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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重修心性,踏出第一步 墨心杂念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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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修炼地点换到了楼外一座天然形成的青石坛上。坛子位于山腰凸出的平台,视野开阔,云海在前方翻涌,远处灵鹤清啼。李独承将蒋京白安排在坛东一株古松下,而让宋墨堾独坐于坛西一块光润的孤石上,中间隔着坛心一洼映着天光的静水。
“此地气清,少些干扰。”李独承对宋墨堾道,语气平常,听不出特别用意。
宋墨堾闻言找了一块干净地闭目盘坐,远离了楼内那些缓缓悬转的悬阁,耳边只有风声云涌,鼻尖是清冽的山气。她努力摒弃杂念,去感觉身边的灵气。然而,越是刻意抓捕,周围的灵气越是避之不及。她能感觉到坛子另一头,蒋京白周身那逐渐活泼、乃至欢快奔腾起来的气机流动,像一道鲜明温暖的光,存在于她的感知边缘,无声地提醒着她自身的“毫无动静”。
几个时辰过去,膝下的石头被她坐得温热,吐纳间除了清冷山气,别无他物。
李独承靠在远处一块山岩上,酒壶搁在一边,目光偶尔扫过坛上两人。蒋京白对于修行这方面悟性极佳,只是今早李独承指出她挥剑时的几处不当,便再没什么差错了。宋墨堾虽姿态沉静,但眉心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微蹙,和搁在膝上、指节略微发白的手指被李独承尽收眼底,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
第三日,地点又变。这次是方壶楼最高处,一座探出楼体的露天阳台,是名副其实的“摘星台”。此处孤高,四下无依,只有浩荡天风穿行。李独承让蒋京白在下方一层临窗的静室修炼,确保宋墨堾在此处目力所及、甚至心神所感,都只有茫茫云海与无尽苍穹。
“试试这。”李独承只说了三个字,便自顾自在栏杆边坐下,背对着她,望着云卷云舒,仿佛只是来此吹风。
宋墨堾盘膝坐在冰凉的玉台上。天风浩荡,几乎吹散形体,吹得她衣袍猎猎,发丝飘飞。绝对的孤高,绝对的寂静,绝对的空辽。她闭上眼,试图引进周围的环境。可当外界干扰被降至最低,内心的波澜反而被放大。李独承那句“路不同”反复回响;蒋京白胸前吊坠绽出的金光与骤然飙升的气息清晰浮现;内心更深处,还有离开宋府时那份暗藏的迷茫、对未来的隐忧,在李独承否认自己的身份时,对自身的冰冷审视……无数细微念头,平时沉在心底,此刻却在天风的呼啸中浮起、碰撞、纠缠。她越想脑子越乱,心湖便越是波纹阵阵,无法吸收周围浓郁的灵气。
整整一日,除了被天风吹得冰凉的身体,和一腔越来越沉、越来越乱的思绪,她一无所获。
暮色落下时,宋墨堾即便极力维持平静,那长睫也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袖中的手冰凉一片。李独承终于从栏杆边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背着日光,高大的身影将她笼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眸看着她,看了许久。
“还是不行?”他问,声音平淡。
宋墨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无从辩解,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一种深重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己的失望、质疑,悄然在心底蔓延。
李独承忽然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有些突兀,与他平日万事不挂心的模样显得反差。他蹲下身,视线与盘坐着的宋墨堾齐平,距离近得能让她看清他眼底那抹罕见的、近乎锐利的清光,以及映在他瞳仁里,自己那张苍白而竭力镇定的脸。
“宋墨堾。”他连名带姓地叫她,每个字都敲在她紧绷的心弦上“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宋墨堾眼中是尽力维持的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暗流。她猜得到,无非是“杂念太多”“心不静”之类,从刚来到现在李独承一直在说这些。
李独承却像是看穿了她所有准备好的、像是在心底捋起一道道防火墙来保护自己的答案,缓缓摇了摇头。他接下来的话,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刃,精准地挑开了她所有试图遮掩的屏障
“你不是杂念太多,是想的多。”
“你是把你姐姐,把蒋京白,把她走的每一步路,得到的每一点好,都当成了秤上的砣,在称你自己。”
宋墨堾瞳孔骤缩,垂下的头再抬起看着李独承。
