了半座山,一片望不到头的田垄在眼前铺开,干冷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粪肥的气味。
      明?闻到一股屎味,皱眉捏紧了鼻子。
      李二塞给他一个沾满湿泥的菜篮,朝远处努努嘴:“那块萝卜地,今天全挖完。”
      明?看着那片看不到边的地垄:“全部?”
      “嗯。”李二双手抱胸,“挖不完,午饭就别想了。”
      明?从小也是做少爷似的长大的,哪里做过什么农活?
      他蹲在地里,手指插进冰凉的泥土,抓住萝卜缨子使劲一拽——萝卜纹丝不动,缨子却断在手里。
      明?换了个姿势,用旧镐去刨,力道没控制好,一镐下去,半个萝卜劈裂在土里,汁水混着泥溅到他脸上。
      从清晨到日头偏西,他记不清自己挖坏了多少,腰早就僵了,手指磨得通红,掌心火辣辣地疼。
      胃里空得发慌。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那堆歪歪扭扭、还夹杂着破相的“战果”。
      午饭时间早过了。没人来叫他。
      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抓起镐,继续朝下一棵萝卜刨下去。
      太阳开始西斜时,田埂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明?没抬头,直到一双沾着泥的军用靴停在他眼前。
      他顺着靴子往上瞥,看见龙财抄着手站在那儿,嘴角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垂着眼看他。
      “挖的什么东西?”龙财哼笑,踢了踢旁边劈成两半的萝卜,“糟践萝卜。”
      明?没理他,低头继续刨。
      一个塑料袋被丢到他脚边的泥地上,里面是几个冷硬的馒头,还有一盒油凝成白色的剩菜。
      “吃。”龙财说。
      明?动作顿住,没动。
      “怎么,”龙财蹲下身,凑近他,“嫌脏?还是等着我喂你?”
      明?攥紧了镐柄。
      龙财伸手捏住他下巴,迫使他转过脸。
      “别跟我犯倔。”他声音压低,“饿着肚子,晚上更推不开我。”
      明?猛地甩开他的手,心口一阵火烧,龙财好整以暇地看他炸毛,挑衅地舔了舔嘴角。
      “我要洗手。”明?咬着牙说。
      龙财吹了声口哨,歪头示意他跟上。
      明?抓起塑料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到田边水渠,明?蹲下身,用力搓洗指甲缝里的污泥。他手指生得修长白皙,因着学舞留了点指甲,此刻沾了泥污,更显出原本的干净。
      龙财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双手上,看着水流划过纤长的指节,竟一时挪不开眼。
      明?用力搓洗着,指甲缝里的黑泥顽固地嵌在皮肉里,怎么洗都觉得不干净,水渠的水冰冷刺骨,冻得他指尖发红。
      龙财盯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那点说不清的走神被惯常的嘲弄掩盖:“洗这么仔细?”
      明?没理他,只是更用力地搓,恨不得搓掉一层皮。心底那股火混着屈辱,烧得他鼻尖酸涩。
      “行了。”龙财忽然不耐烦,抬脚踢了踢水渠边的碎石,溅起几点脏水,“再洗也就这样。走,回去。”
      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在傍晚的冷风里迅速变得冰凉。他站起身,因为蹲久了,眼前又是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明?眼前黑透的前一瞬,只看见龙财那张脸骤然逼近,然后就是天旋地转,整个人往后栽去。
      没有预想中摔进泥里的闷响。
      一只有力的胳膊猛地捞住他下坠的身子,力道大得箍得他肋骨生疼。龙财身上那股烟草混着汗的气息蛮横地灌进他鼻腔。
      “操。”他听见头顶传来低骂,带着不耐烦,但箍着他的手臂没松。
      明?想挣开,可眼前发花,手脚软得不像自己的,胃里空绞着往上泛酸水。
      龙财没废话,手臂往下一沉,直接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失重感让明?头晕得更厉害,本能地攥住了龙财胸前的衣料。
      “放……放开!”声音虚得发飘,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龙财低头瞥他一眼,那张沾了泥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眼眶和鼻尖还泛着红。
      他没吭声,抱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往田埂上走,步子又急又沉。
      明?被他颠得想吐,闭着眼,冷汗一阵阵往外冒。龙财一路抱着他没停,径直往老宅方向去。
      “你这副德行,传出去倒像我龙家苛待人。”
      进了宅子,没回东厢那破耳房。
      龙财拐进自己屋,用脚带上门,把明?撂在一张软床上。
      龙财转身出去了,没一会儿端了碗热水回来,往床头柜上一墩,水溅出来些。
      “喝了。”命令的语气。
      明?侧过脸,没动。
      龙财在床边坐下,他伸手掐住明?下巴,把他脸扳过来:“我让你喝。”他另一只手端起碗,直接往明?嘴边凑。
      明?紧抿着唇,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到脖子里。
      龙财盯着他,眼神暗了暗,忽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猛地俯身,堵住了明?的嘴。
      温热的水混着龙财霸道的气息渡进来。
      明?瞪大眼,徒劳地推拒,被迫吞咽,几口水下去,干得冒烟的喉咙总算缓过来一点,但屈辱感烧得他浑身发抖。
      龙财退开,拇指擦过自己嘴角,盯着明?通红的脸和湿润的嘴唇,喉结动了动:“自找的。”
      他声音有点哑,把剩下的水递过去:“自己喝,还是我继续喂?”
