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纸信野

6、旧校（5）

　　赵微溪没命地狂奔，昏暗的走廊在眼前扭曲、拉长。她不敢回头，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凭着直觉冲向记忆中曾经偶尔来交材料时见过的楼梯口方向
　　就在她即将冲过一个拐角时…
　　“砰！”
　　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啊——！”赵微溪短促地惊叫一声，巨大的恐惧让她想要推开对方
　　“赵微溪？！”一个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熟悉男声响起
　　赵微溪猛地抬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了闻贺、安澜，还有宁栖映惊疑不定的脸。他们三人正背对着被藤蔓封死的大门，似乎刚刚结束短暂的商议，正准备探索办公楼内部
　　“学、学姐！闻贺学长！栖映学长！”
　　巨大的恐惧和骤然见到同伴的狂喜混杂在一起，赵微溪的眼泪再次决堤，她死死抓住安澜的手臂，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语无伦次
　　“有、有东西追我！白裙子！长头发！藤蔓！从门缝里钻进来！她还在后面！”
　　“慢点说，别怕，我们在这里。”
　　安澜迅速扶住几乎瘫软的赵微溪，声音带着罕见的柔和，但眼神锐利地扫向她来的方向——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刚才那阵突兀的植物生长声和现在赵微溪的出现，显然都指向这栋楼里存在着不止一种“异常”
　　闻贺和宁栖映也立刻戒备起来，手电光齐齐射向走廊深处，但除了阴影，什么也没看到
　　“你从哪来的？发生了什么？详细说。”闻贺压低声音问，一边警惕着四周
　　赵微溪抽噎着，断断续续、但尽可能清晰地描述了自己醒来就在一个黑房间、听到脚步声和窃笑、看到门缝钻入藤蔓，然后拼命逃出来的经过。
　　“…她就在走廊那头，穿着白裙子，我没看清脸，但感觉…感觉她在看着我跑…”赵微溪说到这里，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白裙子……操控植物……”宁栖映喃喃道，脸色难看
　　“这他又是哪个‘传说’？跟那张纸上哪个能对上？”
　　“不清楚，但这里肯定有问题。”
　　闻贺看向那扇已经被狰狞藤蔓彻底封死的大门，又看看惊魂未定的赵微溪
　　“先离开大厅，这里太开阔。找个房间固守，或者找其他出路。”
　　“去资料室。”安澜突然开口，她指向一楼走廊一侧的指示牌
　　“旧办公楼的资料室通常存放一些档案，也许有关于学校过去的信息，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而且房间结构相对简单，易守难攻。”
　　她的思路清晰，即便在接连的诡异事件冲击下，依然试图寻找逻辑和主动权
　　无人反对。四人迅速朝着指示牌指向的资料室移动。资料室的门是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档案资料室”的牌子。闻贺试着拧了拧把手——没锁

　　他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陈旧纸张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几个深棕色的老旧资料柜，但奇怪的是，柜子的数量并不多，只占了不到一面墙，房间大部分地方空荡荡的，只在角落堆着些废弃的桌椅和杂物。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窗帘，唯一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一盏老式的日光灯管
　　“这资料……是不是太少了点？”宁栖映扫了一眼那几个柜子，有些疑惑。这规模不像一个学校的资料室
　　“先看看。”闻贺说着，走向离他最近的一个资料柜。安澜则小心地扶着赵微溪，让她坐在一张相对干净的废弃椅子上休息，自己则警惕地站在门边，注意着外面的动静
　　就在闻贺的手即将触碰到资料柜抽屉的拉环时，那熟悉的植物急速生长的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
　　四人猛地回头，只见无数深绿色、带着倒刺的藤蔓，如同潮水般从门缝、从门框的木质纹理中疯狂涌出，以比封堵大门时更快的速度交织、缠绕，瞬间就将厚重的木门内部封死。藤蔓甚至开始向门周围的墙壁蔓延，仿佛要将整个门洞都吞噬、填满
　　“我靠又来！”宁栖映骂了一句，下意识地后退，远离门口
　　与此同时，头顶那盏老旧的日光灯管“滋滋”几声，光线猛然变成了暗红色
　　整个资料室被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红光之中，所有人的脸都被映得一片血红，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
　　“灯……”赵微溪惊恐地缩了缩脖子
　　还没等他们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反应过来，房间内唯一还算干净的那面空墙壁上，原本斑驳的墙皮突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紧接着，一个边框缠绕着枯藤花纹的屏幕，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屏幕亮起，雪花点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
　　画面中，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的女孩，黑色的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脸上似乎没什么血色，但五官清秀，看上去年龄和他们差不多大。
　　她静静地“坐”在画面中央，背景是一片模糊的、仿佛不断有藤蔓枝叶蠕动的暗绿色。她的双手安放在膝上，指尖缠绕着几缕嫩绿色的细藤
　　但她的眼睛，空洞无神，直勾勾地“看”着屏幕外，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天真的弧度
　　一个冰冷、空灵，却带着明显恶作剧般愉悦的女声，从屏幕里传出，回荡在红光笼罩的资料室里

