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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敕令 从朱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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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朱桥河回来,马鞍山脚的这栋二层小楼沉浸在夏末的夜色里,格外安静。
月光很亮,水银似的透过薄纱窗帘淌进来,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朦胧的银白。
窗外虫鸣断断续续的,偶尔有玻璃厂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机器轰鸣,但很快又沉寂下去,更衬得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徐秋怡睡在我身旁,呼吸均匀轻浅,已经沉入梦乡。
月光描摹着她的侧脸,柔和恬静,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那里正悄悄孕育着一个新生命。
我侧躺着看她,心里那股因为朱桥河奇遇而翻腾的情绪,渐渐被这静谧的夜色抚平了些。
可我还是睡不着。
一闭眼,白天那条金龙鱼破水而出的画面就在眼前晃——那对分岔的、玉质般的龙角,那片片在阳光下流转着金光的鳞甲,还有那双琥珀金色的、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的眼睛……
它为什么出现在朱桥河?
为什么偏偏是我路过的时候?
那双眼睛里,我总觉得藏着话。
就在这时——
识海深处,那片浩瀚星海无声荡漾。紫微大帝的声音响起,不是往常那种带着训诫或考验的语气,而是一种平静的宣告,每个字都像星辰运转般带着恢弘的必然感:
“曹鹤宁。”
我心头一凛,意识沉入那片无尽的星光之中:“老头子。”
“朕此番以你为显化之身,历劫入世,”帝君的声音悠远深邃,仿佛从时光长河的尽头传来,“非为嬉戏人间,亦非沉溺私情小爱。乃是为了助益华夏复兴,涤荡寰宇魍魉。”
我屏住呼吸,静静听着。
“助华夏重立于世界之巅,重塑煌煌中华文明气象,护佑九州龙脉永固,守护这方生养你的土地与黎民——此乃汝之宿命,亦是朕此番临凡的根本愿心。”
宏大的使命如同山岳,沉甸甸地压下来。
“呃,老娘……”习惯性的自称差点脱口而出,在大帝那无形的、笼罩整个识海的威压下硬生生刹住,改口,“……我知道了。”
心里却忍不住嘀咕:道理总是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宏大无比,可路还不是得靠我这个“凡尘少女”一步步去走?
读书考试、练舞写稿、跟堂姐斗嘴、给朋友庆生……这些琐碎日常,才是我的真实生活啊。
帝君似乎察觉到了我这微不足道的腹诽,星海微微波动了一瞬,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就在此时。
现实中的房间里,窗边的阴影处,空气泛起了水纹般的涟漪。
一道身着古朴玄甲、身影略显虚幻的将领无声显现。
他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细响——正是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
“启禀帝君。”焦琴的声音低沉而恭敬,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睁开眼,意识瞬间回归身体,从床上坐起身。
月光正好照在我脸上,映出一片清冷。
“说。”
“您日间在朱桥河所遇的那条金龙鱼,”焦琴抬起头,盔檐下的眼神凝重,“末将已查明其来历。”
我心头一跳:“如何?”
“确是龙族无疑。”焦琴一字一句,语气笃定,“乃南海龙王敖钦膝下第三公主,名唤敖清。因早年触犯天条,被罚入人间江河思过,已沉眠三百余年。”
南海龙王的三公主?
我愣了一瞬。白天在河边,我还跟伯父们瞎扯,说那鱼可能是“龙王公主变的”,没想到竟一语成谶。
“还有一事,”焦琴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肃杀之气,“据阴司布于东瀛的耳目回报——彼邦有数名修行邪异之术的术士,正秘密筹谋,欲行‘唤灵’之法。”
“唤灵?”我眉头蹙起。
“非是寻常招魂引魄之术,”焦琴的眼神锐利起来,像出鞘的刀锋,“乃是以童男童女之血为祭,配合抽取国运阴力,试图唤醒……那些本该永世镇压、不得超生的战争罪孽之魂!”
我心头猛地一凛!
