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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陪考 六月的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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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蝉,一声比一声焦,像鼓点敲在人心上。
中考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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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清州一中考场。
我换上夏季校服,站在女生宿舍旁那棵老槐树的浓荫下,目光牢牢锁住校门入口——
等曹珈、曹瑶。
本校学生有特权在校内等候。校门外,却早已挤满了焦灼踱步的家长,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眼神里盛满期盼与不安。
今天,是我这对双胞胎“女儿”上战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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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连考三天,学校也放三天假,教室腾出来做考场。
我推掉了所有外校的演讲、剪彩邀请,像个真正的“老母亲”,专职接送、全程陪考。
为省时间,也为吃得干净,三餐全在一中食堂解决——她们一出考场,就能吃上热乎饭。只有这时,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才稍稍落下一寸。
三天“打牙祭”,花了我将近一百块。
肉疼吗?疼。
才女冠军的奖金,狂欢夜花掉一部分,我咬牙自留了一千应急,余下的全交给了老妈补贴家用。
可这钱,花在女儿们身上——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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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树影里,望着校门外那些写满焦虑的脸,我忽然一阵恍惚。
仿佛穿回去年此时。
妈妈当年,一定怀着比我此刻强烈十倍的忧惧,为那个体弱多病、前途未卜的女儿彻夜难眠。
这种角色的悄然转换,让我第一次尝到——
为人父母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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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让她们中午能踏实歇一会儿,也方便考后及时安抚情绪,我提前跟宿舍大师姐黄燕报备:
“曹珈曹瑶这三天,跟我挤一铺。”
中考期间,室友们都回家帮农忙去了,正好有空床。
黄燕大手一挥:“来!三当家的女儿,就是自己人!她俩可是我玉女派的人!”
得,关系更乱了——
宗法上是我嗣女,社团里又成了我小师妹。
够写一本小说了。
不过她们不敢没大没小。私下乖乖叫“小妈”,人前规规矩矩喊“鹤宁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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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怕出名猪怕壮。
自从拿下“十大才女”冠军和全国历史竞赛桂冠,我的名字就跟“励志”“逆袭”死死绑在了一起。
各色邀请函雪片般飞来。
不少学校盼我去“打鸡血”,讲奋斗史。连我的母校湖城区一中,都请我回去“巡演”过。
中考前,站在那熟悉的礼堂主席台上,望着台下学弟学妹或好奇或崇拜的眼神,心情总是复杂。
说实话,真不想再踏进那所学校——要不是新校长给曾卫老师下了硬任务。
曹珈曹瑶挤在人群最前排。
每当我讲到激昂处,她们便不顾旁人目光,奋力挥着小拳头,用口型无声呐喊。
眼里亮晶晶的,盛满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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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过我的老师,尤其是那三位班主任,介绍我时总不自觉地挺直腰板,声如洪钟:
“看!这就是我学生曹鹤宁!我们班……嗯,底子是薄了点,但只要肯拼命,一样能出头!”
我知道,她们体贴地省略了“垃圾班”三个字。
可那份自豪,比任何漂亮话都有力量。
我们九三届初三(5)班,当年有名的“垫底班”,最终惊天逆袭。
后来能像我们这样翻身的五班,凤毛麟角。
这成了后几届学弟学妹口中,略带传奇色彩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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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邀请,连周校长都推不掉,只得硬着头皮派我去。
每次站上陌生讲台,面对黑压压的人群,我都觉得像一场大型公开处刑——
脚趾抠地,恨不得当场遁入地缝。
但好处也是实实在在的:
至少,在擒龙村,在清州教育圈,再没人敢当着我或家人的面,提“灾星”“赔钱货”“丫头片子”这些扎心字眼了。
实力,永远是打碎偏见最硬的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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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结束,两个女儿也没闲着,懂事地帮家里干农活。
我好几次看见,她俩各挑一担水灵灵的蔬菜,扁担在稚嫩肩头微微晃,跟着我妈一起去菜场。
我妈在一旁,精明利落地跟顾客讨价还价。
熟识的菜贩见到这对容貌如一的俏丽姑娘,总会笑着打趣:
“哟,老陈,你这俩闺女是双胞胎吧?真标致!你大女儿出嫁了,现在就靠她俩帮衬啦?唉,我家那混小子,整天在外疯玩、喝酒抽烟,愁死个人喽!”
妈妈总是笑而不语,或含糊应一声。
这美丽的误会,倒也省去诸多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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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了。
那时中考成绩,要么由班主任当面告知,要么在学校红榜上自己找名字。
放榜日,我们全家出动。
当我和妈妈带着曹珈曹瑶赶到湖城区一中,从班主任口中亲耳听到——
“都过了清州一中高中录取线!”
