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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 112 章 送亲 ...


  •   惊蛰这日,魏府热闹非凡。

      外面早已按照大婚仪制打点好,小厮女使们个个系着红绸红花,清晨还领了赏钱,阖府上下忙活得脚不沾地,喜气洋洋。

      清韵闺房里更是挤满了人。她坐于镜前,旁边吉婶抹了眼泪,哽咽赞道:“好看,真是好看。”

      吉婶一行是今晨刚刚到京都的。舟车劳顿,清韵尤其担心几位婶婶的身子。见吉婶不住地抹着眼泪,清韵知她是想起了自己早夭的女儿,想到了女儿大婚该是什么模样。

      她拿起帕子,起身轻轻帮吉婶擦了眼泪,柔声道:“婶婶,这一路颠簸,你跟五婶她们身子可还受得住吗?”

      “受得住,受得住。”旁边五婶帮着应道,“我们都欢喜得很,根本就没觉出累!如今燕家军重新接管北境,城中房屋铺子修葺都不用老百姓管。我们每天也是无所事事,干看着他们和朝廷派来的人一起重新建城。”

      “恰好此时将军派人来接我们,说我们这些婆婆婶婶都是你的娘家人,自是要来送你出阁的。这一路尽想着怎么给你们帮忙,日子过得格外快。加上将军派来的是上好的马车,睡了没几觉就到京都了!”

      吉婶泪汪汪地跟着点头,五婶安慰道:“老姐姐,莫要哭了。今儿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咱们得高高兴兴才是!”

      “是是,我就是太高兴了。”吉婶抹了眼泪,感叹地拍着清韵的手,语气满是心疼,“如今总归是一切都好了,以后尽是好日子。”

      清韵也红着眼眶点点头,看着一屋子专程从朔阳赶来送亲的婶婶姐姐们,只觉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了看大家,问五婶:“引芸姐姐和陆公子,还有昌儿他们没来吗?”

      “清韵姐姐我来了!”

      妇孺中忽然响起熟悉的稚嫩声音,但话还没说完,昌儿就被娘亲一把捂住了嘴。陆引芸压低声音:“昌儿莫要搅扰。”

      然而清韵已经看了过来。四目相对间,陆引芸有些尴尬,“孩子太吵,我、我先带他出去。”

      “引芸姐姐。”清韵叫住她,“那是给我的新婚贺礼吗?”

      “是呀!”昌儿什么都不知道,高兴地从娘亲手里拿过赤色锦袋,挤过人群双手交给清韵,“这是我娘亲亲手绣的,绣了好些日子呢!”

      锦袋绣得精致极了,上面一双大雁双宿双飞。打开后,里面装着两枚平安符。

      “这是我去庙里求的。”陆引芸这才上前,“清韵姑娘,我——”

      “我很喜欢。”清韵朝她笑道,“多谢引芸姐姐。”

      见陆引芸欲言又止,清韵握住了她的手,“过去的事,不提了。这也是将军的意思。”

      陆引芸愣了愣,她鼓足勇气想了好些话,却没想还没说出口就已被原谅。

      这些日子她昼夜难眠,实是没想到自己为报恩送出的几条消息,竟造成了那样严重的后果。幸得燕戟福大命大,北境这才转危为安,否则她便是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

      当日她随弟弟前去燕营认罪,也本以为必会被处死,却没想燕戟什么也没说地让他们走了。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像没发生过一样。否则她的昌儿、她的父母和弟弟,都将在朔阳城被戟指唾骂,永无立足之地。

      她心怀感激与愧疚,久久说不出话来。清韵摸了摸昌儿的头:“舅舅呢?”