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被供奉在靖国神厕里的名字,那些黑白照片上一张张穿着旧式军装、面目可憎的脸。南京、旅顺、平顶山……无数惨死的同胞冤魂仿佛在耳边哭嚎。
那些双手沾满华夏军民鲜血的刽子手,那些犯下滔天罪行的战犯阴魂,若真被此等邪恶术法唤醒——
无论他们以何种形态“存在”,哪怕只是虚影,只要再度显形于世,对华夏龙脉和气运都将是莫大的玷污与挑衅!
此风,绝不可长!
一股凛冽到极致的杀意,自我灵魂最深处轰然腾起!那不是愤怒,不是憎恨,而是更冰冷、更绝对的,属于北极紫微大帝统御周天、执掌生杀予夺的无上意志!
眉心那点朱砂痣灼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泛出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微光。
我倏然从床上站起,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月光笼罩全身,白色睡裙无风自动,裙摆微微扬起。我盯着跪地的焦琴,目光锐利如刚刚出鞘的太古神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穿透沉沉夜色、直抵幽冥深处的威严:
“焦琴将军听令!”
“末将在!”焦琴身影一震,甲胄铿锵作响,肃然应诺。
我抬手——指尖星辉自然流转,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紫金色的复杂符诏。每一个笔画都蕴含着北极紫微的浩荡神威,当最后一笔落下,整道手令骤然光芒大盛,煌煌如日,将半个房间照得一片通明!
“持朕手令,速往英灵殿!”
我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个字都像淬了寒冰的箭矢,钉入空气:
“敕令大明援朝抗倭名将——李如松、陈璘、邓子龙等部英灵,点齐麾下阴兵鬼将,给朕死死盯住东瀛动向!”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仿佛瞬间步入寒冬。睡梦中的徐秋怡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我向前迈出一步,目光穿透窗户玻璃,望向东方那片深沉的夜空,仿佛能看到海那头的岛国:
“若彼辈邪祟胆敢借助邪术显形于世,或有任何异动越界——”
略作停顿,杀意如火山喷发:
“无需再奏,即刻前往镇压,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字字千钧,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绝不容这些污秽腌臜之物,扰我华夏山河清静,损我国运龙脉分毫!”
“谨遵帝君法旨!”焦琴将军深深躬身,几乎俯首触地,双手无比郑重地接过那道紫金色的手令。符诏入手瞬间,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他凝实的魂体之中。
他不再多言,身影一晃,化作一缕凝实如墨的青烟,携着我那蕴含着北极紫微神威的无上意念,穿透层层空间壁障,直奔那供奉着华夏历代忠魂烈魄的英灵殿而去!
青烟散去,房间里重归平静。
月光依旧温柔地流淌。
我站在原地,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中竟夹杂着点点细微的星辉,在月光下明明灭灭,如同夏夜的萤火。体内因杀意而翻涌奔腾的神力渐渐平复,眉心朱砂痣那灼人的热度也慢慢褪去,只余下淡淡的温润。
窗外,夜色正浓,万籁俱寂。
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几声犬吠,在深夜里传得老远,更显出夜的深沉与广阔。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脚底传来水泥地的凉意,才转身重新躺回床上,扯过滑落的薄被。
习惯性地一个翻身,像八爪鱼找到了最舒服的抱枕,手脚并用地抱住了身旁温热柔软的徐秋怡。
将脸埋在她散着淡淡皂角清香的发丝间,深深呼吸着她身上那熟悉的、让人无比安心的气息。
她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无意识地“嗯”了一声,鼻音软糯,迷迷糊糊地往我怀里又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沉了。
此刻,万籁俱寂,唯有怀中这具凡躯所能感知的温热与柔软,这人间烟火中最寻常的拥抱与依偎,最为真实,也最让我心安。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过窗棂,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睡意终于如潮水般袭来。
在彻底沉入黑甜梦乡的前一刻,最后一个朦胧的念头,如同水底升起的气泡,轻轻飘过意识的表层:
南海龙王的三公主敖清……
你沉睡三百年后忽然现身朱桥河……
是在等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