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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归乡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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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璀璨,随南下列车的呼啸被叠进记忆深处。
聚光灯下的锋芒、王教授的箴言、维也纳金色大厅的邀约、故宫的威严、圆明园废墟上灼烧的痛……皆化作淬炼神魂的烈焰。
然而梦醒时分,现实冰凉。
中央舞蹈学院周边的开销远超预期。王教授承担了核心费用,但一家四口的食宿交通,尤其是为《洛神》置办的行头,几乎耗尽我所有积蓄。
那个曾装着奖金与稿费、让我夜夜安眠的小信封,如今干瘪如秋叶。
临行前夜,王教授将我们唤至她在中央舞蹈学院家属区的书房。
檀香袅袅,窗外玉兰树影婆娑。
她先看向苏雪,目光温和:“雪儿,一次失利不代表前路断绝。”
递出一封盖有学院公章的推荐信,“黔中省的一流舞蹈院校,任你挑选。你的芭蕾底子极好,只是缺一点舞台运气。”
苏雪双手微颤接过,声音哽咽:“谢谢老师……我、我一定不辜负您。”
王教授点点头,随即转向我,眼神深邃如古井:“鹤宁……我一直有个疑问。”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你在《洛神》高潮时散发的气场……那不是技巧,不是情绪,那是……神性。你,究竟是谁?”
我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眸中似有星河流转。
“在回答之前,或许该先告诉恩师——寡人的两位前世。”
“寡人?”王教授眉头微蹙,以为听错。
我清晰吐出那两个名号:
“汉太祖刘邦,唐太宗李世民。”
“嘶——!”
王教授猛地倒吸冷气,手中茶杯差点滑落。苏雪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皆是寡人,”我平静道,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云纹,“历劫轮回,体验众生之苦,方得重归紫微帝位。此二世,乃必经磨砺。”
王教授怔然良久,终是苦笑摇头:“难怪……难怪你跳《破阵乐》时,连老院长都说‘这孩子眼里有帝王杀伐’。”
她抬眼,声音微颤:“我竟在教一位……不,三位大帝跳舞。”
这时,苏雪怯生生开口:“那……吴华和周军……他们知道吗?”
“吴华,”我念出这名字,语气忽柔,似春水初融,“她是寡人的徐惠妃。”
眼中掠过一丝复杂,“贞观末年,她以才情侍君,却因一句‘陛下老矣’被史官记过。今世灵秀如初,星魂感应,迟早觉醒。”
苏雪咬唇:“可……周军呢?他看起来那么普通……”
“普通?”我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如敲龙椅扶手,“他的魂魄,当真有意思。”
我一字一顿:
“第一世,汉王左司马——曹无伤。”
苏雪倒吸凉气:“就是……告密项羽、差点害死刘邦的那个?”
“正是。”我颔首,“第二世,凌烟阁功臣——侯君集。”
“他助寡人夺玄武门,登九五,晚年却谋反伏诛。”
我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渐冷如霜:“两世背叛,一次比一次贴近权力核心,一次比一次……诛心。”
王教授忍不住插话:“所以这一世……”
“这一世,”我截断她的话,目光如刃,“他成了周军。一个看似平凡的少年,却偏偏——抢了寡人的女人。”
房内死寂。
苏雪声音发抖:“所以……你一直防着他?”
“防?”我摇头,指尖缓缓收拢,“是审判未启。”
“今生他若安分守己,与吴华安稳度日,寡人或可只作壁上观,视作尘缘了断。”
我话锋一转,眸光凛冽如寒星:
“但若他再生异心——无论是对吴华不忠,还是对寡人不敬……”
“那便是三世孽债,一并清算之时。”
“届时,寡人会亲自为他选一个,配得上这‘功绩’的永恒归宿。”
王教授沉默片刻,忽然低声道:“鹤宁……你恨他吗?”
我垂眸,良久才答,声音轻得像自语:
“不恨。只觉可悲。”
“三世为人,竟始终学不会忠诚。”
“寡人坐于九重天阙,俯瞰众生,最痛的不是背叛,而是……明知其性,却仍予信任。”
随后,我话锋一转,声音沉入幽寒:
“但比起他,这一世的劫,更凶险。”
“寡人生来五阴汇聚,易招邪祟。幼时屡次濒死,若非母亲以命相护,若非神性本能驱邪,早已魂飞魄散。”
我望向虚空,语气平静得可怕:
“去年清州一中军训红蓝对抗演习——光天化日,寡人挨了一枪实弹,子弹擦心而过。”
苏雪惊呼:“什么?!那不是说……走火?”
“走火?”我冷笑,指尖在桌面划出一道无形星轨,“枪口正对心脏,距离三十米,风速零。你觉得,是走火,还是谋杀?”
