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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生死之门   国庆假 ...

  •   国庆假期,由礼部牵头,孤英文学社与黔中师大附中的贵山文学社联合举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联谊活动。作为孤英文学社的首席执行官,我马不停蹄地巡视五个分社,听取汇报、检查工作,忙得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
      直到十月十三日下午,才终于寻得片刻喘息之机。
      我和二当家孙倩在羽毛球场挥拍。白色的羽毛球划出凌厉弧线,破风声清脆利落。
      就在一记扣杀即将得分的刹那——
      “曹同学!”
      一声沙哑而急切的呼唤突兀插入。
      我手腕一偏,球擦网而过,失了分。
      转头望去,邵依萍的母亲——林阿姨,正站在球场边的铁丝网外。
      她穿着一身略显陈旧却整洁的灰色外套,头发微乱,眼眶红肿。
      “鹤宁同学……”她快步走近,声音颤抖,“我女儿……萍萍她……弥留之际想见你。能……能跟我去一趟医院吗?就现在……”
      “最后一面。”
      这几个字如冰锥猝然刺入心脏。
      我抓起搭在栏杆上的校服外套,快步跟上林阿姨近乎小跑的步伐。
      车上,她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指节泛白,目光直直盯着车窗前方,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喃喃道:“老支书病危……我去见她最后一面……”
      市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室。
      推开门,一股生命流逝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瞬间屏息。
      邵依萍躺在病房中央,脸上覆着氧气面罩,微弱的呼吸在透明罩壁内若隐若现。
      身上缠绕着各色导线与透明软管,连接着闪烁数字、跳动曲线的仪器,发出规律或急促的声响。
      她的脸灰败如纸,双眼微睁——却在我踏进来的刹那,骤然亮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像风中残烛最后奋力一跃。
      林阿姨扑到床边,紧握女儿的手,哽咽道:“萍萍,鹤宁来了,你看,她来了……”
      邵依萍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望向我。
      手指颤抖着,试图抬起。
      我立刻上前,握住她瘦骨嶙峋的手——
      冰冷!
      可就在触碰的瞬间,那手竟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力量,死死攥住我,仿佛我是她与永恒黑暗之间,最后的锚点。
      她的唇微微翕动,发出极轻的声音。
      我俯身,将耳朵贴近。
      她仰望着雪白的天花板,用尽残存的生命力,一字一句,清晰如刀刻:
      “表姐……对……对不起……原谅我……终究……还是要违背你的……遗言了……”
      “再不能……替你……陪着曹枚……白头……偕老了……”
      曹枚!
      这个名字如淬了冰的薄刃,毫无预兆地捅进耳道,直抵大脑深处某个封存已久的禁区。
      我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耳鸣尖锐炸响。
      心脏似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粗暴拧转,四肢泛起刺骨寒意。
      曹枚——那个早已被我亲手埋葬的名字,连同那具令人痛苦的男性躯壳、那段灰暗记忆,一同深埋于转变之路的尽头。
      它不该再出现!
      尤其不该——从林雯静的表妹口中,以诀别之姿,再度降临!
      这名字是刑具,是烙印,是墓碑。
      墓碑之下,埋着那个怯懦孤独的“少年”,也埋着因他(我)而死的林雯静。
      是“曹枚”的存在,引来了那些目光与非议,成了压垮雯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是源头,是祸因,是那个……间接的凶手。
      而如今,这个“凶手”的名字,竟成了濒死之人最后的执念与遗憾。
      荒谬!残酷!
