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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蒋枫的家 1994年 ...

  •   1994年12月26日,雪后清晨。
      世界被洗得干净透亮,仿佛昨夜神明以天为布、以雪为帚,拂去了所有尘垢。
      我和蒋枫并肩走出教堂侧门时,晨光正从东边屋檐斜斜切下,将他的侧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像一尊薄胎瓷——精美,却易碎。
      “真不用送,”我再次说,望着他苍白的脸色,“你多休息。”
      蒋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带着倦意,却很清亮:“一起走一段吧,我也要回家一趟。”
      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关着门。
      早点铺蒸腾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卖油条豆浆的老板掀开热气腾腾的笼屉,香气裹着暖意扑面而来。
      不知不觉,已走到清州市医院门口。
      灰白色的大楼在晨光中静默矗立。我停下脚步,忽然笑了。
      “笑什么?”蒋枫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跟这地方缘分不浅。”
      从两三岁起,这家医院几乎成了我的另一个家。
      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被抱来;后来受了伤,也是往这儿送。
      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匆忙的脚步声,病房窗外那棵老槐树春绿秋黄——这些片段,串联起我大半的病痛记忆。
      蒋枫也望向医院,轻声道:“我弟弟小时候肺炎,在这里住过半个月。”
      我们都没再说话。
      医院大门对面是一排两层红砖瓦房,典型的八十年代建筑。
      墙面斑驳,红砖的颜色在岁月里褪成了暗沉的锈红;窗框上的绿漆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朽木的本色。
      这是新华路居委会的产业,疏于打理,多年后,好些已成了危房。
      但在1994年的这个清晨,它们还倔强地立在那里,窗台上摆着几盆冻蔫了的白菜和葱。
      红砖房旁,是清州市油脂公司家属楼——五层预制板楼房。阳台上晾着各色衣物,在寒风中冻成了硬邦邦的旗帜。
      我们从居委会楼房中间的过道穿进去。
      那是条窄巷,宽不过三米。
      两侧墙壁长满青苔,即便在冬日也泛着墨绿色的暗影。
      地面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陈年的泥土与碎草。
      走到巷子中段,右边民房便是蒋枫家。
      一堵红砖矮墙围出个小院,墙头压着破瓦片。
      旧式木门,漆色斑驳,推开时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院子不大,却扫得干干净净。
      青石板地面,缝隙里没有一根杂草。角落整齐码着蜂窝煤,用塑料布盖得严实;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红黄相间,在雪后晨光中格外醒目。
      靠墙搭着个简易棚子,下面堆着劈好的木柴,码得方方正正。
      “爸,我回来了。”蒋枫朝屋里喊。
      门帘掀开。
      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走出来,站在屋檐下。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没有领章帽徽,但身板挺得笔直,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姿态。
      袖口磨出了毛边,肘部打着补丁,针脚细密。
      小眼睛,皮肤黝黑,脸上皱纹深刻得像用刻刀划出来的。
      但眼神温和,嘴角天然带着点上扬的弧度——一看就会认为是四川人的那种面容。
      后来蒋枫告诉我,他家祖籍四川乐至县。
      蒋枫的父亲。
      后来我爸和我聊起他这位老同学时才知道,他原来在者阴山英雄团的高炮连。
      他俩和我老班长王丽蓉的爸爸王建国,都是清州一中那位黄主任的学生。
      蒋叔叔于1987年转业。
      那时,我爸还是14军某部侦察连长。
      如果不是被蒋枫的爷爷“捞”回清州,他的前程不会比我爸差——我爸才小学毕业,他可是1974年的初中毕业生,在部队里算是文化兵。
      命运的岔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蒋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顿了顿。
      “幼儿园后面那家姓曹的,”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常年抽烟的那种哑,“是你家亲人吧?”
      “我大伯家。”
      “噢——”他拖长声音,上下打量我,眼里有了然的神色,“难怪看着眼熟。你是曹湉的孩子吧?你应该还有个名字,曹秋波?”
      “是的,叔叔。那已经是老黄历了!”
      蒋父脸上露出笑容,皱纹舒展开来,像干涸土地逢了春雨。
      “我和你爸是威清卫二小的同学。”他从兜里摸出包“遵义”烟,抽出一支在手里捻着,没点,“他那时候就坐我前排,老爱回头抄我作业。字写得像狗爬,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1989年,我在街上碰见过他一次。穿着校官服,四个口袋,精神得很。我穿着建筑公司的工装,灰头土脸。”
      我没接话。
      有些话不需要接,听着就好。
      “你爸今天在家吗?”
