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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教堂   中考后 ...

  •   中考后的第一个周日,空气里飘着慵懒,还有一丝离别的怅惘。
      阳光透过香樟叶,在林荫道上切出明灭跳动的光斑。
      就在这光影交错间,有人找上了我。
      远房表兄陈让——韦姑爹家的外侄,黑瘦高挑,手脚细长像晾衣杆,朋友圈诨号“大狼狗”。
      他搓着手,神色局促又兴奋:“我朋友蒋枫想见你……在威清卫天主教堂。”
      “蒋枫?”
      “他妈是威清卫天主教‘五大世家’之一的陈家。”他补了一句。
      我心里咯噔一下,担心自己这身皮囊——踏进人家西方地盘,会不会引发一场“神学对撞”?
      万一我刚进门,圣像“咔嚓”裂了,或者“轰隆”倒了……
      “亵渎圣物”的锅,不得稳稳扣我头上?
      他们会不会像中世纪对付异端那样,把我绑柱子上点天灯?
      或者学审判伽利略,判我终身监禁?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书里看来的血腥画面。
      可犹豫归犹豫,好奇心像猫爪子挠心窝子。
      “行!”我咬了咬牙,“老娘倒要瞧瞧,这西天的庙,容不容得下我这尊大神。”
      威清卫天主教堂蹲在湖城区新华路,原威清卫指挥使司衙门旧址附近,正对着红湖镇政府和区政府。它像个沉默的异乡客,安安静静夹在清州市物资公司和水利局之间。
      临街是一排低矮木制门面房,原是教会早年开的药铺和学堂,如今门窗紧闭,木板上还残留着“施诊所”三个褪色墨字。从中间通道穿过去,才是正门。
      走近了才看清,这教堂竟是一座“混血”的老宅——青砖砌基,灰泥抹墙,屋顶却是典型的中式四阿顶,铺着机制红瓦,檐口出挑近一米,下设木质回廊。回廊立柱粗壮,漆色斑驳,隐约可见科林斯柱头的卷草纹样,却被本地工匠用桐油和朱砂重新勾了边,透出几分黔中木匠的倔强。
      圆拱形大门是柔和的半圆。门框上挂着一副地道的华夏楹联:
      两大包罗总属一元开造化
      群生普仰天无二帅可尊崇
      横批:万有真源
      门楣石雕已被风雨磨得模糊,但依稀可辨十字架与云纹缠绕的图案——西方符号被裹进东方祥瑞的肌理里,像一场百年前就达成的和解。
      两侧还有长联:
      体惟一位含三原从无始无终以立极
      造天地生人物本自全能全知而化成
      抬头看,三角形山墙顶端竖着大十字架,两旁各立一位展翅天使。可那天使的面容,竟带着点穿青人姑娘的清秀。
      正门主进,两侧偏门主出。
      我一步跨过那扇厚重、颜色暗沉的大门时——
      眉心朱砂痣毫无征兆地骤然发烫!
      像被烧红的针尖轻轻刺了一下。
      与此同时,灵魂深处,八大神咒仿佛被无形钟声唤醒,
      不需我念动,便自行沿奇经八脉轰然运转!
      一股清凉中透着煌煌天威的气息,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既像在我体内筑起一道无形壁垒,又似向这片陌生空间,无声宣告某种至高存在的降临。
      教堂内部,比想象中更大、更幽深。
      无数粗壮的木柱沉默地撑起高耸穹顶,每根上都刻着字——我看不懂。后来才知,那是拉丁文经句与《诗篇》节选,用毛笔蘸墨写就,笔锋竟是颜体楷书。
      地面铺着青石板,接缝处填着糯米灰浆——这是本地修祠堂的老法子。石板被百年鞋履磨得光滑如镜,映着彩窗投下的光斑,像一池流动的琉璃。
      古朴,庄严,压得人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中央一条长过道,笔直如利剑,直指前方昏暗处的祭台。
      过道两侧的跪凳,用整块柏木凿成,扶手处被无数手掌摩挲得油亮,凹陷处积着岁月的包浆,空荡荡列着,像在默哀,又像在等待。
      只有十来个老太太跪在前排,低声念诵:
      “在天我等父者, ……”
      乖乖,文言文!
      这些六七十岁的老太太,竟会背拉丁文祷词的中文古译本?
      正愣神,一个缠着穿青人包头帕、嘴角微歪的老人家忽然喊:
      “二狗!你也来了?”
      我浑身一僵——被认出来了?
      陈让低声:“这是我奶奶。”
      老人家压低嗓音:“我是你爷爷的同乡,和你奶奶是远房表亲。你得叫我一声姨太!”
      “呃……姨太。”我乖巧挤出笑,“我先去四周逛逛。”
      赶紧溜。
      我放轻脚步,贴着墙边慢慢挪。
      目光扫过墙上十四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难前走过的最后路程,基督徒称为“苦路十四处”。画中人脸扭曲痛苦,色彩沉郁得化不开,一股浓得呛人的悲悯扑面而来。
      刚看完第三幅,背后又响起一声:
      “二狗!”
      回头——擒龙村老支书的老婆!眉眼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范伯母。”我立刻切换淑女模式——我妈叮嘱过,对外要端庄。
      她点点头,神情肃穆:“既入此道,当竭力修行!”
      我心里翻白眼:我修你个头!只是来参观,谁要入你们教了!