      我几乎站立不稳,握着她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
      “如果妈妈在这里……”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
      她会抱住我,用手掌捂住我的耳朵,像小时候那样说:“秋波不怕,妈妈在,那些都不是真的……”
      可她不在。
      我只能独自站在这里,被这个名字凌迟。
      这时——
      病房内,一阵极轻微的、不属于人间的阴风拂过。
      正对病床的墙壁前,光线扭曲、折叠,如平静水面投入石子。
      一道熟悉得令我心脏骤停的虚影,由淡至浓,悄然浮现。
      红色连衣裙,款式简单,却鲜亮刺眼;乌黑长发披肩,面容清秀温婉,肤色是灵体特有的无血之白,却依旧鲜活如昨。
      林雯静。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病床上的表妹。眼神不再是当年诀别时的绝望凄厉,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幽冥气息的平静——属于阴司神职人员的平静。
      可在这层外壳之下,我分明看见一丝极力压抑的情感在她眼底剧烈涌动:关切、久别重逢的悸动、物是人非的悲凉,还有一缕……刻意拉开的疏离。
      阴司为免亡魂执念过深,常遣其生前最亲近之人前来接引。
      如此,亡魂便卸下心防,心甘情愿归返轮回。
      一如去年大伯曹淳临终时,见到了早已离世的奶奶。
      今日,邵依萍见到了她愧疚至今的表姐。
      “雯静……”我哽咽出声,打破病房死寂,“是你吗?你……在那边……还好吗?”
      红影缓缓转向我。
      那张魂牵梦萦的脸清晰映入眼帘。时光仿佛在她身上停滞,又仿佛加速流淌,留下一种超越生死的沉静。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数秒,似在确认,又似在寻找早已消失的痕迹。
      然后,她努力维持公事公办的语调,声音空灵带响,却精准地、再次掷出那个名字:
      “嗯,是我,曹枚。”
      “曹枚。”
      第二刀。
      比第一刀更准,更深。
      她在呼唤那个曾与她共享课桌、眼神清澈的少年。
      而她目光所及的,却是我——历经转变、背负神格、性别迥异的“陌生人”。
      她在悼念“他”。
      而“他”,早已被我杀死在转变的路上,连同那点残存的、属于男性的灵魂碎片,一并埋葬、否认、剥离。
      一股混杂着愧疚、悲哀与身份迷失的剧痛,在我胸腔炸开。
      我几乎听见内心深处,那个沉寂角落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属于“曹枚”的战栗。
      他在回应她的呼唤。
      而我在拼命压抑他的“复活”。
      “托城隍大人庇护,一切都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病床上的邵依萍与激动难抑的林阿姨,语气平稳,“此次,是受阴司委派,前来接引表妹和我妈归返幽冥。”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我脸上,那层公务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缝隙,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温度——尽管转瞬即逝,却仍固执地锚定在过去: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个“你”,指的依旧是“曹枚”。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那几乎令人窒息的错位感,转头更用力地握住邵依萍冰冷却死死抓住我的手,仿佛要从这真实触感中汲取力量,对抗幽冥与过去的双重撕扯。
      俯身至她耳边,我用浓重哭腔却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句命令道:
      “邵依萍,朕命令你立即好起来!带你去征服星辰大海!!”
      活下来!替雯静活下来!也替……那个早已消失的“曹枚”,赎一点罪!
      或许这蛮横到不讲理的“命令”起了作用,又或许另有缘由——
      林雯静的虚影忽然转向我身侧那两名常人不可见的阴司护卫,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这一举动,令两名护卫魂体剧震!
      他们如遭滚油泼溅,猛地向两侧弹开,脸上满是惶恐,连连拱手作揖。其中一人声音都变了调:
      “帝妃娘娘!折煞小神了!万万使不得!护卫帝君转世身,乃是我等本职,更是天大荣耀!娘娘快请起身!”
      帝妃娘娘!!
      四字如无声惊雷,在病房轰然炸开。
      我瞬间了然,却又陷入更深的荒谬。
      定是当初我神魂亲临阴司,将她托付给威清卫城隍焦琴,命其多加看顾——自此,整个威清卫城隍衙门乃至相关阴司机构,皆知这位亡魂与紫微大帝关系匪浅。
      “帝妃”之称,侧面印证了她在幽冥的超然地位。
      多么讽刺。
      我以紫微权柄庇护她,赐她尊荣;
      她却以“林雯静”之心,铭记并呼唤着早已死去的“曹枚”。
      神性与人性,过去与现在,愧疚与权力——在此刻扭曲交织,将我困于中央。
      病床上,邵依萍身体猛地一震!
      仿佛一股磅礴而温暖的生机强行注入枯竭躯体——
      “滴滴滴——!!”
      监护仪发出充满活力的急促鸣响!