      “没,他是军分区副司令员,要在军分区值班。”
      “这样啊。”蒋父点点头,终于把烟点上,深吸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烟雾,“回去替我问他好。就说……蒋建军问他,还记不记得三年级那次,他把黄老师的粉笔盒藏我书包里,害我被罚站一下午。”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笑意。
      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想起遥远往事时特有的、带着暖意的笑。
      那种笑里有少年时光,有课桌下的纸条和操场上的追逐,有后来各自天涯的命运,也有对岁月安排的淡淡感慨。
      “一定带到。”我说。
      门帘又动了。
      蒋枫的母亲从里屋走出来。
      她个子瘦小,估计一米五不到,比我妈矮了整整一个头。
      但头发很长,一直垂到腰间,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鬓角有几缕银丝。
      后来蒋枫告诉我,他妈妈是下乡知青,天主教五大世家中陈家的后人。
      蒋枫的外曾祖父曾在东山巢凤寺参加过骨干培训,授国军中尉——“要不是解放了,估计都升少校了”,蒋枫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蒋母很瘦,窄肩膀,细手腕,站在丈夫身边像个孩子。
      我看着她纤弱的身形,心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不知挨得住我妈三拳不?我妈那拳头,砸在我背上都嘭嘭作响。
      随即又暗自好笑——想什么呢。
      “老蒋,老同学家的孩子?”蒋母声音轻柔,像怕惊扰了晨光。
      她笑着看我,眼神里有种母亲特有的柔软,清澈,温和,“坐,坐,我去倒茶。”
      “谢谢姨妈!”
      “别客气。”蒋母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长发在腰际轻轻摆动,“你是陈瑛的孩子,相当于我自己的孩子。”
      她在厨房门口停下,回头补充了一句,眼里有狡黠的光:“要不是当年你妈拼命帮忙,我至少还得被批斗一下午。”
      我愣住了。
      蒋母笑了,眼角皱纹堆起来:“当年你妈一打三都不落下风!真厉害。不愧是穿青人的女子。”
      一打三?
      我嘴角溢出笑容。
      想起正月初二在前姑父王建军家里,我和他五个姐姐“打成一片”……原来这彪悍是家传的。
      我在蒋家简陋的客厅坐下。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平米,隔成了里外两间。
      外间是客厅兼饭厅,里间是卧室。
      家具很少: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一个碗柜,一个矮柜。都是旧家具,漆色斑驳,但擦得干干净净。
      矮柜上摆着个十四寸黑白电视机,罩着绣花布套。
      墙上贴着几张奖状,用图钉仔细钉着。我凑近看,是蒋枫妹妹蒋怡的——“三好学生”、“劳动模范”、“数学竞赛一等奖”。
      纸张已经泛黄,但边角平整,没有卷曲。
      这个家显然不宽裕。
      后来蒋枫告诉我,他下面还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在读书。
      妹妹上初一,弟弟小学四年级。
      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要养活五口人,供三个孩子上学,每月都紧巴巴的。
      不然他也不会在初中毕业后,连湖城区第一中学的高中都不去读,而是选择去教堂服侍老神父,走一条在被父亲理解为“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路。
      蒋父常说,他这儿子像“寄生虫”。
      “天天念经能当饭吃?”他这样质问过儿子。
      但说归说,吵归吵,他从未真正阻拦。
      每月还是从微薄的工资里挤出一点钱,让妻子偷偷塞给儿子,怕他在教堂吃不饱。
      蒋母端来热茶。
      粗瓷茶杯,边缘有细小的裂纹,但洗得干干净净,摸上去温润。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但泡得浓,香气扑鼻,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视线。
      “嗯,是我喜欢的香味!”我捧起茶杯,暖意从掌心蔓延开来,跟我身上透出的香味一样。
      蒋母笑了,眼角的皱纹像盛开的菊花:“就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香的。我这还有,走时给你包点。”
      “你们聊,我去做饭。”她轻声说,又到外面厨房。
      隔着门帘,能听见洗菜切菜的声音,清脆,有节奏。
      蒋父在对面坐下,把烟按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那是个罐头盒子改的,边缘已经锈了。
      “你家是农业户口吧?”他问。
      “嗯。擒龙村菜农!”
      “有地好。”蒋父搓了搓手,那是一双建筑工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黑色,“我家是居民户口,没土地。从一粒米,一根菜,一坨肉,都得花钱买。”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话里的重量。
      那是一个父亲肩上的担子,是一个家庭每日必须面对的现实。
      我在蒋家坐了不到十分钟。
      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时,我站起身:“叔叔,我得回学校了。”
      “老二,吃完饭再回去呀!”蒋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谢了,姨妈!我得回去午休了!”我婉拒。
      离开时,蒋母追到门口,往我校服口袋里塞了两个用油纸包好的油炸粑。
      纸包还温热,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暖意。
      应该是她早上出摊时剩下的——后来知道,蒋母除了在建筑公司打零工,早上还在医院门口摆摊卖早点。
      “这怎么好意思!”
