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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斩缘 《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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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梧桐》掀起的余波,在清州一中久久不散,如一场连绵秋雨,浸透了每寸空气。
邵依萍出院后办理了休学。偶有同学在教师办公室外,听见林老师压低声音打电话,语气里满是忧心:“那孩子心里苦,让她缓缓也好……”
走廊、食堂角落、操场梧桐树下,窃窃私语如晨雾聚散:
“曹鹤宁到底经历了什么?”
“林雯静当年真是那样死的?”
“我们……是不是也做过推手?”
而我,正立于这场风暴中心,接到了周校长的第二次传唤。
校长室的门,比上次更沉。
推门而入,气氛迥异——
无西装访客,无公式微笑。
周校长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随意挽至手肘,正给窗台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来了?”他放下喷壶,指了指沙发,“坐。”
茶几上一杯温水,水汽氤氲。我捧起纸杯,指尖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
他在我对面坐下,身体微倾,目光复杂地落在我脸上,沉默良久。
“曹鹤宁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带着长者特有的疲惫与郑重,“《萌芽报》那一章,我看了。”
我抿了口水,未语。
“写得……”他斟酌着,手指轻敲膝盖,“很真实。真实得……让人心里发堵。”
他顿了顿:“有些老师建议暂停连载,或至少‘温和些’。他们担心,这么血淋淋的东西,会影响学生心理,甚至……引发模仿。”
我抬眼看他。
他却摆手,止住我欲言又止的唇。
起身踱至窗前,背对阳光,望着楼下奔跑嬉闹的学生。
“但我不同意。”他转身,目光如刀穿透镜片,“若我们的文学与教育,只敢歌颂光明,不敢直面阴影、解剖痛苦——那才是真正的失败,是懦弱!”
他走回茶几前,双手撑桌,俯身看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的笔很重,每一笔都像在凿石头。痛吗?当然痛。但有些真相,有些烂在心底的脓疮,就需要这样狠、这样重地凿出来!才能让人看见石头下是什么,让脓血流出,才有愈合的可能!”
他直起身,语气缓和却更坚定:
“所以,不要停。用你全部的坚毅,把这部小说写完。这已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曹鹤宁——这是很多人的事。那些沉默的、不敢说话的、躲在角落里的……他们需要看见你这把刀,需要知道有人敢撕开这层面子。”
我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温水流过喉咙,却如岩浆灼心。
眼眶泛红,我低头盯着杯中晃动的倒影:
“谢谢……校长。”嗓音微哑。
他拍了拍我的肩,未再多言。
从校长室出来,在教学楼转角,我撞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吴华。
轻纺子校的吴华,此刻不该在此。
她双眼红肿如桃,泪痕未干,看见我时怔住,随即像堤坝崩裂,猛地扑来,死死抱住我,脸埋进我肩窝。
“小书童……”她声音闷在布料里,颤抖带哭腔,“我看了……你以前……真的好苦……连喜欢一个人都……”
她说不下去。
滚烫的泪浸透我衣衫,灼肤如烙。
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林雯静,也不是我。
她哭的是自己那份对周军卑微、单向、望不到头的痴念——
哭那句他曾当众冷言:“女人,只会成为我在学业上的绊脚石。”
我轻轻拍她背,如抚受伤小兽。
有些痛,语言苍白;有些泪,必须流干,才能看清前路。
然而,生活最荒诞的剧本,总在你以为已触底时,悍然加码。
当日中午,食堂。
我端餐盘寻座,目光扫过靠窗处,脚步顿住。
周军与王丽蓉,肩并肩坐着。
不是对坐,是紧挨。王丽蓉夹起糖醋排骨,自然放入他碗中。
周军微怔,略显羞赧,却低头吃了。两人低语轻笑,距离近得能闻彼此呼吸。
我站定三秒,将餐盘“哐”一声搁在他们旁桌。
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如冰刺向周军:
“周军,”我开口,声不高,却令周遭骤静,“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唤他“芳儿”。
这是第一次,连名带姓。
意思再明白不过:这兄弟,没得做了。
周军抬头,慌乱一闪而过,旋即换上惯有的不耐:“曹鹤宁,我和丽蓉只是普通同学,讨论题目而已。”
“哦?普通同学?”我挑眉,靠向椅背,环臂冷笑,“老娘还是你初中死党‘西沙’的亲妹妹呢,怎不见你跟我肩并肩吃饭?怎不见你给我夹菜?”
目光在他二人间逡巡,嘴角勾起寒弧:
“莫非——老娘身材不如她好?脸蛋不如她漂亮?不配当你这‘普通同学’?”
“噗——”周围压抑的嗤笑炸开。
周军涨红脸:“小书童!别胡说!我们真就讨论数学题……”
“闭嘴。”我截断他,“谁准你叫我小书童?你也配?”
