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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归航   舷 ...


  •   舷窗外,欧洲大陆正在缩小。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多瑙河细得像一根银线。
      苏雪靠在她肩上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傻乎乎的笑。
      我低头看着这个从省轻工纺织印染子弟学校走出来的女孩我的小的师妹,
      王教授门下的得意弟子之一,
      玉女派四当家,
      锅巴的女朋友。
      也是天权星玄冥文曲星君,她陪了我一路,从清州到省城,从省城到香港,从香港到维也纳。
      从金色大厅的侧幕到多瑙河畔的街头,从她回头的那一瞬到曹彪跪下的那一刻,她始终站在我旁边,攥着我的袖口,没有松手。

      苏雪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外看。
      “飞到哪儿了?”
      “应该到乌拉尔山脉了。亚洲和欧洲的分界线。”
      苏雪趴在窗上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们现在是回亚洲了?”“嗯。回亚洲了。”她笑得很开心,像放学回家的小学生:“回家好。欧洲太冷了。”她说的冷,不只是天气。

      前排传来压低的交谈声,王副市长、李副主任、周校长、赵副局长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
      她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奥地利警方”“外交部”“大使馆”“后续交涉”——还有周校长压低了声音的一句:“那支箭,还有那些穿盔甲的欧洲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能回答他。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苏雪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点偷笑的意味:“他们还在猜。猜了一路了,从酒店猜到机场,从机场猜到天上。你说,他们能猜到吗?”
      我闭着眼,也压低声音:“猜到什么?猜到他们带的这个学生,是紫微大帝?”“对对对。”苏雪憋着笑,“或者猜到我是文曲星君?”
      我睁开眼,两人对视了一瞬,同时“噗”地笑出声。
      前排的讨论声停了一下,周校长回头看了我俩一眼,见是两个姑娘在说悄悄话,又放心地转回去继续讨论。苏雪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微微发胀。舷窗外云层渐薄,下方出现了灰绿色的山脉——那是大兴安岭。
      我们回家了。
      苏雪安静下来,看着窗外的山脉,忽然轻声说:“小书童,你说,你爷爷他们现在在做什么?”
      我想了想:“爷爷应该在院子里晒太阳。秋生肯定又偷懒没给爷爷捶背。秋怡姐摇了摇奶瓶,在喂曦玥奶。可怜的孩子,秋怡姐生下曦玥后,一直没奶水,只好吃南山奶粉了。
      曹珈曹瑶在上课。
      我妈……大概在供销社扛货。”苏雪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真好。都在。都在等我们回去。”

      飞机降落在省城林城机场时,是下午三点。走出机舱,熟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和干燥。
      苏雪深深吸了一口气,小声说:“好闻。比维也纳好闻多了。”
      我不禁笑了。
      是的,好闻。
      这是家的味道。
      取行李时苏雪忽然拽住我的袖子:“小书童,你看那边。”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接机口挤满了人,有清州一中的蓝色校服,有玉女派姐妹们的脸。

      黄燕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欢迎三当家、四当家凯旋”。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深浅浅,显然是自己做的,不是店里印的。
      宇文嫣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花——不是花店包好的那种,是校园里采的野花,用报纸裹着,系了一根红绳。孙倩、张燕、吴华、陆耳山、萧逸……她们都来了。从清州到省城,颠簸了两小时山路,来接她们回家。

      我站在行李转盘旁边,忽然迈不动步子。苏雪已经冲出去了,一路小跑扑进黄燕怀里。
      黄燕一手举着牌子,一手抱住她,牌子歪了,字朝着天花板。
      宇文嫣走过来,把那束野花递给我。红绳系得很紧,报纸裹得整整齐齐,野花有白的、黄的、紫的,不是什么名贵品种,就是校园花圃和路边采的。宇文嫣说:“欢迎首席执行官回家。”
      我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没有什么浓烈的香气,只有淡淡的草木味道,和阳光晒过的气息。那是清州的味道。

      萧逸站在人群最边缘,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就那么看着我。
      我抱着花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锅巴。老娘脸上有字?你看了这么半天,雪儿生气的话,你可别乖哟!”
      “恭喜平安抵达回来了。”他喉结动了动,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挤出一句:“你瘦了。”
      我笑了:“在维也纳吃不惯。面包黄油,哪有家里饭菜香。”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她接过来打开——是妈妈做的油炸粑,还温着。“阿姨让我带的,说你下飞机肯定饿。”她捧着那个温热的塑料袋,站在林城机场的接机口,忽然觉得这一路所有的疲惫都有了着落。

      周校长走过来,眼眶有点红:“孩子们,辛苦了。你们这次给学校争了光,给清州争了光,给国家争了光。”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为你们骄傲。”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严肃、开会时总板着脸的老校长,此刻眼里闪着泪光。“谢谢校长。”她说。周校长摆摆手,转过身去擦眼镜。

