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春龙》酌枝漁

2、强吻 第2章

　　第2章
　　“说说，回来为的什么？”龙四在主位坐下，随手揭开茶碗盖，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要钱？”
　　龙艳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刮着杯沿，半晌才低声应：“……是借。”
　　龙四点点头，呷了口茶：“多少？”
　　“五百万。”龙艳喉咙发紧。
　　“你还不起。”龙四撩起眼皮，目光锐利，“从小就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你能做什么营生还这笔债？”
　　“我……”龙艳抿抿唇，背脊挺直了些，“我一定还你。”
　　龙四没接话，只将茶碗不轻不重地搁在红木桌上，一声脆响。
　　他身子往后靠进太师椅，目光这才算真正落到明?脸上，像在估量一件物品的成色。
　　“他多大了？”这话问的是龙艳，眼睛却锁着明?。
　　“今年就满十八了。”龙艳声音更低。
　　“十八。”龙四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意味，“看着可不像。细皮嫩肉的，说十五六都有人信。”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嘲意，“跟姓明的一样，都像个小白脸。”
　　明?吸了口气，怒气值飙升中，正要发作，他就感到母亲挽着他胳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龙艳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句话。
　　龙四冷笑一声，收回视线，重新端起了茶碗，用碗盖缓缓撇着浮沫。
　　“五百万，不是小数目。”他吹了吹茶汤，“龙家有钱，但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何况，是借给一个早就跟龙家没了瓜葛的人。”
　　“我可以立字据，按手印，付利息！”龙艳急急抬头，眼底是孤注一掷的急切，“只要你肯借，什么条件我都……”
　　“条件？”龙四打断她，抬起眼，“你现在，还能有什么条件？”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地面投下浓重的阴影，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窗外是沉甸甸的山影。
　　“龙艳，”他声音不高，“当年你走，老爷子发过话，你再踏进龙家一步，就打断你的腿。今天你能进来，坐在这里，是华叔心软，也是我还愿意听你说这两句话。”
　　龙艳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钱，我可以借。”龙四转过身，目光如炬，直射向明?，“但你儿子得留下。”
　　“留下？”龙艳怔住，没明白过来。
　　“对，留在龙家村。”龙四走回主位，却没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你借我五百万，多久还清你说了算，也不用你还利息。把这小子抵押在这里，给我龙家干农活就行。”
　　明?脑子里“嗡”的一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四……四哥，”龙艳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这不行，绝对不行！孩子还要念书，他成绩很好，马上要高考了，他不能……”
　　“念书？”龙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唐的事，视线再次扫过明?那头半长的头发和过于清秀的脸，“龙家村也有高中，放完学就下地干农活，俩不耽误。”
　　明?浑身的血都往头顶冲，实在忍无可忍，他往前一步，将母亲半挡在身后：“我们是来借钱的，不是来卖身的！”
　　“小?！”龙艳惊恐地想把他拉回来。
　　龙四的目光倏地钉在明?脸上，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暴涨。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冷得渗人，“我们龙家的钱是那么好借的？你们现在，除了这两条命，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押给我？让你留下干活抵押，已经是给了面子，不要得寸进尺。”
　　他重新坐下，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个条件。答应，钱明天一早送到你手上。不答应……”
　　他抬眼，目光掠过龙艳惨白的脸，落在明?因愤怒而绷紧的年轻面容上。
　　“门在那边，让张武送你们出山。从此以后，再也别踏进龙家村半步。”
　　龙艳整个人晃了晃，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全靠扶着明?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妈，我们不……”明?的话哽在喉咙里。几天之间，老妈总是精心保养的眼角已爬上细密的纹路，鬓边也有了几丝白发。
　　所有愤怒的言语，所有少年的不甘，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想起城里那些凶神恶煞的追债人，想起父亲还在狱中。
　　他想，他没理由置身事外。
　　明?极其缓慢地握住了龙艳冰凉颤抖的手。
　　眼眶涨得发疼，他拼命忍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才从发紧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妈，我留下吧。”
　　龙艳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猛地抱住儿子，声音破碎不堪：“儿子……妈对不起你……妈真的对不起你……”
　　龙四站起身，没再看母子二人，只对候在门边的华叔简短吩咐：“华叔，带他们去东厢的耳房安置。明早，我要听到准话。”
　　“东厢……”华叔脸上露出些为难，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叹了口气，对龙艳道：“小艳，你们跟我来吧。”
　　“耳房？”龙艳搂着儿子，茫然地重复。
　　“就是……靠东边，挨着柴房那间小的。”
　　华叔说得含蓄，但曾经也在这龙宅住过十八年的龙艳却清楚，那是下人住的地方。