　　“哎呀呀…又有人掉进陷阱里了呢…”
　　声音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他们脸上惊骇的表情
　　“被困住了哦…怎么办呢？”
　　“不过…”她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种引诱般的意味，“如果你们能自己从这里出来的话…”
　　“我啊，可以给你们一点小小的提示哦。关于那些…你们在找的传说。”
　　话音落下，屏幕上的图像闪烁了一下，白衣女孩的身影逐渐淡化，最终，屏幕变成了一片静止的、爬满藤蔓纹路的暗绿色背景，只有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跳动的倒计时图案
　　30:00，并且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三十分钟
　　“陷阱…提示…”闻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她说让我们出来，门被封死了，肯定有其他方法。提示在房间里！”
　　“找！快！只有三十分钟！”宁栖映立刻行动起来，冲向那几个资料柜，开始拉开抽屉翻找。安澜也松开了赵微溪，迅速检查房间的其他角落，墙壁，地板，天花板，不放过任何可能藏有机关或线索的地方
　　闻贺也加入了搜索。资料柜里的文件大多是些早已过期的行政通知、会议记录、无关的人事档案，泛黄脆弱的纸张上落满灰尘，没有任何异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已经跳到了22:13。焦虑开始蔓延。宁栖映烦躁地踢了一脚一个空荡荡的柜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什么都没有！这鬼地方除了灰就是废纸！”
　　赵微溪一直瑟缩在椅子上，看着她们忙碌，却又帮不了什么。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房间最里侧那个角落，那里除了灰尘，还有一个被随意丢弃的、不大的旧画架，画架上还绷着一块空白的、沾满污渍的画布。画架旁边，散落着几个颜料干涸的调色板和几支秃了毛的画笔。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角落，那个画架，让她有些在意。也许是“画布旁的信纸”那个传说标题在潜意识里起了作用
　　她鼓起勇气，小声说：“那个……画架那边，要不要看看？”
　　闻贺和安澜立刻看了过去。宁栖映也停止了无意义的翻找
　　闻贺快步走到画架旁。画布上空空如也。他蹲下身，检查画架底部和周围的地面。灰尘很厚。就在他准备移开画架时，他的手碰到了画架后面一个不起眼的、紧贴着墙壁的缝隙
　　他用力将沉重的画架挪开了一点
　　一封信，静静地躺在墙壁和画架之间的阴影里。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但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泛黄，上面没有署名
　　闻贺小心地捡起信，吹掉上面的灰尘。信封没有封口。他看向其他人，安澜和宁栖映都点了点头。他抽出里面的信纸
　　同样泛黄的信纸，上面是用红色的墨水书写的字迹，有些地方因为书写者的情绪而显得凌乱。信的内容是一个简短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森林深处住着一个孤独的魔女。
　　她能听懂植物的语言，能让藤蔓开出花朵，能让荆棘编织成网。但她控制不了它们生 长的渴望，它们总是乱窜，吓跑了所有靠近她小屋的动物，也赶走了偶尔迷路的旅人
　　没有人愿意和魔女做朋友。她只能和不会说话的植物作伴
　　直到有一天，一个迷路的、不怕她也不怕那些张牙舞爪藤蔓的女孩闯进了她的花园。女孩说：“你的花儿真好看，就是太调皮了。”
　　魔女有了第一个朋友
　　女孩经常来找魔女玩，她们在花园里晒太阳，给叽叽喳喳的藤蔓讲故事。女孩还笑着说，她一定能找到让这些调皮植物“安静”下来的办法
　　那是魔女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后来，女孩真的找到了办法。她高兴地跑来告诉魔女，但她说要先回家拿点东西，马上回来，还要给魔女看一个神奇的、能让植物听话的“小秘密”
　　魔女等啊等，从白天等到黑夜，从花开等到叶落
　　女孩再也没有回来
　　魔女找遍了森林，只在那女孩总是喜欢躲着看书的小树屋里，找到了一封没有写完、也永远没能送出的信，被遗忘在一个旧柜子的角落。信上说，她发现了能让植物不再乱长的药水配方，就藏在那片她们常去的、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坡下
　　后来，魔女把自己和那座再也无人拜访的花园，一起藏了起来。再也没有人见过她，也没有人再找过她

