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交了房租,把房子撂那儿不住那叫神经病。

      张鱼杵在出租屋门口,心想着这凶宅他是住定了,要是非得有个人滚蛋也是他李北辰滚。

      他把右手拎着的排骨换到左手,从兜里摸出钥匙,戳了几下都没把钥匙插进孔里 。

      从公交车站到小区不过四百米,张鱼方才硬是磨蹭了一个多小时才挪到目的地。

      自上了公交车起他就莫名开始有种听到班主任无缘无故对他说下课到我办公室来的感觉。这一路上就像接下来那节课,他注意力没办法集中,所有脑细胞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每往前迈一步,张鱼的心就离嗓子眼儿更近一步。

      中途路过家超市打折,他头脑还来不及转弯儿就拐了进去,即使刚进去就因为挡了位老太太抢鸡蛋的路而被购物车猛怼了小腿,他也要坚持在这人挤人的超市里闯一遭。公交车站离小区未免太近了,他还没想好自己再次面对李北辰那张可恨嘴脸时该做出什么反应来扳回一局。

      他能说些什么?你怎么没有死?太晦气。嗨,又见面了?多没出息。

      所幸不劳烦他再费心思,没等他把钥匙插进去,门就猛然被推了开,嘭的一声先热情地招呼了下他的鼻子。引得楼道里刚灭不久的感应灯忽地亮了起来。

      阵阵聒噪的电视声从屋里传来,什么小美小王居委会的,像是在播市民调解。张鱼倒抽了口气,脸皱成一团儿捂着鼻子缓缓抬起头,黑拖鞋,黑裤子,黑衬衫——人李北辰正幸灾乐祸地望着他,估计是刚刚听到了动静,在猫眼里看了他半天笑话才舍得把门打开,手里还举着把水果刀。

      灯光直直地洒着,不温柔也不热烈,只是直白地勾勒着楼道的轮廓,纯粹得近乎单调。刀面的反光晃了下张鱼的眼,李朱阳那些关于他哥泡发了的话又开始在他耳边晃荡。他眼皮一跳,浑身热血直往脑袋上涌,来不及思考,上前一把把那人握着的刀夺了过去。

      手中的袋子砸在地下,不等李北辰把门甩上,他先一步死死扒住门边,俨然一副你要是敢关门就把我手指夹断吧的架势。

      李北辰手仍然搭在门把上,没做什么表情,眉头没有扬起也没有紧皱,像暴风雨中两艘安然行驶的船。张鱼从李北辰平静的、漆黑的瞳中看到了两只小小的自己。

      “你拿刀干什么?”

      “造火箭。”

      李北辰当着他面翻了个饱满的白眼,意思是前任的事儿你少管,接着稍稍使力把门往回拉了下,没拉动,反而惹得张鱼脸色又黑了三分。

      感应灯又熄了,稍稍昏暗的环境滋养着真情实感露骨疯长。几条青筋在张鱼的手臂上蜿蜒,他这双眼在这片阴晦中倒是显得格外清明。李北辰似是被他的目光灼了下,不动声色地将身子向后仰了些。

      沉默中,两人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就在张鱼气势汹汹,准备一顿质问李北辰是不是要轻生时,一道温暖的红河恰巧从他鼻子里淌了出来,啪嗒一下落到了李北辰的拖鞋上。

      好极了。

      两人面面相觑了十来秒,李北辰实在是没绷住,嘴角抽了抽,僵硬地把脚往后挪了半步。张鱼的怒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尴尬浇灭了大半,情绪到底都酝酿到这儿了,搞得他继续生气也不是,低头道歉也不是。

      身后邻居家的门锁声此时戏剧化地响起,张鱼手里攥着水果刀,鼻子下挂着道红,得救了一般扭过头去。一乌发及腰,学生模样的姑娘朝他们这边投来了道奇怪的目光,又在和张鱼目光对上的刹那间飞快把头低下,连电梯都没等,鸟儿似地从安全通道飞下去了。