      “引衡他没有来。”陆引芸知道弟弟心意,更知因为自己的事,弟弟亦觉有愧,便没有前来搅扰。

      她擦了眼泪,转身去角落拿来了一幅用红绸系着的画。

      “他说女眷送亲,他一个外男也不便前来。便托我带了贺礼,以表他对你夫妇二人的祝贺之情。”

      画作展开,长长一幅。众人惊叹,上面亦是栩栩如生的两只大雁,二者比翼双飞,驰骋于万里江河之上。

      “大雁历来是忠贞之鸟,正如你二人历尽磨难终成眷侣。望你二人夫妻同心,白头偕老。”

      “白头偕老!白头偕老!”孩子们争相学了起来,屋子里笑闹成一片。

      热闹归热闹,顽童们却也实在调皮闹腾得紧。五婶怕耽搁了时辰,忙张罗着让妇人孩子们都出去吃茶水果子。

      不料门一打开,外面正站了一人。

      五婶愣了下。来的分明是个女子,模样姣好,却高高梳着发髻,扮做男子模样,眉宇间尽显英气。

      这不是朔阳城来的人。

      “你是……”

      对方一笑:“我找清韵姑娘。”

      听得外面声音,清韵看过去:“是谁?”

      五婶让开位置,门外之人走了进来。对上清韵的视线,她挑眉:“是我,还记得吗?”

      来者正是阿朵娅。

      “公主?”清韵有些惊讶,吉婶和五婶见是她认识的人,这才带着大伙退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两人。

      阿朵娅走过来,递上新婚贺礼:“上次不欢而散,委屈清韵姑娘了。”

      此番再见阿朵娅,清韵明显感受到她与之前不太一样了。

      先前的阿朵娅虽也是笑着说话,可眸中尽是冷漠与防备。而此时此刻,她似乎松泛了不少。

      双手接过贺礼,拎着有些沉,清韵好奇:“这是什么?”

      “一整套的草原酒樽,便取个‘长长久久’的意头吧。”

      “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公主。”说到这里,清韵恍然想起之前燕戟提到的事。她顿了顿,“如今是不是该改口了?”

      如今的阿朵娅,已是新一任的契穆部落首领。她上位之后收编不少部落小族,在兵马实力上,已是毋庸置疑的草原之王。

      “还是叫公主吧,我更习惯这个称呼。”阿朵娅落座,“王、王妃,都不是我喜欢的。”

      清韵亦跟着落座,阿朵娅问:“燕戟的伤如何了?”

      “已好了大半,他倒是觉得无事,但夫子说还是要再细细将养一段时日。”

      “抱歉了。”阿朵娅直言,“当初立场不同,出手狠了些。不过你那男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我千算万算,都没算到他居然未雨绸缪,把北境所有叫得上名字的毒都研制透了。还真是难杀得紧。”

      “所以,公主也是因此才改了主意?”

      她问得直白,阿朵娅也没兜圈子:“我嫁到北狄本就有其他目的。本想先助多尔济灭掉燕戟,扩充北狄兵马,再借此兵马达到我的目的。然则多尔济此人其实也不好摆布,不会轻易给人作刀子使。恰逢燕戟又难杀,想要斗赢他怕要等到猴年马月。”

      “不知怎的,燕戟竟先一步猜到了我的意图。那日草原大会他挟持了我弟弟,一是以此作为交换接回你,二是借我弟弟向我传递消息。他在信上提出交易,要我假借已说服父王援兵,怂恿多尔济倾巢而出攻打大元,且时间越早越好,毕竟迟则生变。”

      阿朵娅说:“若他能一举灭掉北狄,那么事成之后,除城池之外,北狄一切尽可归我这王妃所有。若败了,我也没什么损失。如此一来,我自然希望多尔济有去无回,所以从中推波助澜了一把。在战事最酣时,不仅没有派去援军,还调走了我的黑甲骑兵。”

      “不过那一仗还是太过惨烈。我也没想到,燕戟竟会以毁城的代价来灭掉北狄兵马。不过他也确实没得选,多尔济有草原部落相帮,本就占着人头优势,后来又背水一战。若不比他狠,是很难赢下来的。”

      “好在你们赢了。燕戟亦兑现承诺,我接手了北狄所有金银钱粮。这些东西对你们大元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但对于我们草原部落来说,是非常强大的财富。我借此招兵买马,收买周遭部落,终于做到了我最想做的事。”

      阿朵娅眸中锐利,“我终于杀了我的父王,坐上了他的位置。如今的契穆、草原,我阿朵娅的话便是圣旨。”

      看见清韵神情,阿朵娅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家的事我也听说了。只不过这世上,不是每个父亲都像你的父亲一样忠直果毅又纯粹。我的父亲,只视我为棋子。”

