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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妈妈,人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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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鱼第二天晌午仍是在他那狭小的教师公寓里睁开眼的。
他顶着两只大黑眼圈子从一米二的小床上爬起来,大脑一阵空荡,右膝盖还很疼,迷迷糊糊间先习惯性地抬手看了眼表,时分秒针都在规规矩矩地走,指向十一点三十六。
那现在应当是十一点三十一。张鱼又迷瞪了会儿,头脑终于是清醒了些。
他伸手摸来手机摁开,屏幕上先是蹦出条低电量预警。他拔了充电器又插上,没反应,再扭过头朝插座看去,原来是插头不知什么时候松了。
张鱼今天没什么心情做饭,也懒得在这个点出门去。他翻来找去,最终在书桌抽屉里找到包学生给的干脆面,还是奥尔良烤翅味儿的。
感谢你,这位同学。张鱼三两下把干脆面捏碎,扯开袋子,掏出里边儿的卡片,仰头一口气把干脆面倒进嘴里,算是先垫垫肚子。
他瞧了眼刚掏出的小卡片。
——谢谢惠顾。
他本应今天就从教师公寓里搬出去,要带的东西都已经打包好了,他也懒得再翻东西瞎折腾。现在他身上正套着件发白的牛仔裤和旧短袖,都很久没穿过了,短袖正中间还有个硕大的海绵宝宝印花,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原本是打算收着和学生不要的寒暑假作业一齐给宿管阿姨拿去卖废品的。
昨天晚上被暴雨摧残过的衣物都被他搭在椅背上,现在去摸还是很潮,得赶在今天晾了。他抓起衣服向洗衣机走去,记忆却又回到了昨天那个浑身湿漉漉的晚上。
风吹进阳台那一方小小天地,有点凉,李北辰假笑着调侃他,他偏过头不愿再分给前男友一个眼神。前男友倒是坦荡,反倒端详起他来,目光在他身上游移,也不知道到底盯没盯出个花。
张鱼好像病了。具体症状为和李北辰共同呼吸一片空气超过三秒就会开始头昏脑涨。他越是感觉到李北辰的视线,就越是难以呼吸。看来是病得不轻。
远处,城市灯火闪烁,斑驳光点连成条条流动光带,将夜色与现实轻柔地连接起来。只有在夜晚,这座小城才能给人们带来些身处繁华大都市的错觉。张鱼看得恍惚,心脏和大脑同时卡壳,李北辰已死与此刻再见到底哪个是梦呢。
他正过脑袋,两人目光交汇,客厅里的电视刚好进入广告,隐隐约约传来着什么孩子咳嗽老不好。很快,李北辰的视线轻轻飘走了,他后知后觉自己这样看着心虚,又慢悠悠地把目光飘了回来。
星星火光骤然熄灭,余烬在黑暗中挣扎着闪了几下。李北辰终于舍得把烟掐了。没了那层烟,张鱼能清清楚楚地看出李北辰的手在微微地抖。抖什么呢,张鱼心想,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下李北辰单薄的衣物,这人大晚上站这儿吹风也不加件衣服。李北辰察觉到他的视线,随即抱起胳膊,仍然懒洋洋跟没骨头一样儿倚着墙,接着眼角一弯,惺惺作态,缓缓开口对他温柔道:
“你可以滚了。”
“什么?”