　　明?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屈辱又冒了头，但他没吭声，只是搀紧了老妈。
　　龙艳也不再问，只是默默点头，跟着华叔走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客厅。
　　宅子很大，回廊曲折，灯笼的光晕在冷风中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投在青石板上，显得格外渺小。
　　一路上碰见几个龙家的帮工或年轻后生，都用一种毫不掩饰的好奇或鄙夷目光打量着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东厢果然偏僻，几乎听不到主宅那边的任何动静。
　　耳房更是简陋，推开门，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混合着尘土气扑面而来。
　　屋里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两把旧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窗户纸也破了几个洞，北风正从那里肆无忌惮地钻进来。
　　华叔找来一床干净的被褥和两个热水袋，放在床上，搓了搓手，低声道：“小艳，你就住这间吧，隔壁还有一间让这小子住。”
　　龙艳木然地点点头，连道谢的力气似乎都没了。
　　“华叔，我想跟小?说几句话。”
　　华叔应了声，又叹了口气，摇摇头，带上门离开了。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昏暗的灯光下，彼此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未散的惊惶。
　　龙艳走到床边，慢慢坐下，手抚过粗糙的被面，眼泪又无声地淌下来。
　　明?关好门，堵上窗户上最大的一个破洞，然后坐到母亲身边。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儿子……”龙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是妈太没用了。”
　　“妈，别说了。”明?打断她，声音沙哑，“这不是你的错。是……是爸他……”他说不下去，心里对老爸没有怨都是假的，他知道老爸的性子，他是个理想主义，文人斯文那一套贯彻到底，还十分盲从，被上司坑了这么一笔也是意料之中。
　　“你爸他……也是没办法。”龙艳摇头，眼神空洞，“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
　　龙艳眼底含泪，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小?，你留在这里，肯定要吃苦的。”
　　“我能适应的，不就是下地种田吗？”明?苦笑，目光扫过这间破屋子，“如果我留下，可以缓解外面追债的压力，我吃点苦又算点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涩，“妈，我十八了，不是小孩了。我读完书就立刻出去打工，我不会让这债压在你一个人身上。”
　　龙艳看着他，痛哭出声。这个需要她呵护的儿子，似乎在一夜之间被迫拔高、抽条，显出一种陌生的坚毅轮廓。
　　这认知让她心如刀绞，却也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依靠感。
　　“可是念书……”龙艳哽咽不止。
　　“书在哪里都能念。”明?说得很快，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村里不是有高中吗？我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妈，你放心，我不会把功课落下的。”
　　明?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倔强的光，“总有一天，我会把债还清，我们一家……会好的。”
　　这话说得太轻，太飘，在这四面漏风的陋室里，几乎立不住脚。但龙艳还是用力点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面生的妇人提着一壶热水和一盏更亮些的油灯进来，放下东西，什么也没说，眼神却瞟了明?好几眼，带着探究和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然后匆匆走了。
　　母子俩简单洗漱了一下，明?就伺候老妈睡觉，给她掖紧了被角。
　　“妈，你抱着这个热水袋。”明?试了试温度，“另外一个我给你放脚边了。”
　　“晚上冷，他们给的被子不算厚。”龙艳拦他，“你留一个给自己。”
　　“我年轻人，抗冻能力杠杠的。”明?笑了笑，强行将热水袋放在了老妈脚边。
　　龙艳实在是太累了，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明?提起油灯，蹑手蹑脚关上门，摸到了隔壁屋。
　　一进门，他就闻到一股烟味。
　　龙财披着军大衣，站立在窗前抽烟，对明?的到来视若无睹，明?皱着眉，这个乡巴佬把烟灰弹在了他的床上。
　　“出去。”明?盯着他，声音发紧。
　　龙财转过脸，阴影投在他半边脸上，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说什么？”他把烟头碾在桌面上，“让我出去？”
　　“那个男人同意我留下了。”明?压着火气。
　　龙财走近，身高的压迫感让明?不得不抬起头，一股酒气混着烟味罩下来
　　“你是男的女的？”他饶有兴致地抬起明?的下巴。
　　“你眼瞎？”明?拍开他的手。
　　“长得倒挺俏。”龙财哼笑，手指蹭过明?的脸侧，“不知道亲起来什么味儿？”
　　明?瞳孔一缩，还没反应过来，龙财已经捏住他下巴吻了上来。
　　力道蛮横，气息灼热，带着不容反抗的侵略性。明?脑子一片空白，挣扎的力道在对方手里像猫挠。
　　直到肺里的空气快被榨干，龙财才退开，两人唇间扯出一道水丝。
　　“味儿还行。”龙财舔了舔嘴角，眼神戏谑，“你要真不走，我每晚都来。下次可就不止这样了。”
　　他推开明?，拉门出去了。
　　屋里还残留着烟味和那股陌生的压迫感。明?僵在原地，半晌才抬手狠狠擦了下嘴唇。
　　被强吻了……还是个男的！男的！！
　　怒火混着恶心冲上来，他抓起被子用力抖落烟灰，又无处发泄地捶了下床板。
　　躺在硬板床上，寒意往骨头缝里钻。明?瞪着漆黑的天花板，屈辱和怒火挖着他的心，这几天发生的操蛋事让他等到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
　　意识囫囵时，粗暴的拍门声就砸了进来。
　　“睡死了？起来！”李二在外头嚷，“你行李扔门口了，自己收拾！误了午饭可没你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