      大巴车载着她我们驶出机场。苏雪靠在我肩上,看着窗外飞掠的田野和村庄,忽然小声说:“小书童,那支紫微箭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窗外:“我祖宗带回去了。焦琴会处理。”
      苏雪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些人呢?那个穿红袍的,还有那些穿盔甲的。”
      “暂时退了。但他们不会罢休。”
      “那我们怎么办?”
      我转过头看着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你数学都不及格,操什么心?”苏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伸手捶我:“你又提这个!文曲星君不要面子的吗!”两个人笑成一团。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我认出了那座桥、那条河、那片田。马鞍山脚,快到了。

      大巴拐进村口时,远远就看见一群人站在路边。秋怡姐抱着曦玥,曹珈曹瑶一左一右,妈妈系着围裙,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秋生弟弟躲在爷爷身后探头探脑。
      车还没停稳,曹瑶就开始蹦:“小妈!小妈!”曦玥在秋怡姐怀里扭来扭去,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朝车门方向抓。
      我下了车,秋怡姐抱着曦玥迎上来,小家伙盯着我们看了两秒,忽然“咯咯”笑起来,口水流了一下巴。
      我伸手把曦玥抱过来,软软的,沉沉的,带着奶香味。“想妈妈没有?”
      曦玥“啊啊”地叫着,小手拍我的脸。
      秋怡姐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回来了。”“嗯。回来了。”

      妈妈站在人群后面,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看着这个从黔中乱葬岗里把我抱起来的女人,这个用荆条抽我,逼着蹲下尿尿的女人,这个在派出所扬手给她一记耳光又在北上列车攥紧我冰凉手指的女人。
      此刻她只是站在夕阳里,用围裙擦着手,眼圈红了,却努力笑着。
      “妈。”
      “诶。”她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颤。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她,然后伸手把她羽绒服领口紧了紧:“瘦了。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就这一句。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老槐树下。夕阳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晕。我抱着曦玥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爷爷,我回来了。”老爷子睁开眼看着我,又看看怀里的曦玥,缓缓点头:“回来了就好。回家了就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点微光:“飞得再高,线还在家里。”我想起离巢前他说的那句话,一字不差。线还在家里。

      秋生从爷爷身后探出头来,个子又蹿了一截,嘴唇上冒出淡淡的绒毛。“二狗姐姐。”他叫了一声,有点腼腆。
      我腾出一只手戳他额头:“爷爷的背捶了没有?说好的重十斤呢?”
      秋生挺起胸膛:“捶了!每天捶!爷爷没重十斤,但是……但是精神好多了!”
      大家都笑了。爷爷也笑了,拐杖轻轻顿地:“这小兔崽子,还算说话算数。”笑声散在晚风里,飘过马鞍山脚的田埂,飘过炊烟袅袅的屋顶,飘过这座看着她长大的小村庄。

      晚上,妈妈做了一大桌子菜。酸汤鱼、辣子鸡、折耳根炒腊肉、糟辣白菜……全是我爱吃的。苏雪也被留下来吃饭,坐在我旁边,筷子不停,嘴巴也不停:“阿姨这个鱼好好吃!”“阿姨这个鸡好嫩!”“阿姨……”妈妈笑得眼角皱纹堆起来:“好吃就多吃点,锅里还有。”萧逸也在,坐在苏雪旁边,安静地扒饭。秋生凑过来小声问:“二狗姐姐,维也纳好玩吗?”
      我想了想:“金色大厅很漂亮。”“比我们学校礼堂还漂亮?”“那不一样。”
      秋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埋头扒饭。
      秋怡姐抱着曦玥坐在旁边,小家伙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她看着这一桌子人——爷爷坐在上首,端着酒杯慢慢抿;妈妈在厨房和饭桌之间来回端菜;苏雪和萧逸并肩坐着,偶尔低声说话;曹珈曹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秋生趁人不注意偷了一块辣子鸡;秋怡姐抱着曦玥,目光柔软得像烛光。这就是家。

      吃完饭不久,苏雪和萧逸爷爷告辞回去,曹珈曹瑶收拾碗筷,秋怡姐抱曦玥回屋睡觉,秋生1被爷爷赶去写作业。
      我走上二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蓝色窗帘还是走时的样子,墙上紫微弓静静挂着,钧天剑的剑尖依然指向东瀛。
      走到窗边,推开窗。冬夜的冷风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青龙山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头顶是清州的夜空,星星比维也纳更多,更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抱过曦玥,接过宇文嫣的野花,握过萧逸递来的油炸粑,也曾在金色大厅的追光中指向穹顶,曾在多瑙河畔背对十二支长矛挥别圣殿骑士团。此刻它们只是垂在窗台上,被清州的晚风吹得有些凉。她轻轻握了握拳,然后松开。

      身后,紫微弓的弓弦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嗡鸣。像是问候,像是确认——主人,你回来了。我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窗外星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她肩头,落在眉心那点安静发烫的朱砂痣上。线在家里,弓在墙上,星光在天上。
      曹鹤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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