“听不懂吗,”李北辰看张鱼一副傻样儿,善解人意地抬起贵手朝门的方向指了指,“门在那边,给你三秒,自己想办法从我视线里消失。”
张鱼记不清自己昨天是如何一气之下离开那小区的。等他回过神来,在他被狂风吹醒脑袋后,自己已经撑着那把破伞,任着暴雨瓢泼,摇摇晃晃地往学校方向走去了。脚被积水泡着,冻得慌,脚底是千万根细针扎入般的麻木。确实,一个人能给前男友什么好脸色。张鱼第一反应是李北辰真傻逼,第二反应是他右膝盖很疼,好像是刚刚冲出门时不小心磕到了鞋柜。
直到现在,他的右膝盖仍然会随着动作传来阵阵痛感。悠然居那公寓的钥匙现在还跟他教师公寓的钥匙串在一起。张鱼一只手抱着衣服,另一只手缓缓捞起裤腿,衣料幕布般徐徐拉开,一片青紫赫然爬在皮肤上。
他伸手抚过那处淤青,接着使力按下去,直到指尖渐渐褪去血色。皮肉深处散出阵阵不适,起初还是钝痛,后来就像是有人拿打火机在烧。
倒抽了口气,张鱼慢慢卸下劲儿来。也许北辰已经死了和再见到李北辰都不是梦。
已死之人再度出来气人,怪了。但只要张鱼精神没什么问题,这件事就是这么发生了。多亏中学时期半夜躲着宿管偷偷看没品小说的经历练就了他超凡的想象力,张鱼面对这一切似乎还能说服自己接受个大半。一瞬间,李北辰感情工作生活遇不顺,郁郁寡欢一心求死,死后尸体被高人寻得,说他执念太深,便助他一臂之力,复活他送他寻仇去的戏码已经被他编排得明明白白。
妈妈,人死后真的能复生。
他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打开柜子找到桶快空了的洗衣液,将就下还够用。电话铃这时候响起来,张鱼掏出手机一看,是房东打来的。房东声音带笑,听着亲切,先是问他吃了没,又是问他今天正式搬来第一天,住的是否还好。看来是挺喜欢他。她那边背景音里混着些水花声和碗筷碰撞声,应该是还在忙着洗碗。
张鱼心松了一截儿,一边应着,一边晃了晃里边儿掺了水的洗衣液包装桶,把剩下的洗衣液全部倒洗衣机里去了。
对,房子。没准儿房东就是那高人。他脑子一灵光,打起从房东这儿套话的算盘来。对方见他突然不做声了,连着喂了几声,问他还能不能听到。
思索片刻,张鱼清清嗓子,试探道,“姐,我想问下咱这前房客当真是……没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阵沉默和震耳欲聋的洗衣机启动按键声。
在房东看不见的地方,张鱼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自己也觉得荒谬,问什么到底死没死的,装神弄鬼。果然,下一刻,房东那副好嗓子拔高了八个度,哎呀一声尖得他耳膜生疼。张鱼把手机拿远了些。
“这是什么话,人当然是走了,哪儿有人会无缘无故说自己的房子是凶宅,这房子还租不租了。”
“我也是倒霉,碰上这么个事儿,唉,也就你这小伙子敢这么爽快地搬进来。”房东女士接着道,大概是突然顾忌起死者为大,越说声音越低,“一个月前整理他东西时你不是他妹带来的吗?怎么又问起这个。”
“没事儿,姐,我就问问。”
房东一听,佯装不乐意道:“小张啊,你要是真觉得心里怵,我改日再找大师做做风水。”
眼见话题即将一发不可收拾地朝着更加奇怪的方向发展,张鱼连忙打断她,应道,谢谢姐,我真住挺好的。换平常,这个价哪儿能租到这样的房子啊。说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睁眼不说瞎话。托李北辰的福,自己昨天一共不知道在那公寓里呆有半个小时没。
看来房东对这怪事儿真的是毫不知情,只当他先前是在开玩笑,还不忘热情地介绍起她哪哪个亲戚家有个姑娘,年龄挺合适,长得真排场,条件什么的都挺好。见他也一个人,不如安排让他们认识一下。张鱼干笑两声,在挂电话前不好意思地推脱说我一个月这么点儿工资,就不耽误人家姑娘了。
洗衣机发出断断续续的嗡嗡声,张鱼盯着启动按钮,算着日子。免租过渡期明天就到了,教师公寓的钥匙下周末前就得还。当初怎么就脑子一热把这凶宅给租下来了,果然贪小便宜吃大亏。少住一天就亏一天的钱,他想想就肉疼。
