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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雪夜 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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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零点四十五分。
弥撒结束的人潮如退潮般散去,威清卫天主教堂前渐渐冷清。
执勤人员仍在疏导最后一批教徒,路灯在飘雪中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像被冬夜呵出的雾气轻轻包裹。
“走,教堂准备了宵夜。”蒋枫从侧门走出来,已换回便服,眼镜片上蒙着薄雾,“肉沫粉,热乎的。”
陈让立刻凑上前,军大衣领子沾满雪花:“这个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我看了眼手表——快凌晨一点了。
“太晚了吧,蒋兄?”话一出口,才惊觉不知何时起,我对他的称呼已从“蒋枫”悄然变成了更郑重的“蒋兄”。
蒋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平安夜,破例一次。吃完我送你们。”
是真饿了。这才想起,晚饭因紧张几乎没动几口。
教堂旁的三层小楼在雪夜里静默如眠。
一楼从左至右依次是神父办公室、起居室、接待室,再往里是修女办公室与厨房保管室。我们从接待室旁的水泥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悄,唯余鞋底与台阶的轻微摩擦声。
“二楼三楼是住宿区,给远道来的教友留宿用。”蒋枫低声解释。
他的房间在三楼最里间。推开门,一股书卷气混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房间宽敞,足有十平米。四张单人床靠墙摆放,一张旧书桌临窗,衣柜漆色斑驳。墙上贴着两张画像:一侧是圣家像——圣母、若瑟与幼年耶稣相依而坐;对面却是《临终审判图》,天堂金光万丈,地狱小鬼头生犄角、尾曳长焰……模样与我在阴司所见的阴差大不相同。
书架上塞满宗教与哲学典籍。我随手抽出一本小册子——《天主教要理问答》。
翻开第一页:
“问:你为什么生在世上?”
只读了几行,便赶紧放回原处。
“坐,稍等。”蒋枫从抽屉取出三张餐票,“我去食堂端上来。”
几分钟后,他端着托盘回来。
三碗热气腾腾的肉沫粉香气扑鼻——细白米粉浸在醇厚骨汤里,铺着炒香的肉沫、翠绿葱花、金黄炸黄豆,红油浮于表面,泛着诱人光泽。
“香!”陈让接过碗呼呼吹气,“你们教堂伙食可以啊,蒋枫!”
我们围坐书桌旁,暖意随食物缓缓渗入四肢百骸,驱散了雪夜寒气。
“那个讲道,”我挑起一筷子粉,“张神父讲得真好。”
蒋枫放下筷子,神色认真:“神父今年七十三了。五十年代‘破四旧’时被批斗过,七十年代还在街边卖过草药。”他顿了顿,“可他说,那些经历让他更懂普通人的苦。”
“所以他讲道才那么……接地气。”我寻找着词,“不像有些神职人员,高高在上。”
“因为他知道,神圣在人间。”蒋枫声音很轻,“他常说,这座教堂就是启示——哥特式的形,榫卯结构的魂。西方的壳,东方的心。”
陈让吃得满嘴油光,含糊插话:“就像这肉沫粉!米粉中国的,炒法中国的,但圣诞节是西方的——混一起,好吃!”
我和蒋枫都笑了。
“大狼狗,你吃饭能不能斯文点?”蒋枫难得调侃。
“大狼狗?”我噗嗤笑出声。
陈让脸一红:“蒋枫!这是班里的外号别提了!我现在是职高生了!”
我故意拉长声音:“哦——原来陈让学弟还有这么威武的绰号。老表,下次你再叫我‘秋波’,老娘就叫你‘大狼狗’!”
陈让作势要捶我,我笑着躲开。
小小房间,一时充满难得的轻松笑声。
蒋枫体贴地接过我的空碗:“我一起拿下去洗,食堂有热水。”
陈让赶紧递碗:“蒋枫,连我的一起!”
蒋枫瞥他一眼:“大狼狗,你自己没手没脚?”
“你!”陈让气结。
夜更深了。蒋枫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这个时间走回去不安全。”他顿了顿,“要不……今晚就在这将就?明早我送你们。”
我和陈让对视一眼。
从湖城区走回清州一中要四十分钟,雪夜路滑。
陈让更远——他们职高在城北鲤鱼村附近,省地质勘探局115地质大队下面。
“会不会太打扰?”我问。
“平安夜收留旅人是传统。”蒋枫微笑。
他从柜中抱出两床被子。铺床时动作细致——给我的床铺得厚实平整,给陈让的就随意些。
“你就睡书桌旁这张。”他把最厚的被子递给我,“夜里冷,盖好。”
陈让裹着薄被嘟囔:“蒋枫你这偏心啊……”
“你皮厚,不怕冷。”蒋枫回得自然,顺手关灯。
黑暗笼罩房间。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在天花板投下模糊光影。
我躺在床上,听着陈让很快响起的轻微鼾声,却毫无睡意。
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一切:
迎圣婴游行时孩子们冻红的小脸,
拉丁文祷文在穹顶下的回响,
献香时缭绕的青烟,
祝圣圣体时转瞬即逝的金色光晕,
老神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还有眉心血痣那阵灼热感应……
这个平安夜,值得。
不知过了多久,我轻声开口:“蒋兄,睡了吗?”