“你在这里坐着的每一刻,心里都在想:她感受到了,为何我没有?她突破了,我为何停滞?她得了宝物机缘,我为何没有?甚至……李独承教她,为何不教我?” 他的话语毫不留情,直刺心底,“你这心里,装满了别人的路,别人的光,挤得密密麻麻,哪里还有一丝空隙,去装你自己该走的路,该感的气?”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褪尽血色、连指尖都开始轻颤的模样,最后一句,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却重若千钧
“再这样下去,宋墨堾,你看着她一日千里,自己却困在原地。你会发现,你离她,会越来越远。”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摘星台外浩渺的暮色云海,声音飘忽如风,“远到终有一日,你连她的背影,都看不真切。到那时,你待如何?”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只留下宋墨堾一人,僵坐在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孤高玉台上,天风呼啸而过,吹散了她最后一缕强撑的镇定。
李独承的话,不是责备,是宣判。将她连日来所有隐秘的焦灼、不自觉的比较、深藏的恐惧,全部赤裸裸地剖开,摊在这寂寥的暮色里。
离她越来越远……
这六个字,比修炼上的瓶颈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意……
她从地上站起,望着蒋京白所在的下层方向,那里早已亮起温暖的灯光。而自己周身,只有越来越浓的黑暗与寒冷。
这一夜,宋墨堾没有回竹渊阁。她就在这摘星台上,坐了一夜。心里那杆秤,那无数次无意识的称量,终于在残忍的点破后,轰然碎裂。
碎屑扎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但在这尖锐的疼痛与无边的寒意中,某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似乎正从一片混沌与自我较劲的废墟里,缓慢地、清晰地凝聚。
当东方第一缕苍白的天光刺破云海时,宋墨堾缓缓睁开了眼。眼底再无迷茫、焦虑,只剩下一种近乎剔透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的路,究竟该从哪里开始。
迎着凛冽的晨风,在雾气翻涌的天阳台。这次她纯粹地、彻底地,看向自己的内心。那里面,依旧纷繁,但至少此刻,她清晰地看到了那杆碎裂的秤,以及秤下,属于她自己的一片狼藉,与存在的、微弱的起点。
当那缕苍白的天光彻底驱散夜色,将摘星台染上清冷的淡青色时,宋墨堾闭上了眼。
当不再努力的刻意去捕捉身边的灵气,也不再试图融入周围环境。只是让意识沉入那片被李独承言语劈开、又经过一夜寒风吹彻的内心。她不再抗拒和压制那些杂念,而是平静地注视着它们——对姐姐的关切、对自身停滞的焦虑、对未来的隐忧、对“不同”的冰冷认知,以及那份被点破的、源于比较的深切恐惧。
她像旁观另一个陌生人般,审视着这些翻涌的思绪。奇怪的是,当不再与之对抗,它们反而逐渐失去了尖锐的棱角,变得模糊、飘远,最终如晨雾般,在内心那越来越清晰的注视下,缓缓沉淀下去。
心湖,从未如此刻这般,接近一种剔透的空明。
也正是在这种奇特的空明中,一些被忽略的东西,开始浮现。
她感觉到了。
不是蒋京白那种温暖、活泼、如溪流般奔涌的灵气。她感觉到的,是这片孤高之地的“静”与“深”。是天风掠过天阳台后留下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震颤;是脚下楼体深处,那庞大阵法运转时带来的、恒久而低微的嗡鸣;是遥远云海之下,大地山脉沉寂的呼吸;更是晨光穿透云层时,那种剥离了所有温度与色彩,只剩下纯粹的清冷天山之气。
这些感觉细微、冰凉、沉静,与她内心深处某种一直存在、被喧嚣情绪掩盖的特质,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她不再试图引入灵气,而是尝试着让自己成为这些“静”与“深”的一部分,让意识顺着那细微的震颤、低微的嗡鸣、沉寂的呼吸、清冷的意蕴……缓慢地延伸、贴合。
然后,仿佛冰层下第一道极其细微的裂响。
一缕比发丝更纤细、比月光更清冷的“气”,悄无声息地,顺着她敞开的某处关窍,流入了她的体内。没有金光乍现的磅礴,没有暖流奔腾的欢畅,只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凉意,如同深潭最底层涌起的一小串水泡,沿着一条她从未设想过的、曲折而幽深的路径,安静地滑入,最终归于丹田某处,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点几乎难以捕捉的、冰晶般的“存在感”。
成了
宋墨堾的心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只是理应发生的事。她维持着那种奇特的“空明”与“贴合”,更多的、同样清冷细微的“气”,开始断断续续、却坚定不移地汇入,沿着那条幽深的路径,一点点积累。
静室内,蒋京白从打坐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体内气流又凝实了一分。她伸个懒腰,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竹渊阁的方向——窗扉紧闭,毫无声息。从昨日开始修炼起,她就没再见到墨堾了。
