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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重逢   一九九 ...

  •   一九九四年八月中旬某天,马鞍山脚曹家小院炸开了锅。
      两份红艳艳的录取通知书摆在桌上,“清州市第一中学”的印章晃得人眼热。
      曹珈、曹瑶。
      双胞胎同时考上省重点!
      “好啊!好!”爷爷拍着桌子,笑得胡子都在颤,“我曹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争气!”
      妈妈陈瑛搂着双胞胎,眼泪直往下掉,徐秋怡站在一旁,手捂着脸,肩膀轻轻耸动——是高兴的。
      可院里喜庆,院外却飘进酸话。
      “二房这是祖坟冒青烟了?先有个曹鹤宁,这又来个双胞胎!”
      “姑娘家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就是,浪费钱……”
      我牵着曹珈曹瑶的手,站在院门口,目光冷冷扫过去。那几个嚼舌根的妇人立刻噤声,讪讪散了。
      “别理她们。”我捏捏双胞胎的手,“她们是自家儿子考不上,眼红。”
      曹珈仰起小脸:“小妈,我们真给你丢人吗?”
      “胡说!”我蹲下身,看着她们亮晶晶的眼睛,“你们是给小妈长脸!走,咱们好好办一场升学宴,气死那些眼红的!”
      宴席定在周末。
      八张桌子摆满院坝,鸡鸭鱼肉,米酒飘香。玉女派的姐妹来了,孤英文学社的活宝们也来了,亲戚邻居挤了满院。
      曹珈曹瑶穿着新裙子,像两只花蝴蝶在席间穿梭。笑声、碰杯声、祝福声,混成一片热浪。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院门处,忽然一静。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竹杖。身旁,一个敦厚青年小心搀扶。
      满院目光齐刷刷投过去。
      曹珈曹瑶正好在门边,下意识脱口喊:“老祖!”
      喊完才觉不对——爷爷明明坐在主桌呢。
      细看,那老者与爷爷极像,却更清瘦些,背也微微佝偻。
      “对不住……”曹珈红着脸,“您和我们老祖长得太像了。”
      正在敬酒的三伯曹江闻声回头。
      只看一眼,他手里的酒杯“哐当”砸在桌上。
      酒液四溅。
      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位老者。
      那眉眼神情、那鼻梁唇角……竟与爷爷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爸!”三伯曹江声音发颤,朝屋里喊,“爸您快过来!”
      爷爷正和老友叙旧,拄着拐杖踱步而出。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
      目光落向院门——
      “啪嗒。”
      跟了他几十年的烟杆,掉在地上。
      爷爷整个人僵住了。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嘴唇开始哆嗦,手指颤抖着抬起来,指向那位白发老者,却发不出声音。
      白发老者同样浑身发颤。
      他挣脱青年的搀扶,踉跄上前两步,老泪纵横:
      “二哥……是我啊……老三……曹钦啊!”
      苍老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寻了你近八十年……从昆明找到省城,从省城找到威清卫……终是……终是寻着你了!”
      “老三?!果真是你?!你还活着?!”
      爷爷的嗓音嘶哑破裂,带着巨大的震骇与狂喜。
      他一把甩开三伯来搀的手,几乎是扑了过去!
      枯瘦的双臂死死搂住失散近八十年的胞弟!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睽违一个世纪后,在自家门前的阳光下,在满院宾客的注视中,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爷爷的哭声像受伤的老兽,压抑低沉。
      三老爷的哭声更苍凉,仿佛要把这八十年的漂泊、寻找、绝望与狂喜,全都哭出来。
      院坝里霎时死寂。
      所有的喧闹、笑语、碰杯声,全停了。
      妇女们偷偷抹泪,男人们红了眼眶。
      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位老人的故事。
      三老爷曹钦,一九一一年生,命途多舛。
      三岁丧父母,六岁失长兄,自此与二哥曹镇相依为命。
      一九一六年,兄弟俩乞讨至昆明。一次领粥时难民堆被溃兵冲散,人群疯挤——
      “我就那么一回头,二哥……就不见了。”
      这一散,就是七十八年。
      他当过童工,跟过马帮,在码头扛包,在饭馆打杂。最后在省城安家,进了运输公司,一干三十年。
      可他从未停止寻找二哥。
      他哪里知道,他苦寻的二哥,人生轨迹如此跌宕——护国军、八路军、抗日、解放、朝鲜……名字在阵亡名单上划过又添上。
      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挣扎,始终无法交汇。
      直到前些日子,三老爷在儿子家随手翻旧报。
      《都市报》上一则消息:《威清卫发现抗美援朝老英雄曹镇》。
      旁边附着一张照片——老人穿旧军装,胸前挂满勋章。
      三老爷手抖得报纸都拿不住。
      “快!快想办法!这上面的人,是你二伯!我找了他一辈子!”
      他身旁的青年叫曹瀜,是养子。这名字依着曹家“水”字辈的规矩——水旁。
      曹瀜是个实在人,拿着报纸多方打听,托人问路,才终于在这个日子,搀着养父寻到了马鞍山脚。

      这突如其来的认亲,让升学宴的气氛达到高潮。
      爷爷紧紧攥住三老爷的手,攥得指节发白,仿佛一松手,弟弟就会再度消失。
      三伯曹江赶紧挪出空位:“三依到了!”
      他用老家扎西的称呼——“三依”,即三叔。
      “老五!添凳加碗!”
      三伯亲自扶三老爷在爷爷身旁坐下,“三依,您挨着我爹坐,方便叙话!”
      他又招呼曹瀜:“兄弟,坐这边。”
      宴席重新热闹起来。爷爷和三老爷的手,一直握着,没松开过。

