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入青春》朴芦

4、秋风赛场，目光相缠

　　军训的迷彩绿刚从校园里褪去，秋日的风就卷着桂花香，吹来了县一中的秋季运动会。红色的跑道被刷得崭新，操场四周插满了五彩的小旗，各班的营地在梯形台阶的观众席上依次划分，粉白的气球、鲜艳的班旗把看台装点得热热闹闹，少年人的欢呼与笑闹撞碎了初秋的微凉，整个校园都浸在鲜活的热闹里。

　　高一（1）班的营地在看台上层，我们（7）班恰好在他们正下方，抬头便能望见那片熟悉的蓝白校服。运动会的前一天，各班的参赛名单贴在公告栏上，我挤在人群里扒着看，目光飞快扫过男子1000米那一栏，江逾白的名字赫然在列，后面跟着的备注，是高一（1）班体育委员。

　　林晓拽着我的胳膊挤出来，眉眼弯弯地凑过来：“我就说他肯定会参赛吧！江逾白初中可是出了名的长跑好手，每次运动会1000米都是第一，这次居然敢跟体育特长生比，也太厉害了！”我点点头，心里竟莫名揪起一丝紧张，既期待看他奔跑的样子，又隐隐担心他会被特长生比下去。

　　运动会正式拉开帷幕，发令枪的脆响一次次划破长空，跑道上的少年们迎着风向前冲，看台上的呐喊声此起彼伏。到了男子1000米预赛时，我和林晓早早挤到跑道边，目光在参赛选手中精准锁定了江逾白。他刚从看台下来，正蹲在跑道旁系鞋带，身上换了一套浅灰色的宽松运动服，领口松松垮垮落着，衬得脖颈线条愈发清瘦，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指尖修长，系鞋带的动作慢条斯理，连微微垂着的眉眼，都透着一股精致的劲儿。

　　身旁的体育特长生们穿着专业的运动背心，个个身形健硕，江逾白站在其中，清瘦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却依旧挺拔，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没有丝毫怯意，只透着淡淡的专注。发令枪响起的瞬间，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步伐轻快却沉稳，节奏把控得极好，一开始并未冲到最前头，只是稳稳跟在第一梯队，待跑到第二圈，不少选手开始放慢速度，他却忽然加速，一步步赶超，很快便冲到了第二位，紧紧跟在体育特长生身后。

　　看台上的呐喊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攥着林晓的手，嗓子都喊哑了，目光死死追着跑道上那道浅灰色的身影。他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扬起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却丝毫不见慌乱，呼吸节奏均匀，摆臂的幅度始终不变，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最后一百米冲刺时，他拼尽全力向前冲，离前方的体育特长生只有半步之遥，可终究还是差了一点，冲过终点线时，他稳稳拿下了第二名。

　　周围的欢呼声瞬间涌过来，1班的同学跑过去围着他，递水的递水，擦汗的擦汗。他弯着腰喘了几口，接过水抿了一口，指尖擦去额角的汗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没有因没拿第一而失落，反倒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没过多久，他便和同学一起回了看台，再出现时，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圆领T恤，简单的款式穿在他身上，却格外好看，衣角平整，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挺拔，依旧是那副精致干净的样子，仿佛刚才在跑道上奋力奔跑的人，不是他。

　　运动会的第二天，赛事更密集，看台上的热闹丝毫不减。我和班里的同学聚在营地的台阶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聊着跑道上的比赛，偶尔跟着大家一起喊加油，目光却总忍不住下意识往上瞟，瞟向那片属于1班的营地。

　　不知何时，看台上的喧闹忽然淡了些，不少同学都跑到跑道边近距离观赛，连林晓都被拉着去了，我留在营地看东西，百无聊赖地和身边同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无意间抬头，却忽然撞见一片空荡的蓝白——1班的营地里，竟只有江逾白一个人。

　　他靠在营地的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身，目光望着跑道的方向，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白色的T恤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连他垂着的眼睫，都落着细碎的光。周围的喧闹仿佛与他无关，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清瘦的身影在空荡的营地里，竟显得格外显眼，依旧是那副精致干净的模样，哪怕只是一个背影，都让人移不开眼。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身边的同学正低头翻找东西，没注意到我的异样。我咬着唇，趁着这难得的机会，大着胆子抬着头，定定地望着他，目光里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欢喜与羞涩。