      心跳曲线有力起伏,血氧数值肉眼可见回升,血压从危险低谷反弹!
      她灰败的脸色泛起一丝血色,睫毛颤动,双眼缓缓睁开。
      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泪流满面的母亲,最后,仿佛有所感应,望向林雯静伫立的方向,发出一声清晰而微弱的呻吟。
      林阿姨紧紧抱住女儿嚎啕大哭,哭声里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信仰崩塌又重建的剧烈震荡。
      这位一生笃信唯物主义的人民教师,今日亲眼目睹的“奇迹”,彻底击碎了她的认知体系,浑身颤抖,无所适从。
      林雯静再次看向我。
      这一次,她眼中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决堤洪水,几近满溢:震惊、无措、某种隐秘悸动,还有一丝……对我身上“曹枚”与“紫微帝君”之间鸿沟的惶惑与逃避。
      她迅速恢复公务平静,声音却比先前柔和许多,甚至带一丝几不可察的轻颤,却仍固执地唤出那个名字:
      “曹枚,此间事已了。表妹阳寿未尽,命不该绝,自有她的造化。我……该去执行下一项任务了。”
      她的身影开始淡薄,如晨曦薄雾,边缘泛起莹莹微光。
      “你和表妹……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声音渐远,却字字清晰,带着穿越生死的嘱托与祝福——那祝福的对象,依稀仍是记忆中的少年:
      “连同我的那份……一起……”
      “灿烂地、耀眼地……活下去。”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红影化作无数细碎光点,如蒲公英被风吹散,无声消融于空气。
      不留痕迹。
      仿佛方才一幕,只是众人因极度担忧而生的集体幻觉。
      我站在原地。
      手背上残留着邵依萍抓握的微痛与体温;耳畔却反复回荡那两声“曹枚”,以及那声“帝妃”——三重枷锁,套于脖颈。
      鼻尖似还萦绕一丝清冷气息,来自另一个世界。
      心中那片因雯静之死而冰封的愧疚荒原,此刻被“曹枚”之名彻底犁开,暴露出从未愈合的血淋淋伤口。
      “我不杀伯仁……”我默念,目光落在邵依萍逐渐恢复生机的脸上,“……却因我而死。”
      雯静因“曹枚”而死。
      而“曹枚”,也因我而死。
      这是一个双重死亡、双重愧疚的绝望闭环。
      我救不了雯静,也“杀”死了曾经的自己。
      如今虽以紫微之力挽救邵依萍,可那份深植于“曹枚”之名的原罪感,却如附骨之疽,永难剥离。
      邵依萍的苏醒,是生之喜悦。
      而我内心,却因那两声呼唤,死去了更多。
      “刚才……我好像看见三年前去世的表姐了……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她‘帝妃’?”她虚弱开口,带着苏醒后的茫然与难以置信。
      我猛然从自我凌迟中惊醒,握紧她的手,给予支撑与温度——也是抓住一点现实的暖意,对抗内心严寒。语气平静,却字字耗尽力气:
      “那是阴司的神职尊称。雯静在那边,过得很好,有神职在身,受人敬重。”
      (可她不快乐。我心里补充道。她还在叫着“曹枚”——那个让她不快乐、甚至间接导致她死亡的源头。)
      邵依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释然与欣慰:“那就好……那就好……表姐那么好的人,不该受苦……鹤宁,谢谢你……”
      她终于叫对了现在的名字。
      我看着她泪眼婆娑却重燃生机的脸,一个念头微弱闪现:
      万幸我是曹鹤宁。
      万幸她抓住的,不再是“曹枚”的愧疚与诺言,而是“曹鹤宁”的友谊与力量。
      她不必再活在替身与影子的诅咒里。
      我看向窗外。
      秋日阳光正好,金灿灿洒进病房,却无法消弭我心中因“曹枚”之名而再次割裂的阴阳、生死、过去与现在。
      “如果妈妈在……”
      这念头又一次浮现。
      我独自站在这里,站在生与死的门槛,站在“曹枚”的墓碑与“曹鹤宁”的王座之间,
      承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温柔的、却也是世间最残忍的——
      名为回忆与初恋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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