      翌日,爷爷执意要带三老爷去沙鹅乡洞背上,拜祭曾祖父曹培之墓。
      那里,也是三老爷的降生之地。
      一行人沿山路缓缓而行。
      三老爷腿脚不便,但精神极好,一路上指点记忆里的景象:“这里原有棵大核桃树……那边,是不是有个水塘?”
      终于来到曾祖父坟前。
      没有墓碑。
      一圈青石垒砌的坟茔,隐在杂草灌木中。若非爷爷领着,外人根本不知这里葬着何人。
      清州四大地师之一,曹培。
      仇家太多,生前便嘱咐大儿子:不必立碑,免得仇家寻来,扰死后清静。
      爷爷点了香烛,烧了纸钱,拉着三老爷一起跪下。
      “爹,”爷爷声音哽咽,“老三……老三回来了。我带他来看你们了。”
      三老爷跪在坟前,老泪纵横,重重磕了三个头。
      七十八年的漂泊,七十八年的寻找,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祭拜完毕,三老爷指着远处一片坡地:
      “二狗,瞧见那处否?”
      我顺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片向阳缓坡,长满灌木荒草。
      “那便是你老爷的出生地,黄土坡。”三老爷眼中泛起回忆的光,“我们曹家,最早就是从那儿落脚生根的。”
      我望着那片坡地,又回头看看无碑的坟茔。
      忽然对“根”这个字,有了具体的感知。

      大人们在坟前叙旧,说着老家往事。
      我站在一旁,目光却被曾祖父墓前那条山径吸引了。
      山下,是朱桥河。
      明朝时为避国姓讳,曾改“苏桥河”。辛亥之后,又改回了本名。
      河水在午后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深不见底。
      体内那股被“避水诀”勾起的、对水的跃跃欲试,再度升腾。
      自从老头子传授此诀,我还未真正试过。
      心痒难耐。
      瞅准大人们谈兴正浓,我忽地转身,沿山径向河畔奔去!
      “二狗!”爷爷一眼瞥见,容色骤变,“你做什么?!快回来!”
      他还以为我是那个沾水即沉的“秤砣”,那个掉粪坑、落河沟总要人捞的倒霉孩子。
      “老三!老五!快拦下那丫头!”爷爷急得跺脚,“不然要出大事!”
      三伯五伯闻声追来。
      可他二位腿脚哪及得上我这十七年华、常年习舞的身手?
      我如灵巧羚羊,在山径上几个起落,便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
      耳畔风声呼啸,我心里一片清明。
      避水诀口诀在魂识中流转,眉心朱砂痣灼灼发热。
      奔至河边,我刹住脚步。
      朱桥河水深流急,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阳光照不透墨绿深水,只映出幽幽的光。
      岸上传来妈妈惊恐的尖叫:“秋波!你给我回来!”
      接着是绝望的、带哭腔的拍额呐喊:“完蛋了!这死姑娘咋个又想不开了?!三哥、五哥,你们预备捞人吧!”
      我回头,朝岸上咧嘴一笑。
      然后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噗通!”
      水花激溅!
      冰凉的河水瞬间包裹了我。
      但是——
      预想中的窒息感没有来,沉溺感没有来,衣物吸水后的沉重拉扯感……也没有来。
      我稳稳立在水中,惊异地低头看去。
      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柔韧的气膜,将河水轻柔而坚定地排开约莫一寸。
      我身上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及膝短裙,乃至披散的长发,竟滴水未沾!
      河水在我身畔流淌,却仿佛遇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无法浸润我分毫。
      我能感觉到水的流动,能看见水中的鱼虾水草,但我是干爽的。
      短暂的愕然后,是排山倒海的狂喜!
      我立在河中,双手叉腰,仰头望天,放声长笑:
      “哇哈哈哈——!老娘没淹死!老娘真个不怕水了!”
      岸上,所有人目瞪口呆。
      三伯五伯张大了嘴,手里的拐杖差点掉进河里。
      妈妈捂着胸口,脸色煞白转红,不知该哭该笑。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岸边,死死盯着我,浑浊的老眼里先是震惊,随后慢慢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的释然。
      曹珈曹瑶在岸边蹦跳:“小妈!小妈你好厉害!你在水上站!”
      可就在我沉浸于避水诀的神奇时——
      河底深处,那抹幽绿色的光,又一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它更清晰,更近。
      像是在……呼唤我。
      我低头看向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河水。避水诀赋予我的不只是不溺水的保障,还有一种对水流的敏锐感知。
      我能感觉到,在那光线传来的方向,水流有着不寻常的涌动。
      像是……某种存在,在呼吸。
      岸上,爷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色微变:“二狗!上来!快上来!”
      但我摇了摇头。
      好奇心像野草疯长。
      老头子说这避水诀能让我“理解、融入乃至暂时豁免水之规则”。那么现在,我就是这水的一部分。
      我想去看看。
      那光,到底是什么。
      我对岸上喊:“爷爷,我没事!我就在水边玩玩!”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我转过身,面向河心,向着那幽绿光芒的方向,一步步踏进更深的水中。
      水渐渐没过我的腰,没过胸口,没过肩膀。
      但我依然干爽如初,呼吸自如。
      岸上的惊呼声渐渐遥远。
      水下的世界安静下来,光线变得幽暗。只有那抹绿光,在前方若隐若现,像是黑暗中的灯塔。
      我继续向前。
      水很深。
      但我不怕了。
      河底那片幽绿的光芒,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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