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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查案探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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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灯的光晕在书房地面淌开一层昏黄,将周老爷蜷缩的尸身映得轮廓模糊。苏砚宁蹲下身时,衣摆扫过地面的碎瓷片,发出极轻的声响。他并未先看尸体,反而将目光落在那盏燃着的青灯上,指尖隔着半寸距离悬在灯油表面,感受着微弱的暖意。
“先生,您不先验尸?”林小远按捺住心头的焦灼,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诡异的寂静。
苏砚宁没应声,伸手取下腰间挂着的小巧银勺,轻轻探入灯盏。银勺刚接触油面,原本澄澈的灯油便泛起一丝极淡的青晕,他将银勺凑近鼻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是“醉魂香”溶于油中的气息,此药无色无味,燃烧后散发的香气能让人半个时辰内陷入深度昏迷,且事后不留痕迹,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灯油有问题。”他起身时,指尖不经意间划过灯座边缘,摸到一处细微的凹槽。顺着凹槽摸索,竟在灯座底部发现一个隐蔽的暗格,里面藏着一小包未用完的淡青色粉末,与灯油中的杂质色泽一致。
县太爷凑过来瞧了半天,仍是一头雾水:“可门窗都是反锁的,凶手怎么进来又出去的?”
苏砚宁转向那扇紧闭的木门,指尖抚上黄铜门闩。门闩表面光滑,却在与门框衔接的缝隙处,留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划痕。他抬手按住门框顶端,稍一用力,便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原本看似牢牢锁住的门闩竟自行弹开了半寸。
“这是‘连环扣’机关。”他声音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小事,“门闩看似从内部锁死,实则可通过门框顶端的暗扣控制。凶手只需用特制的细杆从门缝伸入,拨动暗扣便能锁门,事后暗扣自动复位,不留痕迹。”
林小远瞪大了眼睛,伸手在门框上摸了半天,也没找到那所谓的暗扣,只觉得苏砚宁神乎其技。
苏砚宁没理会他的惊叹,转而走向窗户。雕花窗棂糊着的窗纸完好无损,只是窗扇与窗框的合页处,有一道与他怀中令牌阴影完全吻合的斜痕。他轻轻推开窗,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月季花丛,花丛中留有半个模糊的脚印,脚印边缘沾着些许暗红的泥土,与书房门槛下的泥土色泽一致。
“凶手并非凭空消失。”他回头看向众人,目光扫过周老爷的尸身,“他先在灯油中掺入‘醉魂香’,待周老爷昏迷后潜入书房行凶,随后用机关锁好门窗,从窗户逃离,脚印被花丛掩盖,只留下这半道痕迹。”
县太爷听得连连点头,连忙吩咐捕快:“快!去查镇上会做机关的匠人,还有近期与周老爷有过争执的人!”
“不必急。”苏砚宁抬手阻止,目光落在尸体旁那半块青铜令牌上。他弯腰拾起令牌,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苏砚宁探手入怀,掏出半枚破损的令牌,两手一并,严丝合缝。身后的周安看见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彩,只见完整的令牌上,除了“机”字,背面还刻着一朵绽放的寒梅——那是天机阁“机枢堂”的专属印记,十年前,只有负责机关制造的弟子才会佩戴。
“周老爷收购天机阁旧物,具体是从何时开始的?”他转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周府管家。周安在一旁,神色莫名,似乎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弄得魂不附体。
管家战战兢兢地回道:“大约半年前,老爷忽然开始四处搜罗这些东西,还特意嘱咐要隐秘。前几日,他托人买了一本记载天机阁旧事的手札,回来后便关在书房里,连饭都顾不上吃,夜里还总做噩梦,说什么‘他们找来了’。”
“手札在哪?”
“在书案抽屉里。”
苏砚宁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除了那本泛黄的手札,还有一叠书信,信纸边缘已经发皱,大多是询问天机阁旧物的收购事宜。其中一封信的落款处,画着一朵小小的寒梅,与令牌背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翻开手札,扉页上“天机秘录”四字墨迹已淡,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载着“机枢堂掌事谢珩,擅制奇巧机关,携秘卷不知所踪”,旁边还画着一幅简易的机关图,正是方才那“连环扣”的构造。
指尖猛地攥紧,手札的纸页被捏得发皱。苏砚宁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谢珩,那是他早已埋葬的名字。当年那场大火,他亲眼看着天机阁化为灰烬,怎么会有人用他设计的机关作案?又怎么会有人持有机枢堂的令牌?
“老爷他……其实不是本地人。”周府夫人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三年前我们才搬到青石镇,他说要避祸,从不肯提以前的事。前几日看了那手札后,他总说‘秘卷不能落入他人之手’,还说当年天机阁灭门,根本不是因为通敌……”
“秘卷?”苏砚宁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什么秘卷?”
周夫人摇了摇头,泪水直流:“我不知道,他不肯说,只说那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东西。”
苏砚宁沉默了。他将令牌收好,手札与书信交给县太爷,指尖残留着青铜的凉意。十年前,天机阁覆灭的真相被层层掩盖,世人皆以为是少主通敌叛国,可周老爷的话,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搅乱了他十年来的平静。
“周老爷的死,与天机阁旧案有关。”他缓缓开口,“想要找到凶手,需先查清他收购的旧物中,是否有‘天工秘卷’的线索,还有那封信上的寒梅印记,或许能找到凶手的踪迹。”
话音刚落,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滞闷,毒性似乎被血腥味勾起,指尖泛起淡淡的青紫色。他不动声色地按住胸口,强压下翻涌的痛楚,脸色却微微发白。
林小远察觉不对,连忙上前:“先生,您没事吧?”
“无妨。”苏砚宁摆了摆手,声音依旧平稳,“先回青灯馆,我需要整理一下线索。”
走出周府时,暮色已浓,青石板路的水渍早已干透,只剩沿街灯笼的影子在地面摇晃。苏砚宁的脚步有些虚浮,却依旧保持着从容的姿态。林小远跟在他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镇上的可疑人物,而苏砚宁的思绪,却早已飘回了十年前那个血色之夜——火光冲天的天机阁,队友临死前的眼神,还有那杯让他身中“牵丝引”的毒酒。
他本想在青石镇苟延残喘,度过余生,可这半块令牌,一桩密室案,却将他重新拉回了那场未散的阴霾。
回到青灯馆时,温老丈已在门口等候,手里拎着一个药罐:“刚听闻你去了周府,料想你毒性会发作,给你熬了药。”
苏砚宁接过药罐,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他轻声道:“温伯,十年前的事,可能还没完。”
温老丈叹了口气,目光复杂:“该来的,终究躲不掉。你打算怎么办?”
苏砚宁望着馆内摇曳的灯火,眼底闪过一丝久违的锐利:“查。既然有人想让我重出江湖,那我便顺着线索查下去,看看当年到底是谁,布下了这盘死局。”
青灯馆的灯光映着他的侧脸,将那份温和慵懒的表象撕开一道裂缝,露出底下藏了十年的锋芒。这场由灯影与尸身开启的迷局,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知道,自己终将一步步走向真相的核心,无论是十年前的旧案,还是眼前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