唉。
自从到了二十七岁,他妈也突然开始着急,打电话时聊着聊着总要催上他一句,快三十了,也没段稳定关系。张鱼反驳道,还没三十呢。他妈说,四舍五入就三十了。
“接着眼一睁一闭就老了,很快的。不说别的,找个人也算做个伴儿,别到时候臭在家里都没人发现。”
张鱼这时候总会不争气地想起李北辰。
记得大一时有次,微观老师讲到规模报酬递减时突然对他们提起随着经济社会发展,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卷,不提升自己,找工作,难喽。张鱼也没多把这话往心里放,一下课书包还背着就蹿到李北辰宿舍楼底下可怜巴巴地蹲着,满脸期待。那天后来也下雨,但不算大,雨点落到人身上像是脉冲按摩,泥土里散出的潮湿味儿混进空气里。两人从电影院肩膀擦着肩膀出来,看的什么,忘了,心思也不在电影上。旁边杂货店的老板把装塑料伞的小车摆在了门外,见两人没带伞,伸出两根指头,二十块。张鱼立马按住李北辰准备付款的手,说,我们不要,转头跟李北辰咬耳朵,网上八块就能买。
区区小雨,不打伞也罢。下一秒,他圈住李北辰的手腕,就这么大咧咧地往雨里冲。雨明明不大,脚踏过地面溅出的水花还不够沾湿裤脚,这两人却莫名其妙跑起来,看着都不大聪明,穿梭在五颜六色缓缓移动的伞间显得十分突兀。我们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回去?李北辰不顾形象地对张鱼叫道,鲜少如此狼狈,浅咖衬衫晕上了点点深色。张鱼速度不减,扭头扯着嗓子对李北辰恍然大悟道,对哦!
他记得李北辰的表情在那时候忽地生动起来,眉毛差点起飞,眼睛一瞪,似是想给旁边这位拽着他狂奔的人小腚上来一脚。为什么不等雨停了再回去,为什么非得跑,谁知道。他就是想这么做,他就是觉得李北辰现在这样特真实,特好看。反正无脑偶像剧里都这么演的,真他妈蠢,真他妈浪漫。
浪漫个头。
后来李北辰回来后第三天就开始发烧,为了平时分还不肯请假。张鱼觉得愧疚,所幸他那天只有节早八,一下课就背个包,里面齐齐装着热水壶退烧药,硬是跟着李北辰把一天的课给上完了,忙活得像个家养小精灵。他室友听说这件事后骂他个没情商的,会不会追人,当时他把crush的手拦下时就应该顺手十指相扣压低嗓音一脸深情地说让我来付,而不是一边说着网上能把那伞价格打多低一边拉着人往雨里蹦跶。自那以后,张鱼养成了出门先看天气预报的习惯。
他那时候干什么都不计后果,所有事都想得简单,真诚地祈祷着自己和李北辰能一直一起走下去。透过时间望回去,属于他们的回忆组成条巷子,阴暗,潮湿,藏在城市角落。破碎的记忆是墙上的霉斑,地面上是过去的泪水和笑声混成的泥泞。
李北辰的死对他来说没什么实感。那天收拾李北辰的东西其实很快。这人独自住两室一厅,出租屋里除了原本的家具便没什么东西。茶几上没一点儿污迹,冰箱是空的,唯一散发出点活人味儿的是床头摆的两本书。张鱼当时觉得庆幸,看来李北辰目前也没什么稳定关系,不然也不至于等泡发了才被发现。
百度上好像说,溺亡后,人的皮肤会因为水的浸泡而逐渐发白、肿胀,人的肺部会积水,肌肉会逐渐变得松弛,随着时间推移,部分皮肤会脱落什么什么的,反正是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样子了。
他闭上眼,却发现大脑怎么也不愿把上面那段话与李北辰对上,总归是不想看到曾经在乎的人那副模样。既然老天让他再见到李北辰那肯定有老天的道理。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张鱼突然想回到那凶宅去。当然是为了房租,是为了搞清楚这怪事儿,绝对不是因为李北辰。
今天是二零二四年九月七日,周六。多云转晴,十六度到二十三度。
张鱼把衣服晾好,带上出租屋的钥匙,准备去找属于它的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