      “小小心意,拿不出手!”蒋母按住我的手,不让我掏出来,“路上吃,垫垫肚子。”
      她的手很瘦,但很有力。
      掌心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蒋枫送我到巷口。
      晨光落在他脸上,那种不正常的苍白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他站在红砖墙下,身后是斑驳的墙面和挂着冰凌的屋檐,像一幅宁静的旧照片。
      巷子尽头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长,带着水汽。
      “你爸……”我斟酌着用词,“挺亲切的。”
      “嗯。”蒋枫点头,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散开,“他脾气好,跟我妈从来没红过脸。就是身体不太好,早年当兵落下的病根,现在做建筑工又累,腰和腿都不行。”
      我看着他单薄的身形:“你也是。多注意身体,脸色真不太好。”
      “老毛病了。”蒋枫笑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雪后的天空,“从小贫血,没事。神父那里有红糖,我常泡水喝。”
      我们在巷口道别。
      他站在那儿朝我挥手,身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却坚定。
      旧学生服洗得发白,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站得笔直,像教堂里那些撑起穹顶的原木柱子。
      我独自走回学校。
      路上经过城关幼儿园——堂哥曹桦家旁边那个,铁门关着,滑梯和秋千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巨大的奶油蛋糕。
      我想起蒋父说的“幼儿园后面那家姓曹的”,想起昨晚的弥撒,想起肉沫粉的热气,想起蒋枫在祭台前捧着吊炉时肃穆的侧脸,想起他跪在神父身后摇铃的样子。
      想起今早那个简陋但整洁的小院,那双手,那些奖状,那杯有裂纹的茶杯。
      这个世界真奇妙。
      我爸和蒋枫的父亲居然是小学同学,曾在同一张课桌前抄过作业,又在同一年经历军旅生涯的重要转折——一个晋升,一个转业。
      蒋枫的母亲出身天主教世家,而我在平安夜参与了她所熟悉的拉丁弥撒,吃了她做的肉沫粉。
      蒋枫因为家境选择了一条特别的路,而我在那条路上,看到了一个想成为桥梁的灵魂。
      这些看似无关的点,被时间串成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线头在我爸和蒋建军三年级那场恶作剧里,线尾在这个圣诞节的清晨,在我校服口袋里那两个温热的油炸粑里。
      也许每条线最终都会交汇,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节点。
      就像今天早上,我坐在蒋家简陋的客厅里,喝着他母亲泡的茉莉花茶,听他父亲讲起和我爸的少年往事,然后接过他母亲塞来的早点,走出那个青苔斑驳的小巷。
      回到307宿舍时,宇文嫣正在帮我收拾维也纳的行李。
      她抬头看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昨晚没睡好?”
      “还行。”我把书包放下,脱下沾了雪水的鞋子,“在教堂待得晚了些。”
      宇文嫣没再多问,只是点点头。
      她性格一向如此,不会追着细问,但总能察觉到细微变化。她继续叠衣服,动作利落,每件都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校园。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雪仗,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得像冰凌碎裂。
      几个女生堆了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手臂,纽扣当眼睛。
      我想起昨晚弥撒时眉心血痣的灼热,想起圣体举扬时那转瞬即逝的金色光晕,想起蒋枫在小本子上记录的样子,字迹工整,像印刷体。
      想起今天早上,蒋父说起“曹湉”这个名字时眼里的笑意,想起蒋母纤瘦的背影和及腰的长发,想起那个简陋但整洁的家,想起奖状,想起有裂纹的茶杯,想起温热的两块油炸粑。
      这不是什么浪漫邂逅。
      这是另一种东西——更厚重,更复杂,像老房子墙根下的青苔,安静地生长了许多年,直到某天你低头看见,才发现它已经把整面墙都染成了温柔的绿色。
      是命运细密的针脚,是时间无声的编织,是平凡生活里深藏的坚韧与温柔。
      “给你留了苹果。”
      宇文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身,她递过来一个红富士,用红纸包着,系着金色丝带。
      “平安夜苹果,虽然迟了一天。”她说。
      我接过苹果,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红纸上有她写的字,钢笔字,娟秀有力:“维也纳顺利——宇文嫣”。
      “谢了。”我说。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安静的,从灰白的天际飘落,覆盖着这个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熟悉与陌生、东方与西方的小城。
      而几天后,我将离开这里,去往一个只在电视和书本里见过的地方。
      维也纳。
      金色大厅。
      另一个世界。
      我握紧手中的苹果,指尖传来果皮的微凉和果肉的坚实,那是生命最原初的触感。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两个温热的油炸粑。
      一块是红纸金带的祝福,两块是油纸包裹的温情。
      都收下了。
      都带着。
      窗外的雪静静飘落,覆盖万物,也覆盖即将启程的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清冽的,干净的,带着雪和远方的气息。
      曹鹤宁,准备好了吗?
      老娘准备好了!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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