　　不过几秒，他忽然转过头来。

　　像是察觉到了下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脸，目光穿过两层看台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他站在高处，微微低着头看我，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柔和了他平日里的清冷，瞳仁里盛着浅浅的光，像浸了秋水的黑曜石。我站在低处，仰着头望他，心脏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乱撞的小鹿，脸颊瞬间烧了起来，却鬼使神差地，对着他轻轻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笑容很浅，唇角微微上扬，眼尾轻轻弯起，褪去了所有的清冷与疏离，像初秋的风，温柔又清爽，落在我眼里，竟比夕阳还要耀眼。

　　我被他这一笑晃了神，脸颊烫得厉害，羞涩瞬间涌上来，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连耳根都红透了，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不敢再看他，只觉得头顶的目光，依旧温热地落在我身上。

　　过了几秒，我又忍不住，悄悄抬起头。

　　他还在看着我。

　　依旧是微微低头的模样，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浅浅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唇角还留着浅浅的笑意，仿佛在等着我抬头。

　　我的心跳又一次失控，脸颊更烫了，像被火烧着一样，又慌忙低下头，指尖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心里又甜又涩，像揣了一颗浸了蜜的青梅。

　　身旁的同学终于翻完了东西，抬头见我反复低头抬头，一脸疑惑地拍了拍我的胳膊：“念禾，你怎么了？脖子不舒服吗？一会儿低头一会儿抬头的。”

　　我被问得一愣，脸颊烧得更厉害了，慌忙摇摇头，假装整理身侧的班旗，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没、没什么，就是看天上有只鸟。”

　　同学顺着我的目光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什么都没有，嘟囔了一句“哪有鸟啊”，便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我捏着班旗的指尖微微发颤，趁她不注意，第三次悄悄抬起头。

　　他还在那里。

　　依旧站在栏杆边，依旧低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唇角含笑，像看穿了我的小小心思，却没有丝毫厌烦，只是安静地望着，隔着两层梯形看台的距离，目光相缠，把初秋的风，都揉得温柔了。

　　发令枪的脆响再次响起，跑道上的欢呼又涌了过来，身边的同学扯着我喊加油，我却依旧愣在原地，指尖还留着攥衣角的酸胀，心里却甜丝丝的，像浸了蜜。

　　那片夕阳下的看台，那个低头望我的少年，那两抹浅浅的笑，还有那三次抬头低头的羞涩与欢喜，像一颗甜甜的糖，被秋风裹着，悄悄藏进了我十六岁的青春里，在这场热闹的运动会上，刻下了最温柔的印记。

　　我低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唇角忍不住轻轻上扬——原来，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这样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像星光落进眼底，哪怕只是一次目光相缠，都能欢喜许久。

　　运动会的第三天，秋阳褪去了燥热，只剩温软的光洒在操场上，桂花香被风卷得更浓，飘满了整个校园。下午的重头戏是男子4×400米接力赛，这是最能点燃全场气氛的项目，各班的参赛选手早早便在跑道旁热身，看台上的呐喊声也比往日更热烈，彩色的班旗被摇得猎猎作响，少年人的欢呼此起彼伏，撞得人心头发烫。

　　江逾白依旧是1班的参赛选手，作为体育委员，他跑最后一棒，也是最关键的一棒。我早早便和林晓挤在看台的前排，目光紧紧锁着跑道旁的热身区，没多久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穿着前两天那套浅灰色宽松运动服，正和队友们一起活动手腕脚腕，动作舒展利落，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侧脸的轮廓在秋阳下格外清俊，哪怕只是随意的热身动作，都透着一股干净的利落感。

　　周围的体育特长生依旧身形健硕，可江逾白往那里一站，清瘦挺拔的身姿依旧格外显眼，他和队友低声交流着接棒的节奏，眉眼专注，唇角抿着，没了往日的清冷，多了几分赛场特有的认真。林晓在我身边小声嘀咕：“江逾白跑最后一棒也太稳了吧，他们班肯定稳拿奖，你看他那状态，也太轻松了。”我轻轻点头，攥着衣角的指尖却微微发紧，心里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看他冲线时的模样。