      明?一把夺过碗,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眼角逼出生理性泪水。
      龙财几乎是下意识地伸了下手想给他拍背,又立刻缩了回去,抄进裤兜,语气更硬:“怎么这么矫情?”
      明?狠狠瞪他:“你饿一天,下地挖片萝卜试试?”
      龙财挑眉,嗤笑:“李二耍你呢,挖一篮就够了。”
      “没你点头,他有必要这么为难我?”明?盯着他。
      “哦?那我成坏人了?”龙财眯起眼,嘴角扯了扯。
      明?别开脸,懒得接话。
      “你滚出龙家,我保证不找你麻烦。”龙财伸手弹了下他耳垂。
      “四爷让我留的。”明?咬住下唇,“我不走。”
      “是让你留下抵债吧?”龙财似笑非笑,“你妈骨子里流的还是张家的血——当年张家养不起她卖给我们,如今欠了我家的债,又拿你来抵。”
      明?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抖得厉害,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龙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又涌上来。他摸出烟盒,叼了根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咬着,声音含糊:“休息好了就出去,到厨房问问还有没有剩菜剩饭,然后去找华叔问问有没有别的活干。”
      龙财转过身,补了句:“让你下地都糟蹋我家的菜。”
      明?没动,牙关咬得发酸。
      龙财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转回身瞥他一眼:“怎么,还得我请?”
      明?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眼前还是有点发虚,但比刚才好多了。
      他避开龙财的目光,一言不发地往门口走。
      让他去厨房讨要剩菜剩饭,他宁愿饿死。
      他找到华叔时,老人正在祠堂偏厅整理香烛。
      看见他进来,华叔动作顿了顿,没多问,只指了指墙角一堆散乱的麻绳和旧灯笼:“把这些理好,绳子缠整齐,灯笼擦干净。明天祭祖要用的。”
      明?点点头,蹲下身开始干活。
      麻绳粗糙,带着陈年的尘土味,灯笼纸又脆又黄,稍用力就会破,他做得很慢,很仔细。
      华叔偶尔看他一眼,目光复杂。
      “你叫什么名字?”华叔问。
      “明?,”明?手里动作没停,“?是春天的一半,下边的日字是新旧。”
      “好字啊。”华叔点点头,笑了笑,“读过书是不一样,我们龙家的孩子啊,哪个字显得有钱就用哪个。”
      明?忍俊不禁,问:“那龙财的财是财富的财吗?”
      “是啊,他爹叫龙富,财富的富。”华叔说。
      “怎么没见过他爸?”明?顺口问。
      华叔忽然沉默了。明?等了等,没听见回应,抬眼看去——老人脸上竟露出些许黯然。
      他心里咯噔一下。
      “阿财十五岁那年,”华叔声音低下去,“他爹妈上山救火,再没回来。”
      明?愣了愣,一时不知该说点什么。
      祠堂的大门忽然被推开,冷风灌进来。
      龙财披着一身寒气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角落里埋头干活的明?,又看向华叔。
      “华叔,四舅舅让你去堂屋一趟,核对明早祭品的单子。”
      华叔应了声,放下手里的东西,匆匆去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风雪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摇晃的光斑。
      龙财没走,他走过来,在明?面前蹲下,伸手拿起一个刚擦好的旧灯笼,对着光看了看。
      “擦得挺干净啊。”他笑了笑。
      明?没应声,低头继续缠手里的麻绳,他忍不住抬眼,飞快瞥了下龙财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只有带着几分戾气的冷淡。
      十五岁就父母双亡。
      明?垂下眼,把麻绳一圈圈绕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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