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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织衣 清晨的走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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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走廊比往日更喧闹,窃窃私语如潮水漫过瓷砖地面。但今天议论的焦点,似乎不只关乎我昨夜写下的那一章。
“看到公告栏了吗?第二届‘清州市十大才女’选拔赛启动了!”
“湖城区所有公办中学都参加,连乡镇学校也纳入了……”
“去年的十位才女直接晋级半决赛?这也太幸运了吧!”
我拎着几份早餐回到宿舍,晨光正斜斜洒在枕边。孙倩她们已洗漱完毕,围坐桌旁,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作响。
“三当家!”孙倩一见我进来,眼睛亮了起来,“选拔赛通知贴出来了。你、大师姐和宇文嫣都不用初赛,直接进半决赛。”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苏雪、吴华,还有你那对双胞胎女儿,也都直接晋级。”
“意料之中。”我揉了揉眼,“去年获奖者本就有这特权。”
王飞燕推门而入,手里攥着抄好的细则:“今年还加了新规定——班干部优先推荐。”
我点点头,没说话。
早自习的教室里,气氛微妙。宇文嫣将一份《清州日报》轻轻推到我面前。文化版头条赫然印着:
《第二届清州市十大才女选拔赛启动,湖城区八所公办中学及乡镇学校首次联合参选》。
“规模扩大了。”她轻声道,“除了清州一中,央企、省企、市属厂矿子弟校,全都加入了。”
我扫过参赛条件:年满16周岁的在校女生,班干部优先推荐。
“对了——”前排的黄燕忽然转过身。
她是纪律委员,也是“玉女派”的代掌门大师姐。去年暑假,她父亲带她去看了师尊的《冬日浪漫》演唱会,不仅拿到签名照,还握了手。这份殊荣,让她在我们这群玉女信徒中地位超然。
“三当家,”她语气温和,“半决赛的舞蹈项目,你准备跳什么?如果需要服装,我姑姑在裁缝街开了三十年店,手艺极好。”
“谢谢大师姐。”我认真道,“我确实要改一件衣服。设计图今晚画好,明天拿给你。”
“好。”她笑了笑,又看向宇文嫣,“嫣儿,你的古筝这次该派上用场了吧?”
宇文嫣点头:“鹤宁需要现场伴奏,我已经联系民乐社了。”
正说着,班主任林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她今日气色极好,站在讲台前清了清嗓子:
“两件事。第一,第二届才女选拔赛正式启动。我们班有三位同学直接进入半决赛——曹鹤宁、宇文嫣、黄燕。恭喜。”
掌声响起。黄燕微微低头,耳尖泛红。
“第二,元旦晚会今年规模空前。除往年合作的央企、省属厂矿子校外,湖城区八所公办中学及乡镇中学都将参与。”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可惜曹鹤宁因要在维也纳金色大厅演出,无法参加晚会,得有人顶上她的空缺。”
“老师,”我起身,“让曹珈、曹瑶上吧。她们的双人舞配合默契。”
林老师略一思忖,点头:“也好。”又问,“维也纳的新年演出,准备得如何了?”
“在编舞了。”
“很好。”她欣慰一笑,“另外,初赛评委中有两位是同学们的熟人——省艺术专科学院的苏雪,以及卫冕冠军曹鹤宁。”
教室里顿时低呼一片。
“四当家要回来当评委?”宇文嫣轻声问。
“应该是。”其实昨晚苏雪已来电,说提前两天到清州,但叮嘱我别声张。
林老师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便开始了早读。书声琅琅,我却有些走神。
柳青璇……她现在应该也在准备吧。
作为省电建二公司子校的舞蹈王牌,她定会拿出最好的状态。
而我们真正同台的机会,是十大才女半决赛。
这才该是对手之间应有的样子——在公平的舞台上,用实力说话。
下课后,我被叫到年级组办公室。
推开门,除了年级主任,还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苏雪。
她穿了件米色风衣,长发微卷,坐在那里自成风景。见我进来,她起身,给了我一个拥抱。
“小书童,好久不见。”她在耳边轻笑,“身材又变好了。”
“雪儿,”我无奈,“都要当评委的人了,自重些。”
她转向张主任:“我想借曹鹤宁聊一会儿,方便吗?”
“当然当然!”张主任笑呵呵地摆手,“你们聊,我还有个会。”
门关上,办公室只剩我们两人。苏雪给我倒了杯水,示意我坐下。
“半决赛的舞蹈,想好了吗?”她开门见山。
“想跳一支新编的舞,叫《孤星》。”
“《孤星》……”她重复着,眼神深邃,“王教授提过,你在京城时就有些特别的灵感。这次是延续那个方向?”
我沉默片刻,决定坦诚:“我想跳的是我自己的故事——从曹枚到曹鹤宁,从男性魂灵到女性身躯,从被唾弃的‘天煞孤星’,到……接受这一切的过程。”
苏雪静静听着,未打断。
“我知道舞者该跳出超越个人的东西,”我继续,“但如果连自己的真实都不敢面对,又怎能打动别人?”