      祭台前,一圈齐膝高的石栅栏围出独立空间,透着不容侵犯的神圣。
      从地面到石栏有几级台阶;进了石栏,又是一层,层层拔高,将那种“高高在上”的距离感推到极致。
      最高处,一张铺着洁白绸布的祭桌,绣着醒目的十字架。
      桌上方,摆着个像小型衣柜的物件。
      陈让压低嗓子:“那是圣体柜,存放祝圣过的面饼——最神圣,不容丝毫亵渎。”

      圣体柜前,立着一尊微小的白蜡木耶稣苦像:祂被钉在十字架上,头低垂。
      圣体柜后方的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画像。
      一位犹太女子。美得不似凡人。
      她戴白色头巾,内着纯白长袍,外披宝蓝色斗篷,腰束蓝带。白蓝相映,圣洁无瑕。
      赤足立于云层之上,脚下踩着一条缠绕地球的毒蛇。
      头顶环绕十二星冠,面容低垂,神情温婉而悲悯。
      双手平伸,掌心向外,放射出两道银白光芒——象征恩典与慈悲。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定在那尊苦像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
      当我凝视祂低垂的眼眸时,仿佛看见瞳孔深处,一道细微却纯粹的神圣光芒,倏然朝我扫来!
      同一刻,眉心朱砂痣猛热!
      一道唯有我能感知的暗金色神光——属于紫微大帝的意志——悄然迸发,迎了上去。
      两道无形的“目光”在幽暗空气中轻轻一碰——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却如两颗不同频率的星辰,在宇宙深处短暂交汇,激起了只有至高存在才能察觉的玄妙涟漪。
      旋即,一切归于平静。
      仿佛刚才那刹那的交锋,只是幻觉。
      教堂依旧寂静。圣像安然无恙。
      再看向那犹太女子画像,竟觉她眼神慈祥,像极了我妈看我时的模样。
      陈让把我带到第一排跪凳,就在那架古老管风琴后面。
      一位老太太走过来,一把拉我:“男女有别,你得跪这边!”
      不一会儿,一位穿黑白修道服、面容清秀的年轻修女坐到脚踏风琴前。纤指在琴键上流淌,弹的竟是贝多芬的《欢乐颂》——初中音乐课上,李东霖老师曾用这种风琴给我们弹过片段。
      陈让指了指祭台最前、穿白色辅祭袍的少年:
      “他就是蒋枫,修道院特训班的学生。”
      皮肤白净,戴副眼镜,身形清瘦,安静得像幅水墨画。
      白色辅祭服遮不住民国学生装领子。
      他比我高那么一点点。
      可我的注意力,很快又被那修女勾走了。
      心里冒出个荒唐念头:“可惜了……要是娶回家给我哥当老婆,岂不美哉?”
      “啊呸呸呸!”我赶紧打住,“曹鹤宁,你在想啥子?人家是修女,不和男子交合的!”
      她似乎察觉到背后的视线,回头看了我一眼,继续演奏。
      也许是对音乐本身那种超越语言的共鸣在蠢蠢欲动。
      在一个乐句结束的间隙——
      我坐到风琴前,手指刚按上琴键。
      “谁允许你乱动的?”
      一个五十来岁、圆脸大眼、头发花白的男人冲过来呵斥:
      “这是小娘货(方言:易碎物件)!弄坏了咋整?你赔得起么?”
      我正要起身,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黄叔,没关系,就让她试一试。”
      是蒋枫。
      在陈让目瞪口呆、修女默许的注视下,我重新坐定。
      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冰凉、泛着岁月包浆光泽的琴键上。
      我弹的,还是《欢乐颂》。
      但指法、和弦、气息的流转,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古筝与古琴的韵致——
      少了原曲庄严肃穆的“神性”,多了几分东方山水的写意与空灵。
      一曲终了。
      修女望向我的眼神,满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一个从未碰过风琴的乡下少女,竟能即兴弹出这般……
      中西合璧、不伦不类,却又意外和谐的版本。
      我腼腆一笑。
      心里却嘀咕:乐器这东西,或许终究是相通的。
      就像天地间的“道”
      天道在华夏化为三清,
      在欧美,他们称祂为上帝,
      在泰国,他们唤祂为佛祖。
      悄悄松了口气。
      我再次抬眼,望向祭台旁那尊抱着男孩的男人石像。
      嗯。
      还好,没裂,也没倒。
      我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下总算踏实了。真闹出什么‘神迹’……或者‘神祸’,这‘亵渎’的大帽子扣下来,我可扛不住——那才真是造了大孽!”
      得赶紧跑路,不然更多人知道我叫“二狗”!
      “当——!”
      就在此刻,教堂的钟声悠扬响起。
      我这才注意到,钟并非挂在西式尖塔里,而是悬于后院一座六角攒尖亭中——那是民国初年加建的钟楼,青瓦顶,木格窗,檐下挂着一块褪色木匾,上书“警世钟”三字,落款是“清州教友,民国廿三年”。
      钟声厚重、苍远、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穹顶下回荡、盘旋,久久不散。
      仿佛为这场东西方神性之间——
      平静之下暗流汹涌的初次邂逅,
      画上了一个充满未知与余韵的休止符。
      而林荫道上的香樟叶,依旧筛下跳跃的光斑,
      像在说: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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