      年轻就是好,真有劲儿啊。张鱼总觉得这姑娘看着有点儿眼熟。但还没来得及细细寻思,自己已经被李北辰拽着手腕拉进了屋里。

      这人还是死好面子。

      关门声落下,李北辰换了双新拖鞋,没好气地把他手里的水果刀夺了回来。张鱼也没跟他客气,自顾自地往屋里走。

      屋子还是遵从着极简原则,除了原本的家具外就没再添什么东西,没些人味儿。客厅的窗帘虚虚掩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明晃晃地亮,刺得张鱼眼睛一酸。

      大白天的拉什么窗帘。他径直走过去把灯关了,接着一口气把窗帘拉开,唰的一声,阳光突然泼进来,给窗前那块儿地上加了个透明度百分之六十的柔光图层。从窗帘上震下来的灰尘在明暗交界线间慌乱地飞舞了一阵。

      他听到李北辰啧了一声,迎着未时的阳光向他走来,在他面前一挡,手朝卫生间的方向指了指,道,先去洗了,手接着点儿,别滴地上。

      二十分钟后,张鱼鼻子里塞着卫生纸,脚上穿着刚被他鼻血玷污过的拖鞋,坐在沙发的一侧,冷着张脸欣赏坐在沙发另一侧的李北辰用从他手里抢回来的水果刀削苹果。

      排骨化开还要差不多俩小时,张鱼干脆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不幸连续几局都是秒跪,便也没了兴致。

      他把游戏停在主界面,维持着横端手机的姿势,时不时自以为很隐蔽地往沙发另一侧瞄,拿眼前的李北辰跟脑海中七年前的那位玩找不同。

      这人瘦了,头发跟记忆中比乱了些,衬得整个人气质更锋利了点儿。李北辰不紧不慢地咬着苹果,也不嫌自己吃得太慢,果肉暴露在空气中太久会氧化。张鱼又看向茶几上用来装垃圾的塑料袋,看来李北辰这削苹果技术不大行,苹果皮都是一小截一小截的,看着还挺厚,不知道他削完后还能剩下多少果肉。

      要是七年前,他们还没分手,目睹此情此景,他的心窝可能早就被暖成一汪春水,说什么也要帮李北辰把苹果漂漂亮亮地削好,顺便黏糊糊地捞过他的手,在苹果上啃一口,任谁看了都要骂一句伤风败俗。但现在是他们分手后的第七年,此时此刻,他那张狗嘴里也只能吐出一句“浪费食物”。

      李北辰闻言眉毛一挑,面上看不出一丝愠色,嘴角噙笑,虚情假意地对张鱼眨了眨眼,柔情似水道:“人不咋地事倒多。”

      说罢他起身把啃了一半的苹果往张鱼手里一揣,丢下句清纯不做作的“赶紧滚蛋”,便打着哈欠钻卧室里去了。

      李北辰没定闹钟,等他醒来,卧室里已是黑沉沉一片。抽油烟机的声音隔着房门传进来,他在阵阵轰声中再度闭上眼,把被子拉过头顶,放轻呼吸,静静感受空气慢慢变得稀薄。半晌,他掀开被子,吸气,呼气,在确定自己没做出除了满不在乎以外的表情后,终于肯踩上拖鞋推开卧室的门。

      肉的醇香几乎是一瞬间向他涌来。张鱼正好端着盘红烧排骨从他眼前疾疾走过,把那盘金红摆到了茶几上。听到动静,张鱼一边捏着耳垂给手指散热,一边朝李北辰的方向瞥了眼。

      李北辰接收到他的目光,靠着门框明知故问道:“做饭呢?”