那一刻,高悬已久的心,轰然落地。
巨大的喜悦如暖流,瞬间将我们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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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太好了!”
爷爷在家闻讯,激动得连道三声“好”,布满老年斑的手用力拍打着藤椅扶手。
妈妈与徐秋怡喜极而泣,相拥在一起。
当印着“清州市第一中学”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送达那天,爷爷大手一挥:
大宴宾客!
庆祝曹家“文武双全,后继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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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上,宾客议论纷纷,话里藏不住羡慕:
“老曹家祖坟冒青烟了!清州市才女,他家独占三席!还有个是冠军!最要紧的是,这三人都考上省重点清州一中!”
“正是!曹镇老爷子养了个好儿子曹湉,这孙辈更是一个赛一个争气!谁说女子不如男?我看曹家姑娘,比小子更顶用!”
“曹鹤宁还是省青年舞蹈冠军加全国历史竞赛双料冠军呢!”
“往后谁再敢说她是克星、赔钱货,老娘第一个撕了他嘴!”
“若陈瑛愿意,我恨不得现在就跟她换女儿养!”
“二房这才是因祸得福,捡到宝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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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房因曹否、曹泰之事被褫夺文昌武曲气运的伯父家,望着眼前喧闹,听着满堂夸赞,心里只剩难言的酸涩与妒火。
他们的子女,此次中考纷纷折戟,连好些的职校都难企及。
这鲜明对比,更衬得我们这一支欣欣向荣、前程似锦。
爷爷特意将弟弟曹权(秋生)唤至身边,指着正忙碌招待客人的曹珈曹瑶,语重心长:
“秋生,你瞧,你这俩侄女多争气!你也需努力,莫给咱十三房丢脸!”
曹权望着侄女们欢快的身影,用力点头,眼中燃起不服输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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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几家欢喜几家愁。
欢乐浪潮之下,也涌动着青春的失落与迷茫。
深陷爱河的苏雪与吴华,中考落榜了。
这消息像块巨石,沉甸甸压在我们小圈子每个人的心上。
吴华擦干眼泪,决定复读。她眼中那股不服输的倔强,让人心疼。
最难受的莫过于萧逸。
苏雪的落榜,意味着两人即将走上不同的路。见面机会稀少,那份朦胧真挚的少年情愫,面临未知的考验与分离的苦涩。
他心里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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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成绩公布后的那个周末,他约了苏雪,一同去了城南的庙儿山散心。
据说,在那晚朦胧的月色与夏夜缠绵的虫鸣中,两个彼此慰藉的年轻灵魂,越过了青春那条朦胧而敏感的界线。
后来,在一次“玉女派”核心成员的小聚上,苏雪趁旁人不备,悄悄趴在我耳边,红着脸告诉我这个秘密。
我惊得瞪大眼,压低声音,带着八卦与好奇问:
“听说……和男孩子头一回同寝会很疼,你……疼么?”
苏雪的脸瞬间红透,轻捶了我一下,声音细若蚊蝇:
“哎呀,小书童,这……这怎好说呢?大抵是……痛苦并快乐着吧!待哪天……你和萧逸那死锅巴睡一夜,便知晓了!”
“我擦!雪儿你拿老娘开涮呢!”我的脸也一下子烧起来,追着她要闹。
苏雪边躲边笑:“你呀!如今忙着四处演讲、剪彩,哪得空寻男友哦!”
我停下脚步,故作忧愁地叹气:
“唉,纵使得空寻,也须有人敢要呀!谁受得住我这脾气?”
“你想多了!”苏雪一眼戳穿我的“矫情”,“只要你莫动不动就威胁送人去那‘阴司种猪场’,我保证,想追你的人能从校门口一直排到红湖!”
“你不懂,雪儿,”我半真半假地感慨,“欲与我谈婚论嫁,首须接受入赘,且只能做‘小’——毕竟我已有俩这般大的女儿了。我爸说了,万一将来真无人敢要,便将我留在身边。嫁远了,见面难;嫁近了,以我这脾气,他怕我婆家一起上,都打不过我……”
苏雪被我这番“高论”逗得前仰后合,笑出眼泪。
清脆的笑声在夏夜里飘散,冲淡了几许离愁别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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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
将我们这群曾朝夕与共的伙伴,引向不同的人生岔路。
有人金榜题名,将继续在求学路上高歌猛进;
有人折翼而归,需重整旗鼓,再战沙场;
亦有人,在青春的悸动与迷茫中,提前尝到了情窦初开那青涩而复杂的滋味。
前路各异,风景不同。
但这吵吵闹闹、真心相待的青春岁月,与其间交织的欢笑与泪水,
已成为我们彼此生命中——
无法磨灭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