　　信的内容到此为止。
　　房间里一片沉默，只有屏幕上倒计时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15:47。
　　“魔女……女孩……让植物听话的药水……”
　　宁栖映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看向房间里那几个资料柜
　　“信里说，女孩的信被遗忘在‘旧柜子的角落’，而药水配方藏在‘开满蓝色小花的山坡下’……这房间就是‘花园’的隐喻？那‘旧柜子’和‘山坡’……”
　　“柜子！”安澜目光锐利地扫过那几个资料柜，“信是在画架旁找到的，提示了‘画布旁的信纸’。那么，让植物‘安静’的办法，很可能就在这些柜子里的某一个！”
　　“蓝色小花……山坡下……”
　　闻贺沉吟着，目光落在那些柜子上。突然，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柜子的侧面，靠近底部不起眼的位置，用淡淡的、几乎褪色的蓝色粉笔画着几朵简易的小花图案！如果不仔细看，在红光的映照下根本难以察觉
　　“那里！”他指向那个柜子
　　四人立刻围了过去。这是一个比其他柜子更显陈旧、带着划痕的木质柜子。闻贺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是空的。他用手敲了敲抽屉底部和柜子内壁，声音有些空洞
　　“有夹层！”宁栖映趴下身，仔细查看抽屉内部，很快在抽屉靠里的侧板上发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小小凹陷。他用指甲抠了抠，一块薄薄的木板被撬了起来，露出了下面一个狭窄的隐藏空间

　　里面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小玻璃瓶，瓶口用木塞封着，瓶身贴着泛黄的标签，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给■■的礼物
　　瓶子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上面是更详细的、用同一种红色笔迹写的使用说明：喷洒于活性藤蔓根系或生长节点，可使其暂时陷入惰性，勿直接接触皮肤
　　“找到了！”宁栖映小心翼翼地将瓶子拿出来，脸上露出一丝振奋
　　倒计时还剩08:12
　　“试试看！”闻贺接过瓶子，拔掉木塞，里面是一种无色透明的粘稠液体，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薄荷和泥土混合的奇异气味。他快步走到那扇被藤蔓封死的木门前
　　几双眼睛紧张地看着
　　闻贺将瓶口对准门缝处藤蔓最密集、看起来像是“源头”的几条粗壮主茎连接处，小心地倾斜瓶身，滴了几滴上去
　　无声无息。
　　那几滴透明液体迅速被深绿色的藤蔓吸收
　　紧接着，令人惊异的一幕发生了。以滴落点为中心，周围那些疯狂蠕动、交织的藤蔓，动作肉眼可见地迟缓下来，尖锐的倒刺似乎也软化、耷拉了下去。深绿色的色泽开始迅速褪去，变成一种失去生机的灰褐色，并且这种枯萎效果像涟漪一样迅速扩散开来
　　短短十几秒钟，封堵整个门洞的、厚达几十公分的荆棘之网，全部失去了活性，变成了干枯、脆弱、一碰就碎的朽木
　　“成功了！”赵微溪小声欢呼，脸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闻贺试着推了推门。干枯的藤蔓簌簌落下，露出后面完好的木门。他用力一拉
　　“吱呀——”
　　门，开了。

　　门外，是办公楼一楼正常的、昏暗的走廊。红色的灯光从他们身后的资料室溢出，在走廊地面上投下一片诡异的影子
　　而在走廊前方几步远的地方，那个穿着白色长裙、黑发披肩的女孩，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她不再是屏幕里那种带着恶作剧表情的模样，脸上也没什么血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双手自然下垂，指尖缠绕的嫩绿细藤轻轻摆动着。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但似乎少了一些之前的“恶意”，多了一丝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你们……出来了。”她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空灵的女声，但语调平缓了许多
　　“很厉害。比之前那些只知道尖叫乱跑的家伙厉害多了。”
　　她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少女，只是配上这环境和她的能力，显得格外诡异
　　“谢谢你们……陪我玩这个游戏。”
　　她轻轻说，指尖的藤蔓无意识地卷曲了一下
　　“虽然，我有点想念真正陪我玩的那个人了…”
　　她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但很快又聚焦回来，落在四人身上
　　“按照约定，给你们提示。”
　　她抬起手，指向走廊的另一端，那似乎是通往办公楼侧门或者后门的方向
　　“图书馆。”
　　“你们要找的最后一个‘传说’……或者说，是开始和结束的地方，在那里。”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转身，白裙的身影如同融化在阴影中一般，迅速变得透明、淡化，连同她指尖那些细小的藤蔓，一起消失在了昏暗的走廊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资料室门内暗红色的灯光熄灭了，恢复了原本日光灯管惨白黯淡的光芒。墙壁上的屏幕也早已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集体幻觉。
　　四人站在空寂的走廊里，面面相觑，手中那瓶药水和口袋里那张写着诡异传说的纸，是刚才那一切真实发生过的唯一证明
　　“图书馆……”闻贺低声重复，看向安澜和宁栖映
　　宁栖映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为紧张而僵硬的手腕：“看来，不去不行了。最后一个……或者说，一切的源头？”
　　安澜点了点头，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走吧。无论是什么，总要去面对。” 她轻轻拍了拍还心有余悸的赵微溪的肩膀，“跟紧。”
　　赵微溪用力点了点头，这一次，她主动跟在了安澜身边，手不再抓着衣角，而是紧紧握成了拳，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四人不再停留，按照那白衣女孩所指的方向，沿着昏暗的走廊，朝着旧办公楼的侧门走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内回响
　　前方，是夜色中轮廓愈发深沉的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