      “当年他想要吞并实力不凡的努尔丹部落,我随他数次征战,却久攻不下。后来部落长老居中调和,说与其两个部落互相撕咬,倒不如强强联合,结为姻亲,共同统治草原。于是我便成了那个嫁去仇敌部落的新娘,而跟我在战场上杀得你死我活的人,一夕之间竟变成了我的丈夫。”

      “他叫努图伦,是当时整个草原最有名的勇士,还是努尔丹部落未来唯一的首领。我承认他长得挺好看的,但我厌恶他那死板的性子,更厌恶自己杀不了他。嫁过去的每一日,我都想弄死他。”

      说到这里她又笑了。

      “后来不知怎的,我又能打赢他了。他总是被我打伤,他又没有小妾,我还得给他上药。这跟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有什么区别?于是我就再也不找他打架了。”

      “然而他却时不时还要来我帐里逛一圈。这次是吃饭,下次是喝酒,后来又开始赖着不走,桌子都搬进来处理公务。打他他不还手,骂他像听不见,我总是自己生闷气,气得睡过去,醒来时发现他不要脸地睡在旁边。”

      清韵看见她红了眼眶。

      阿朵娅却抬头,不让眼泪落下。

      “渐渐地,我觉得他也没那么招人烦。我们开始聊小时候的事,聊自己心里最渴望的草原是什么样的。我们都厌恶战争,却又不得不打,我们共同期冀着草原能有安稳祥和的一日。”

      “成为首领后,他做的每个决定都深思熟虑。不仅只扩张土地,更照拂周边弱小部落。他日益受到拥戴,部落实力愈发强悍。强悍到我的父王都亲自来给他过生辰。可就在那之后,努图伦病了。”

      清韵不由皱眉。

      阿朵娅看向她,“你也听出这不像巧合吧?他中了毒,被一种叫红梅疥的虫子咬了。我查遍了所有地方,最后发现是衣裳。虫子放在了我亲手给他做的那件过生辰的新衣上。”

      “红梅疥不是一般毒虫,轻易弄不来。我拷问了当天在场所有人,最后发现这居然与我的父王有关。我跑回去质问、怒吼,最后跪地乞求,求他把解药给我。而巫医告诉我,红梅疥没有解药。”

      “我当然不信,于是找来所有巫医,却都没有用。我眼见着他日日消瘦、痛苦、腐坏,最后极其狰狞地死掉。而我又因悲伤过度小产了,失去了我们唯一的孩子。”

      “可我却来不及悲痛缅怀,因为我的父王带兵杀来了。他要努尔丹部落举族归顺,否则便屠杀所有人。”

      阿朵娅笑了笑,“那是我这辈子最没用的时候。身下鲜血淋漓,我拿不起刀,上不了马。我只能爬出帐篷,趴在地上,以举族归顺的代价换努尔丹部落所有人的命。”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阿朵娅看向清韵,“如今整个草原尽听我令。此番前来京都,既是送新婚贺礼,也是代草原所有部落诚意与大元结交。”

      “如今大元疆土大幅扩张过了金辽河,与草原毗邻。我们草原靠天吃饭,一旦天灾便是颗粒无收,饿殍遍地。所以诚望大元能够灾年相助,你我双方永无战火,免无辜百姓受苦。此事,还望你家将军能从中美言促成。”

      说曹操曹操到。

      阿朵娅话音刚落,外面便传来锣鼓喜乐震天的声音。外面吃茶的婶婶们推开房门:“将军来了!咱们将军接亲来了!”

      阿朵娅起身,同吉婶一起帮清韵盖上了红盖头。

      “日后若有空,同将军一起再来草原大会吧。”她诚意相邀。

      清韵点了点头,“好。”

      外面嬉笑热闹,阿朵娅看着两位面容慈善的婶婶,一边一个扶着清韵出去。

      她看着鲜红喜庆的嫁衣,看着那略带羞涩和期冀的背影,仿佛看见了当初草原上那个出嫁的公主。

      阿朵娅站在原地,目送清韵被热闹人群簇拥着走向燕戟,“愿你们终身无灾无难,一生厮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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