起身,连餐盘都懒得拿,居高临下:
“行,你们慢慢‘讨论’。最好讨论出个清华北大,讨论出个人生未来。”
转身离去,丢下最后一句,字字清晰:
“周军,不喜欢吴华,就趁早说清。别吊着人,给点似是而非的希望,又让她看不见将来。不然——”
回头一瞥,眼中尽是鄙夷:
“我哥,还有锅巴他们,都会以你为耻。”
那晚夕阳如血。
我在操场林荫道,又见他们。
并肩坐于石凳,影子被拉长、重叠,不分彼此。
王丽蓉侧头低语,周军倾身倾听,嘴角竟浮起我从未在他对吴华时见过的——温柔笑意。
我隐于梧桐树后,斑驳树影覆面。
心疼吴华,更厌他暧昧自私、怯懦虚伪。
怒火如浇油野火,轰然燎原!
理科尖子?未来栋梁?
口称“女人是绊脚石”,转身却脚踏两船,还踏得理直气壮、悠然自得!
次日早自习,周军头缠纱布进教室。
额角青紫,纱布渗着干涸血渍。
他低头疾行,刻意避我目光。
我当然知伤从何来。
凡对我有轻佻言行或越界接触者,皆会被暗卫“小惩大诫”——焦琴将军所设,紫微帝君转世身之基本防护。
昨夜车棚,我“偶遇”周军,借问立体几何题,故意脚滑歪倒。
他下意识扶我,手掌搭上我腰侧——
刹那!
黑影自最深阴影暴起,快如鬼魅!
周军未及反应,腹部如遭摩托撞击,倒飞砸上铁柱!
“呃啊——!”痛呼未出,黑影已贴至咽喉,玄色短剑翻转,额角连敲三记!
“砰!砰!砰!”
他瘫软在地,眼前金星乱冒。
黑影退入黑暗,如从未存在。
我才缓步而出,掸了掸被他碰过的衣摆,俯视他惊骇扭曲的脸:
“周军,”声如寒冰,“手,别乱放。有些人,你碰不起。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
他瞳孔放大,唇哆嗦无声,看我如见怪物。
我转身离去,踩碎一地月光与恐惧。
可疼痛未让他长记性。
当晚夜自习结束,我又在图书馆后鹅卵石小径,见他们牵手漫步。
路灯昏黄,身影交叠缠绕,如热恋情侣。
王丽蓉轻笑出声,周军侧耳倾听,神情专注柔和——那是吴华从未得到的温柔。
我立于二楼窗边,指节抵着冰凉玻璃,目送他们消失于拐角。
久到只剩飞虫与落叶。
然后,下楼。
脚步稳,心已冷。
在校门口老梧桐下,我截住刚与周军分开、面带红晕的王丽蓉。
她家黑色轿车候着,勤务兵小张已拉开车门。
见我走近,她笑意收敛,换上戒备的客套:“鹤宁?找我有事?”
我直视她,声如夜风无温:
“王丽蓉,收手吧。你和周军,不会有结果。”
她笑容僵住,眼中闪过羞恼:“关你什么事?”
“与我无关,”我逼近一步,影子将她笼罩,“但与吴华有关,也与你自己有关。”
在她错愕中,我抬起右手,食指轻点她额头——
非攻击,乃开启。
指尖触碰刹那,王丽蓉浑身剧颤,瞳孔骤缩!
无数画面蛮横冲入脑海:
- 高考放榜:她名下“省城师大英语系”,周军远赴“辽宁理工”;
- 大学迎新:她与张艳成室友,再未提他名;
- 同学聚会:周军携吴华出席,介绍:“这是我爱人。”她举杯强笑,目光交错即移;
- 多年后电视新闻:周军任清州市长,吴华坐于身旁,端庄温婉;
- 最终定格:她独坐中学教室,批改作业,夕阳拉长孤影,红笔沙沙作响。
我收回手。
她踉跄后退,背抵梧桐,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泪涌不止:
“不……不可能……你凭什么……”
“就凭我看得见。现在,你也看见了。”我打断她,“命线早已写就,只是你们不肯低头去看。抽身,还来得及。陷下去,浪费的是你的时间,流干的是你的眼泪。”
不再看她失神惨状,我转身走向宿舍。
夜风卷起梧桐落叶——鲜红、暗黄,在她脚边旋舞,
像血,也像某个女孩永远停在十六岁夏天的红裙。
轿车驶离,载着被强行撕开未来一角的少女,没入夜色。
回到宿舍,我靠上床挡,闭眼。
眉心朱砂痣灼烫刺痛——
强行示现命线,必遭因果反噬。
但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不说。
尤其当命运红线已勒得人窒息。
总得有人,做那个斩断乱麻的恶人。
哪怕手持的,是名为“真相”的——
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