“说得对。”她轻声道,“王教授常说,最高的艺术是真诚。但小书童——”她直视我,“你要想清楚,把那么私密的经历搬上舞台,需要极大勇气。而且,舞蹈不是纪录片。你需要用肢体语言升华情感,而非复现场景。”
“我明白。”我点头,“所以动作设计里加了很多象征元素:玉米地的挣扎,用旋转与蜷缩表现;天雷降临那一刻,是一个向上的腾跃;而最后……”
我停住,不知如何描述那个画面。
“最后是重生?”她问。
“是……和解。”我轻声说,“与过去的自己和解,与这个身份和解。”
苏雪凝视我良久,忽然笑了:“看来我不用担心你了。你已经想得很清楚。”她站起身,“对了,柳青璇你了解吗?”
“知道一点。黔东南赛区冠军,省电建二公司子校的。听说古筝造诣极高,恐怕在宇文嫣之上。”
“她昨天给我打了电话。”苏雪语气自然,“通过她父亲的关系要到我的联系方式,想请教舞蹈问题。我答应下午去她们学校看她排练。”
我微怔,随即释然——这才像柳青璇会做的事。直接、坦荡、不绕弯。
“她跳什么?”
“《天鹅湖》选段,但做了改编。”苏雪顿了顿,“她说看了你《天煞孤星》最新章节,很受触动。”
我愣住了。
原来她也看了。
“所以,”苏雪拍拍我肩,“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准备。这很好。真正的对手,该是互相激发,而非互相拆台。”
“雪儿,”我忽然说,“你去见她时,代表玉女派邀请她加入吧。我把三当家的位置让给她。”
“你疯了?”她瞪大眼。
“嘻嘻,打不过就加入嘛。”
“人家也没输给你呀。”
“放心,”我笑了,“她必输——我依然会是十大才女冠军!”
下午放学后,我没立刻排练,而是去了图书馆角落,摊开稿纸,开始画服装设计图。
脑海中浮现的是故宫深宫里的幻视——紫微垣的王座,十二章纹的帝服,那庄重到令人窒息的华美。但这次,我不想复刻神性。
我要的,是一件介于“人”与“神”之间的衣裳。
底色选深紫,却非帝王那种浓重紫,而是夜空将明未明时的灰调紫。
衣袖宽大,舞动时如云如雾。
衣襟以银线绣出简易星图——不是完整的紫微垣,只是零落几颗孤星。
最重要的,是后背。
我要在那里绣一只浴火凤凰——但非金碧辉煌的传统样式,而是用暗红、深紫、墨蓝丝线,绣出它从灰烬中重生的过程:尾羽焦黑,翼尖燃红,头顶一点金光。
这需要极好的绣工。
画完时,天已擦黑。图书馆即将闭馆,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却在门口撞见黄燕。
“大师姐?”我微讶,“你怎么在这儿?”
“听说你在画设计图,想来看看。”她有些不好意思,“我对服装设计……也挺感兴趣。”
我把图纸递过去。
她在走廊灯光下细看,表情从好奇,到认真,再到惊叹。
“这绣工……太复杂了。”她抬头,“但我姑姑应该能做。她年轻时在苏州学过刺绣,最擅花鸟。”
“来得及吗?周五就要用——我作为去年冠军,要担任初赛评委。”
“我今晚就去找她。”她小心卷起图纸,“这件衣服……很美。不是外表的美,是那种……有故事的美。”
我笑了:“谢谢。”
我们并肩走出图书馆。校园路灯已亮,秋风微凉。
“对了,”黄燕忽然说,“柳青璇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苏雪了?”
“你怎么知道?”
“省电建二公司子校的舞蹈老师,是我姑姑的朋友。”她轻声道,“她打电话来说,柳青璇练舞练到脚踝都肿了,还不肯休息。她说……‘不能输给清州一中的那个人’。”
我停下脚步。
“她在拼命。”黄燕看着我,“所以,你也要好好跳。别让她觉得,她的努力不值得。”
“我会的。”我郑重道,“我会让她如愿以偿——看清差距。别忘了,我可是王雅琳教授的亲传弟子。”
回到宿舍,孙倩她们已帮我打好晚饭。桌上还放着一封信——来自香港中文大学附属中学文学社。
我拆开,除读后感外,还附一份邀请函:
“曹鹤宁同学:我们计划寒假组织‘文学寻根之旅’,希望能到清州拜访您,进行深入文学交流。不知您是否方便?”
信末,一行繁体小字:
“您的小说让我们明白,有些伤痕需要被看见,才能愈合。谢谢您。”
我握着信纸,立于窗前。
窗外,清州夜空难得晴朗,几颗星子在远处闪烁。
我想起玉米地里的紫色天雷,
想起林雯静消散前喊出的“曹枚”,
想起所有写进《天煞孤星》里的痛与泪。
又想起柳青璇肿起的脚踝,
苏雪说的“真诚”,
黄燕姑姑手中的绣花针,
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香港笔友。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汇聚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