      张鱼没理他,转身回到厨房,又端出碗白粥,拉来小凳子,往上一坐,低头自己吃起来。

      李北辰也不恼,径直走进厨房。电饭煲插座还没拔,显示的是保温模式,他打开一看,里面还有些粥,刚刚好够盛一碗。他难得被勾起些食欲,也不委屈自己,摸来勺子筷子,端着碗就在客厅里那盘红烧排骨前落了座。

      他先是舀了勺白粥送进嘴里。粥软糯细腻,米香相较直接用生米煮的更浓些,应该用的是中午剩下的米。几口稠粥下肚,他胃便变得暖乎乎的,舒服不少。

      他复叨了块儿肋排。肋排上了糖色,在灯下显得晶莹。一口下去,肉立马脱离了骨头,口感酥烂,咸香适宜。排骨吸足了汤汁,酱香四溢,酱油的鲜与冰糖的甜层层刺激着味蕾。搭配的土豆经过长时间的炖煮,也裹着肉香,绵绵糯糯,入口即化。

      张鱼抬起头,见李北辰又夹了块排骨。这块儿上带有些脆骨,不太好咬,李北辰也不怕烫,把整块儿都塞进嘴里,看着嚼得挺费劲儿。

      张鱼愣了下,随即装模作样咳了两声,等李北辰终于愿意抬眼看他时,皱眉道:“是给你做的吗,怎么还吃上了。”

      李北辰把排骨咽了,隔着飘香的薄薄热气将视线直勾勾地朝张鱼扫去。他左手支起脑袋,慢悠悠地回答:“做这么多你一个人吃得完吗,不怕浪费食物?”

      张鱼垂眼盯着自己筷子上的酱汁,安静了几秒,说,你少自作多情。

      他想起以前李北辰总说学校食堂难吃,自己一面阴阳他哎呦您的嘴真金贵,并声情并茂地为学校食堂辩护,一面又留意着哪里有好吃且划算的小摊和饭店。

      有次他嗦着酸辣粉,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你这动不动点外卖出去吃的,既伤身体又烧钱。李北辰抽了张纸巾狠狠替他蹭掉了脸上粘的汤汁,眼睛弯弯,笑意真切,说,那你学学以后做给我呗。

      听听,多么得寸进尺,无理取闹。但自己当时早就被迷成智障,心里边儿只装着“他对我说了以后诶”,接着幸福地把自己呛到了。

      可惜等那人真的吃到了自己做的饭,他也再没有立场去问对方味道怎么样了。

      张鱼将脸埋到饭碗里,几口把粥扒完,没再看向李北辰,起身朝厨房走去。他在水池旁站定,打开水龙头,看着自来水哗哗地撞击着碗底,溅起水花,沾湿他的T恤。

      他强迫自己随便想些与李北辰毫不相干的事。

      他开始思索他到底在什么时候见过邻居家的女孩儿,按理说她那一头长发应该轻易就能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

      关掉水龙头,把碗放进碗柜,张鱼擦干手,看了眼手机。教师工作群发来条考勤制度变化通知。

      邻居家姑娘的脸逐渐和记忆中的重合。一个多月前他来这里帮忙收拾某人的遗物,那姑娘和他们乘的同一趟电梯。她睡衣外面随意披了件他们学校的棒球衫,又是与他们在同一层下,所以张鱼不由自主多留意了下。只不过他依稀记得那姑娘留着头齐耳短发,怎么一个多月就能长这么长的,总不能是戴了假发。

      他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眼表,表盘上显示着七点零五。那现在应是晚上七点整。

      一段极具辨识度的片头曲从客厅传来,地球和星空背景立刻在他脑海浮现。他关了抽油烟机,主持人的声音在这之后响起。

      各位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晚上好。今天是二零二三年九月七日,星期四,农历七月二十三日。欢迎收看《新闻联播》节目——

      张鱼再次摁开手机,看了眼锁屏,又打开浏览器搜索今天的日期,是二四年没错。

      他冲向客厅。

      “现在是几几年?”

      “什么?”李北辰仍然捧着碗,视线紧紧黏在电视屏幕上,摆明了不想理会这人的白痴问题。

      张鱼不甘心似的重复了一遍:“现在是二三年还是二四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