　　发令枪的脆响骤然划破长空，第一棒的选手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跑道旁的呐喊声瞬间掀翻了屋顶，我跟着大家一起扯着嗓子喊加油，目光却始终追着1班的赛道。交接棒顺利完成，第二棒、第三棒，1班的选手始终保持着第二名的位置，离第一名只有几步之遥，看台上1班的同学急得大喊，声音里满是期待。

　　终于到了第四棒，江逾白接棒的瞬间，身形猛地向前窜出，步伐骤然加快，摆臂的幅度变大，像一阵风一样掠过跑道。他的节奏把控得极好，步频快却稳，一点点拉近和前方选手的距离，秋阳洒在他身上，给浅灰色的运动服镀上一层温柔的光，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却丝毫挡不住他眼底的锐利。

　　看台上的呐喊声几乎要震破耳膜，我攥着林晓的手，指节都泛白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道向前冲刺的身影。最后一百米，江逾白猛地加速，和前方选手并驾齐驱，两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直到裁判举起手势，1班以微弱的优势拿下了第一名！

　　看台上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1班的同学欢呼着冲下看台，围着江逾白和队友们庆祝，有人拍着他的肩膀，有人递过矿泉水，热闹非凡。江逾白弯着腰喘了几口，接过同学递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喉结轻轻滚动，下颌线的弧度流畅好看，他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眉眼间满是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那是属于赛场的、鲜活的光彩。

　　他没有跟着同学们回看台，而是走到对面跑道旁的草坪上，避开了喧闹的人群，独自盘腿坐下，背靠着身后的护栏，继续小口喝着水，缓解着跑步后的疲惫。浅灰色的运动服沾了些许草屑，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干净，他微微仰着头，目光望着远处的天空，秋风吹起他的碎发，温柔又清爽，像一幅安静的少年画，在喧闹的赛场旁，自成一方天地。

　　我站在看台上，目光依旧黏在他身上，舍不得移开，心里满是欢喜，为他的胜利，也为这片刻安静的美好。林晓在我身边和同学聊着比赛，叽叽喳喳的，我却没太听清，只定定地望着草坪上的那个身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角，心里甜丝丝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穿过喧闹的操场，精准地落在了看台上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围的喧闹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我的心跳声，砰砰砰，快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似乎没想到会在看台上看到我，眼底闪过一丝浅浅的讶异，随即唇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没有丝毫回避，反而干脆俯身，双腿随意地盘在草坪上，身体微微前倾，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捏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一双眼睛就那样隔着操场，定定地盯着我，目光温柔，像浸了秋阳的温水，缠缠绵绵的，丝毫没有掩饰。

　　我瞬间僵在原地，脸颊像被火烧着一样，从耳根红到了下巴，连手指都变得僵硬，心里又慌又甜，像揣了一颗乱撞的小鹿，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他的目光太直白，太温柔，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仿佛都能感受到那份温热，让我手足无措，连抬头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慌乱间，我猛地扭过头，假装和身边的林晓热络地聊天，手指却死死攥着衣角，指尖都泛白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刚才跑得也太刺激了，他们班居然反超了，也太厉害了吧。”

　　林晓被我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可不是嘛，江逾白最后那一棒也太绝了，简直开挂了！”我胡乱应着，目光却忍不住透过眼角的余光往草坪上瞟，余光里，他依旧保持着盘腿而坐的姿势，依旧定定地盯着我这边，哪怕我背对着他，都能感受到那道温热的目光，像落在背上的暖阳，烫得我耳尖发红。

　　我不敢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和林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却乱成了一团麻，又羞涩又欢喜，还有一丝小小的慌乱。原来被自己喜欢的人这样盯着看，是这样的感觉，像喝了一口甜甜的蜜水，从舌尖甜到心底，连指尖都带着淡淡的暖意。

　　秋风吹过操场，卷着桂花香和少年人的欢声笑语，草坪上的那道浅灰色身影，看台上慌乱扭头的我，隔着遥遥的距离，那道不曾回避的温柔目光，还有我藏在唇角的、浅浅的羞涩，都被这秋日的风，悄悄揉进了青春的温柔里，成了这场运动会上，最隐秘、最甜美的印记。

　　我攥着衣角的指尖轻轻放松，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哪怕不敢回头，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一道目光，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温柔地落在我身上，像星光落进眼底，温柔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