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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搬砖 成绩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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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单发下来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坠入冰窟。
总分断崖式下滑,直接跌出年级前一百。
向来稳坐榜首的历史和地理,桂冠易主。
最刺眼的是数理化——三科加起来,竟不到五十分。
数学卷上那个鲜红的“8”,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我脸上。
又一次,把我钉死在“年级倒数第一”的耻辱柱上。
我盯着那些数字,脸上火辣辣地烧。
是因为频繁往返擒龙村,荒废了课业?
还是兼祧二房的重担,和体内日渐苏醒的紫微神性——
正在无声撕扯我的精力?
我试图为自己开脱。
可心底比谁都清楚:
学业的全面溃败,已是冰冷的事实。
更令人窒息的,是四下里窸窣的窃语。
有人压低声音,带着暧昧的笑意揣测:
“怕是忙着过‘新婚生活’,哪还有心思读书?”
“可不是嘛,都‘成家’的人了,还能像我们一样心无旁骛?”
我只想冷笑。
荒谬至极!
若真要择一人相伴——
徐秋怡那点姿色,比起我同桌宇文嫣的清冷绝艳……
差得何止一星半点?
当然,这番惊世骇俗的话,只能烂在肚子里,连呼吸都不敢带出一丝声响。
巨大的失落与尖锐的羞耻,如藤蔓般缠绕啃噬着我,
几乎让我无颜面对家中那双寄予厚望的眼睛。
必须改变现状。
必须立刻逃离这个流言蜚语织成的牢笼!
我冲到校门口的电话亭,颤抖着拨通家里的号码。
“妈,这个寒假……我不回家了。”
“怎么了?鹤宁?出什么事了?”母亲的声音瞬间绷紧。
“没事,”我强作镇定,“就是想锻炼自己。”
“我和同学陆耳山约好了,去他同村包工头承包的清州一中新教师楼工地做小工。”
“一天十块钱,包三餐。”
“什么?去工地?胡闹!”
妈妈急了:“你一个姑娘家,细皮嫩肉的,怎么能去那种地方吃苦?!”
“妈,我已经决定了。”我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就一个寒假。让我去吧……我想真正体验一下生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又心疼的叹息。
就这样,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和同样沉默寡言的陆耳山一起,
踏入了那片尘土飞扬、机器轰鸣的建筑工地。
工地的劳作,远比我想象中沉重百倍。
我被分去推运水泥砂浆的铁皮斗车。
满载湿沙的斗车死沉如铁,每一次推动都像在拖拽整座山。
咬紧牙关,才能勉强掌控方向。
一次推车上坡,我几乎把全身重量压在车把上,手臂剧烈颤抖。
就在车轮即将翻过坡顶的刹那——
一口气没接上。
力竭之下,斗车猛地向后倒滑!
“轰隆——!”
铁皮倾覆,灰黑粘稠的砂浆泼洒一地,
溅得我满头满脸,狼狈不堪。
包工头闻声怒气冲冲赶来,
看着一片狼藉和泥人似的我,眉头拧成死结:
“这谁带来的人?啊?!”
“连个车都推不好!净耽误工夫!”
“能干就干,不能干趁早滚蛋!工地不养闲人!”
那刺耳的责骂,像带倒刺的鞭子,一记记抽在心上。
我死死咬住下唇,默然从泥泞中爬起,一言不发。
所谓的“宿舍”,不过是刚封顶的毛坯房。
窗户用廉价的彩色塑料布草草遮挡,
寒风从每一道缝隙钻进来,嗖嗖作响。
我和另外三个清州一中的女生挤在一间阴冷潮湿的屋里,
床是几摞砖块垫起的长条木板,硬得硌骨。
午休是唯一喘息的时刻。
开饭时,几个大铝盆摆在空地上。
我端着空碗,稍慢半步走近——
眼睁睁看着那盆回锅肉,在几十双筷子的围剿下,
顷刻间见底。
同屋那个皮肤黝黑、话不多的女孩,
默默看了我一眼,
然后从自己堆满肉的碗里,小心拨出一两片瘦多肥少的肉:
“快吃吧,下午还要干重活。”
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却如雪中送炭,
让冰封的心湖,悄然泛起一丝真实的暖意。
午后,我被重新分配,和陆耳山一起搬砖。
卡车卸下的红砖,需一块块徒手搬进铁皮斗车。
他在前拉,我在后推。
这活计毫无技巧可言,纯粹是体力与耐力的拉锯战。
一趟,又一趟,周而复始。
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手掌被粗糙的砖棱磨得通红,火辣辣地疼。
晚上七点,天早已墨黑。
收工哨声终于响起。
吃过油水寡淡的晚饭,
我拖着仿佛不再属于自己的身体,
步履蹒跚地挪回那间四面透风的“宿舍”。
倒头躺下,浑身骨架像被拆散又胡乱拼凑。
冬夜的寒风从彩条布的破洞钻入,
刺骨的冷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望着头顶裸露的水泥天花板,
白日里的屈辱、极致的疲惫、陌生人的那一点温热……
复杂地交织在心头。
而曾让我夜不能寐的学业溃败——
此刻,在□□的极限劳累之下,
竟显得遥远而模糊。
闭上眼,
掌心传来细微却持续的刺痛。
这份苦楚,是我自己选的。
或许,唯有亲身踏进这最底层、最粗粝的生活,
用汗水,甚至泪水去浇灌,
才能真正懂得“生活”与“责任”这两个字的分量。
也唯有如此,
未来某一天,当我必须扛起那注定更沉重的担子——
无论是来自曹氏宗族的宿命,
还是源于浩瀚星空深处的紫微之命——
我才不会再次跌倒。
这个寒假,
注定成为我青春记忆里——
最深刻、最沉重的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