“没。”黑暗里传来他清醒的声音。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邀请我来,”
“也谢谢你……不把我当异类。”
沉默了几秒。
“你本来就不是异类。”
蒋枫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你只是……更丰富。就像这座教堂,外表一种样子,内里另一种样子。但正因为这样,才更有力量,不是吗?”
我没回答。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凌晨两点。
我悄悄起身。蒋枫和陈让都已熟睡。
我摸到书桌前,轻轻拉开台灯——用那本《天主教要理问答》遮住光,避免惊醒他们。
翻开日记本,提笔:
1994年12月25日凌晨,于威清卫教堂三楼寝室。
今晚参加了完整的拉丁语圣诞子夜弥撒。听不懂歌词,但听懂了音乐;不明白仪式,但感受到了虔诚。
蒋枫说,他想做桥梁。我想,我已经站在桥上了——
桥这头是曹鹤宁,那头是紫微大帝;
这头是清州,那头是维也纳;
这头是东方道观,那头是西方教堂。
老神父说,光为所有人而来。
那么,就让我也成为一束光吧。
一束穿越界限、连接两岸的光。
笔尖顿住,往事忽然涌上心头。
我从书包里拿出稿纸,继续写《天煞孤星》:
这让我想起一年半前——
1993年5月,中考前一个月。初中毕业班动员大会。
我们初三五班,那个成绩垫底的“垃圾班”,被刻意安排在主席台正下方第一排。左边是尖子班一班二班,右边是三四班。这个位置堪称C位,我们最初还窃喜。
直到大会开始,才明白——这个位置,是为了让我们更清楚地听见那些践踏尊严的“励志”话语。
领导轮番讲话。最后是王校长。
他走到台前,目光扫过我们班,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我们,声音里的轻蔑像刀子:
“你们五班……今年要是能有一个人考进清州一中——”
他故意顿了顿,全场安静。
然后一字一顿:
“我、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吃、翔!”
轰——!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海啸般的哄笑。我们班所有同学的脸,在那一瞬间从愕然转为涨红,最后变成死灰。自尊被公开踩在脚下碾碎,一股无声的怒火在死寂中疯狂燃烧。
我死死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对身旁脸色铁青的邵依萍和陈琳冷笑:
“王校长想来我们五班混吃混喝,也用不着找这么恶心的借口!”
岂料,这话竟被台上耳尖的王校长听见。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我:“那个……眉心有颗红痣的女同学!对,就是你!你上来!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说说你的高见!”
全场所有目光,如同聚光灯,带着好奇、嘲讽、幸灾乐祸,瞬间聚焦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几乎要将我烧穿。
我站起来,走上台。腿在抖,但背挺得笔直。
接过话筒,我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我们班同学羞愧低下的头,看着校长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然后我开口,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操场:
“校长,您刚才说,如果我们班有人考上清州一中,您就吃翔。”
“我想说——”我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班每一个同学,看到他们抬起头,眼里有了光,“您可能要准备一份大餐了。因为我们五班,不止一个人会考上。我们会考上很多个,多到……您吃不完。”
台下哗然。校长脸色铁青。
我放下话筒,走回座位。掌声从我们班响起,起初零星,随后连成一片——不止五班,其他班也有掌声。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被点燃了。
动员大会后,全班的风气悄然变了。
一种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弥漫开来。连最调皮的学生也开始看书。
张杰军——曾经参与押我游街的男生之一,拿着数学题扭捏地找到我:“枚……枚姐,帮我看看这个吧?”
旁边有同学发出嗤嗤低笑。
我脸色涨红:“张同学,数学题你还是去找陈琳吧。你可以拿历史、地理、语文这些来,我可以辅导你!”
数学?开什么玩笑。那时我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怎么教他?岂不是误人子弟!
我们按中考科目组成学习小组:我负责历史地理,邵依萍负责语文政治,陈琳负责英语数学。课间、放学后、周末……教室里总有人在学习。
校长藐视我们班没人能考上清州一中?一个月后,亮瞎他的钛合金狗眼!
写到这里,我停下笔。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轻响。
一年半过去了。
我从那个在台上怼校长的初三毕业生,变成了即将代表清州去维也纳演出的“才女冠军”。
从那个数学考二三十分的差生,变成了文科拔尖、理科及格的准大学生。
从那个被全村视为“天煞孤星”的怪胎,变成了肩负使命的人。
变化太大,大到有时我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我几乎要笑出声。
“戒急戒骄,沉住气!”脑海中突然响起老头子的教训。
我撇撇嘴,却乖乖收敛了笑意。
台灯昏黄的光下,我再次拿起桌上那本《天主教要理问答》,随手翻开。
密密麻麻的文字讲着原罪、救赎、恩宠、天堂地狱……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另一种解释生命的方式。
看着看着,上下眼皮渐渐打架。
书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桌上。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闪过的是金光咒的经文: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雪夜无声。
1994年的平安夜,就这样过去了。
带着肉沫粉的香气,带着地铺的温暖,带着拉丁文的余音,带着一篇日记和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