此刻想见宋墨堾的心攫住了她,蒋京白跳起来,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在楼内悬阁间找了一圈无果,最后在楼外那株老歪脖子树下找到了正在石桌上摆弄一套陈旧茶具的李独承。
“师父,墨堾呢?她在哪儿?我怎么一天一夜都没见着她?”蒋京白跑到李独承对面
李独承慢条斯理地用热水烫着一个缺了口的杯子,眼皮都没抬:“摘星台。”
“她在那儿干嘛?怎么不回来?”蒋京白转身就要往最高处跑。
李独承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阻止,低头继续摆弄他的茶具。
蒋京白翻上摘星台边缘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
台下晨光与残余的雾气交织,宋墨堾独自盘坐在冰冷的玉台中央,双眼微阖,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长发和衣袍随风拂动,周身却笼罩着一种极其沉静、乃至近乎凝固的气息。没有光华,没有异象,安静得仿佛与脚下玉石融为一体,却又隐隐散发着一种让蒋京白感到陌生、甚至有点心悸的幽邃感。
蒋京白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手脚并用地爬到离宋墨堾不远不近的一根石柱后,蜷缩着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妹妹。她能感觉到宋墨堾周围似乎有种无形的“场”,在缓慢地吸纳着什么,那过程细微而坚定。
她来了。
宋墨堾在那片越来越清晰的、对“静”与“深”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温暖而活跃的存在,如同冰冷深潭边突然亮起的一小簇火苗。
是姐姐。
没有惊讶,没有分神,甚至没有泛起任何情绪的涟漪。那簇火苗的存在,反而奇异地让她内心那片寂静的深潭,更沉稳了几分。她知道姐姐在等,在担心,但这此刻她的全部心神,正沿着那条幽深的路径,与不断汇入的清冷之气缓慢交融。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东方天色越来越亮,云海被染上金边。
蒋京白等得腿都麻了,却不敢动,只看着宋墨堾苍白的面色似乎渐渐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那周身沉静的气息,也在悄然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变化,仿佛冰层下有了活水流动。
终于,当日头完全跃出云海,将第一道纯粹而温暖的金光洒上摘星台时——
宋墨堾周身那沉静到极致的气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振。
空气中并未出现灵气漩涡,但以她为中心,那些弥漫水汽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开、涤荡,瞬间清透明澈了许多。她体内,那一点点积累的清冷之气,在那道温暖金光照拂而下的刹那,沉沉在幽深的丹田处。
练气期一层,水到渠成。
她缓缓地、极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徐徐吐出。吐出的气息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寒雾,旋即消散。
睫毛颤动,她睁开了眼睛。
眸色依旧沉静,却仿佛被深潭之水洗过,清冽透彻,眼底深处,一点冰晶般的微光一闪而逝。她第一时间,便精准地看向了石柱后那个眼巴巴望着她的身影。
四目相对。
蒋京白瞬间跳了起来,忘了发麻的双腿,踉跄了一下冲过来,抓住宋墨堾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急切“墨堾!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脸色怎么还是有点白?手也好凉!”
宋墨堾任由她抓着,感受到掌心传来的、与自身截然不同的温暖与力道。她看着姐姐眼中纯粹的担忧与喜悦,那深潭般的眸底,极深处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化开,但表面依旧平静无波。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是一个很浅、却真实了许多的笑。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微哑,却清晰平稳,“成了。无碍。”宋墨堾反手轻轻握了一下蒋京白温热的手,随即松开,目光越过姐姐的肩膀,投向楼梯口的方向。她知道,李独承一定也“看”到了。
她的路,以这样一种寂静、幽深、与众不同的方式,终于,迈出了第一步。而这一步,无人引领,源于破碎后的自观,始于深潭下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