她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而最险的,”我继续道,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是那些想玷污寡人身体的人。”
“从小,母亲把寡人养成和苏雪一样的习惯——温顺、低眉、不争。于是很多人以为,这是弱女子,可欺。”
苏雪急问:“都有谁?!”
我平静列举,仿佛在念一份早已封存的卷宗:
“学校后山体育场的暗室——初二那年,三个湖城一中的高一生堵我,说‘曹枚,装什么清高’。”
“晚自习回宿舍的路上——去年冬天,有人从背后捂我嘴,拖进教室后面的男厕所。”
“擒龙村送饭,路过玉米地时……一个醉汉扑上来,说我‘长得像狐狸精’。”
每一次“未遂”,都是侥幸与逐渐觉醒的警惕换来的惨胜。
“直到曹否那一次,”我声音沉静如深潭,“他带十几个混混,把我堵在市公安局旁的巷子里,打晕后几乎扒光衣服。”
“若非焦琴将军及时显形,后果不堪设想。”
我抬眼,目光穿透墙壁,望向不可见的远方:
“那一夜之后,寡人才真正明白——这具肉身,已是某些人必夺之物。”
我轻唤:
“威清卫城隍焦琴将军,安排两位侍卫常驻寡人身侧。”
房间光线微暗。
左右两步外,空气如水波荡漾——
两尊身影由虚化实。
左侧武弁服者,腰挎唐横刀,面容如石刻;
右侧文士襕袍者,手捧竹简,三缕长须垂胸。
二人齐齐躬身,声入神魂:
“末将/卑职,参见帝君。”
王教授猛地站起,苏雪低呼一声,下意识抓住我胳膊:“他们……一直跟着你?”
“曹否之后,便是他们护寡人左右。”我解释,语气平淡如叙家常,“寻常邪祟宵小,近不得身。”
略顿,目光落在左侧武将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
“说来……这位武者护卫,竟是寡人唐睿宗时的右武卫将军——曹彪先祖。”
我转向苏雪,提起旧事:
“还记得红湖边宾馆那夜?萧逸喝多了,走错房,伸手一摸,发现手感不对——就退了。”
苏雪脸红:“他后来还跟我道歉,说以为是我……”
“他若真敢借酒意爬上来……”我目光扫过侍卫显形处,声音冷如冰泉,“会被乱棍打死。”
“尸喂饿鬼,魂入阴司——种猪场,永世不得超生。”
苏雪浑身一颤:“种猪场……真的存在?”
“存在。”我点头,“去年元旦晚会彩排那天,寡人带他和吴华去过一次。”
“他们看见了曹泰。”
“日复一日,拔舌重生,再拔,再长……千年刑期。”
王教授声音发紧:“鹤宁……你带学生去阴司?”
“不是带,是警示。”我直视她,眼中无怒无嗔,唯有一片澄明,“有些罪,阳间法律管不了。但阴司,一笔不漏。”
我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个地方,希望你们永远不必去忏悔。”
“因为一旦进去,就不是忏悔能解决的——那是用魂体最漫长的痛苦,清偿罪业。”
这不是威胁,是告知。
最后,我指尖轻拂王教授额际,一缕紫气悄然没入。
“恩师,《清静经》已刻您魂识深处。若能日诵体悟——祛病延年,百岁可期。”
王教授眼中泪光闪动,忽然握住我的手:“鹤宁……若你将来报考中央舞蹈学院本科,老师为你争保送名额。你值得站在世界最高的舞台。”
我后退半步,郑重行礼,动作如古礼复现:
“一日为师,终身为师。望您得空,再来清州。在那里,只有您永远的学生——曹鹤宁。”
当我带着众人走出清州客车站,故乡的空气扑面而来。
依旧是囊空如洗,但胸腔里装满了沉甸甸的经历,与一颗更加沉静坚韧的心。
街巷依旧,乡音如故。
京城很大,却是他乡;
而这里——湖城区,马鞍山脚,才是我曹鹤宁真正扎根的土壤。
回到小院,爷爷在藤椅上打盹,睁眼时满是欣慰:“二狗回来啦?瘦了。”
妈妈系着旧围裙从厨房奔出,眼圈泛红:“快进屋!粥还热着!瞧着都清减了……”
堂屋暖粥氤氲,弟弟秋生叽喳追问:“姐!你真在中央舞蹈学院演《洛神》了?同学都说你成神仙了!”
我笑着揉他头发,未答。
这一刻,我才真真切切感受到——
我,回来了。
此番北上,我早已非复吴下阿蒙。
这片土地,
将再次见证我的蛰伏与成长。
眉心朱砂痣,在故乡温润夜色里,安然沉寂。
仿佛远征归来的星辰,暂栖故枝,静待——
下一次,照亮天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