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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孤英   月考成 ...

  •   月考成绩发下来的那天,我把自己锁在307宿舍。
      不吃不喝,脸埋进带着阳光味道的被子里,肩膀止不住地抖。
      眼泪洇湿了一小片床单,深色晕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玉女派的姐妹们围在床边。
      大师姐黄燕叉腰:“历史地理全市第一!多少人眼红都来不及!”
      二师姐孙倩轻拍我背:“文科这么亮眼,数学咱慢慢赶。”
      王飞燕叹气:“开学二十来天,你真正在教室的日子,掰手指都数得清——这成绩已经很好了!”
      我摇摇头。
      安慰的话像隔着毛玻璃,朦朦胧胧,落不进心里。

      可世事难料,就像清州山区的天——前一刻暴雨如注,转眼晴空万里。
      “偏科怪才”的议论还没散,一个爆炸性消息传遍高一:
      我和萧逸的诗,登上了《知音》杂志文艺副刊!
      《秋叶》与《枫叶》,并排印在纸页上。
      烫金的“特约通讯员证”寄到学校时,连一向沉稳的林疏影老师都推了推眼镜,露出讶色。
      萧逸举着证书在教室里晃,嘴角快咧到耳根:“林黛玉,瞧见没?全国认证!《知音》!”
      我白他一眼:“我也有。”
      喜悦还没捂热,冷水就泼了下来。

      “九三小报”招募名单贴出——
      我挤进人群看了两遍,没有“曹鹤宁”。
      我僵在布告栏前。
      为什么?
      理科太差?还是……胸口那道枪伤,让人觉得我不“正常”?
      鼻尖一酸。
      “林黛玉,什么情况?你没选上?”萧逸声音拔高。
      “《知音》特约通讯员,进不了个破校报?!”
      他转身就往学生会冲。
      我一把拽住他袖子:“算了。”
      “怎么能算?!这不明摆着欺负人?!”
      拉扯间,他胳膊肘猛地一扬——
      正撞在我左胸伤口上!
      “啊!”
      剧痛让我弓起身子,眼泪唰地掉下来。
      “对、对不起!”萧逸脸白了,“我不是故意的!”

      消息长了脚,飞回307。
      黄燕和孙倩闻讯赶来,听说我“落选还负伤”,当场炸了。
      “什么破报纸!门槛比《知音》还高?狗眼看人低!”黄燕柳眉倒竖。
      孙倩扶住我:“三当家,咱不稀罕!”
      这股火,烧遍了高一三班。
      半天之内,所有报名同学集体退出。
      “既然不认我们最厉害的人,”
      “我们也不必捧他们的场!”
      萧逸一步跳上讲台,“砰”地拍桌:
      “他们不让玩,咱们自己玩!”
      全班安静,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我提议——”他胸膛起伏,声音铿锵,“建文学社!”
      顿了顿,一字一顿:
      “就叫‘孤英文学社’!”
      孤傲的英才。
      少年人的锐气,锋芒毕露。
      “锅巴这主意好!”我第一个站起来,“自己写,自己编,不比那官办的差!”
      班里大半同学的眼睛,倏地亮了。

      周末,我把证书带回家。
      爷爷戴上老花镜,翻来覆去地看,苍老的手指抚过“特约通讯员证”几个金字,像碰易碎的宝贝。
      晚饭后,他执意牵我去串门。
      张家坐坐,李家聊聊,总在“不经意”间掏出证书:
      “老李啊,我家二狗投稿,《知音》发的证——全国性杂志,难上得很。”
      他语气平淡,眼角皱纹却舒展开,藏着掩不住的笑。
      老兄弟们羡慕的眼神,像阳光,把爷爷佝偻的背脊照得挺直了些。
      周一上午,林老师面带微笑走进教室。
      “为庆祝国庆中秋,下周六晚,学校举办文艺晚会。”
      她目光温和扫过全班,“尤其在某些方面有专长的同学……”
      说到这儿,她的视线似乎无意间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猛地一跳。
      全班知道我会跳舞的,屈指可数——陈琳?邵依萍?还是……萧逸?
      放学路上,九月的风吹得梧桐沙沙响。
      突然,一段尘封记忆浮现:
      “曹枚,我有个姑姑叫林疏影。”
      1992年初二,空教室里,林雯静侧脸苍白如纸,“她比我大七岁……明年打算回清州教书。”
      我站在树下,书本差点掉落。
      所有信息严丝合缝——
      林老师,是林雯静的姑姑!
      晚自习前,我被叫到办公室。
      林老师倒了杯水,轻轻推来。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少女扎马尾,穿新华中学校服,站在槐树下微笑。
      林雯静。
      “开学第一天,我就该认出你。”林老师声音平静,“你眉心的红痣——独此一份。雯静在信里写过,那是她见过最特别的印记,‘像一滴擦不掉的眼泪,又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种’。”
      我指尖冰凉:“她还说了什么?”
      林老师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她说你答应过,要跳舞给她看。”
      泪水滚落,砸在桌上。
      是,我答应过。
      1992年夏,看台台阶上,她抱着我轻声问:“能不能专门为我跳一支舞?”
      我说:“毕业晚会那天,我跳给你看。”
      她笑了——那是我见过她最开心的一次。
      三天后,她服毒自尽。
      “她走前给我写了信。”林老师拿出一个磨毛边的牛皮信封,压在照片上,“她说,你是她世界里唯一的光。”
      她直视我,眼中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尖锐的质问:
      “如果那天晚上你去了,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我浑身发冷。
      那天,她让邵依萍传话,在老地方等我。
      我想回家帮妈妈卖菜,只说:“明天再说吧。”
      “我没有去。”我的声音陌生得可怕。
      空气凝固。
      林老师捏着钢笔,指节泛白,嘴唇紧抿——她在克制。
      许久,她松开手,疲惫地说:
      “雯静在信里写,她等你到教学楼熄灯……也写了校园谣言、家庭争吵、被欺凌的苦。她说活着太累了。”
      她看向我,悲哀而清醒:
      “所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不是你的错。”
      我愣住。
      “把她死的责任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很不公平。”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何况那时的你,也背负着‘克亲’‘赔钱货’的污名。”
      “咣当——”
      我跌坐在地,泪水决堤。
      她走回来,将一张报名表推到我面前:
      “我不会把你当作‘害死她的人’,只当你是一个被太多东西压着的学生——一个,她真心喜欢过的人。”
      她的目光落在我眉心朱砂痣上,温柔一瞬:
      “如果你想跳,就跳。不是为了赎罪,也不是证明什么。”
      “就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所有曾在你身上看到光的人。”
      我哽咽:“老师,请给我点时间考虑。”
      转身要走时,她叫住我,递来一个小盒子。
      打开——
      一本薄薄的手抄诗集。
      扉页是林雯静清秀字迹:
      给曹枚:
      愿你的舞,永远不必为谁而跳。
      只为你自己的光。
      1992年5月15日
      她早已备好礼物,却再无机会送出。
      我把诗集紧紧抱在胸前,对着虚空轻声说:
      “我会的,雯静。”
      带着你的期待,
      带着所有未出口的话,
      带着这颗痣里的泪与火——
      跳给所有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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