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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常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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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既毕,并无冗长应酬。依两家约定,婚后第三日,慕楠絮便如常入内谒局当值,谢珩亦回锦衣卫理事,朝出暮归,各司其职,不耽儿女情长,不废公职本分,恰是两人都心安的模样。
这日散值稍早,宫道斜阳铺地,暮色温柔。
慕楠絮自内谒局出来,依旧是常日那身素色宫装,发髻间玄璃簪清光微闪,手中抱着半卷未勘完的卷宗,步履清挺,神色淡静,与婚前并无二致——依旧是那个掌痕迹勘验、断案清明的玄璃郡主,未见半分新妇娇态,亦无被婚姻拘束的局促。
行至宫道岔口,一道挺拔身影已静立等候。
谢珩换下飞鱼服,着一身常色锦袍,腰束玉带,身姿如松,不见朝堂上的肃杀锐利,只余温和沉稳。他未带随从,不张扬,不逾矩,只静静立在斜阳里,等她一同出宫。
见她走来,他微微颔首,礼数依旧周全,语气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柔和:“今日卷宗繁杂?”
“一桩旧物勘验,细处繁琐,耗时稍久。”慕楠絮轻声应,脚步自然与他并肩,相隔半步,既合规矩,又显亲近,“你那边呢?京畿防务可安稳?”
“如常,无异动,无急案。”谢珩侧眸看她,目光落在她怀中卷宗上,又轻轻移开,分寸感丝毫不乱,“我已让人先回府传话,晚膳备得清淡,皆是你素日爱吃的,无繁肴,无应酬,只我们二人,同爹娘一道用。”
慕楠絮微微颔首:“好。”
两人并肩慢行,一路言语不多,却无半分尴尬。斜阳将两道身影拉得修长,一素一雅,一清一稳,皆是风骨自持,又彼此相契。没有俗套情话,没有刻意亲昵,只谈公务,说宫禁安稳,论近日细事,清淡如流水,却处处透着安稳默契。
“对了,”慕楠絮忽然想起一事,语气平淡,“后日休沐,我想回晏王府一趟,陪爹娘用顿午膳。”
谢珩毫不犹豫应声:“我同你一道过去,备些合岳父岳母心意的礼,不张扬,只家常探望。你若想多留片刻,便多留,我陪你,绝不催促。”
他从不会以“既已出嫁”为由约束她,更不会将她困在国公府内。她的来去,她的心意,她的牵挂,他皆尊重,皆成全。
慕楠絮眸底微柔,轻声道:“不必麻烦,我自己回去便可,你若有公务……”
“不麻烦。”谢珩打断她,语气笃定温和,“你回门省亲,我理应陪同。公务可挪,差事可代,陪你回去,陪岳父岳母说话,是我分内事。”
她不再推辞,轻轻颔首:“好。”
行至宫门口,各自的车驾静候一旁。谢珩伸手,虚扶一下她的手肘,动作轻而稳,只作照料,并无半分唐突:“上车吧,路上慢些。”
慕楠絮颔首,登车之前,忽然侧眸看他,清冷声线里带了一丝极淡的暖意:“你也一路小心。”
谢珩眸色微柔,微微颔首:“我知道。府中见。”
车驾分而行之,一往晏王府方向,一归镇国公府,不共乘,不逾矩,守着宫廷与世家规矩,却心有灵犀,彼此牵挂。
镇国公府内,暮色四合,灯影初上。
谢临渊与苏昭早已在正厅等候,桌上菜肴清淡精致,无山珍海味,无铺张陈设,皆是家常滋味,恰合慕楠絮不喜繁奢的性子。苏昭见儿子归来,笑着问道:“楠絮呢?可是稍后便到?”
“已在途中,片刻便至。”谢珩躬身回话,神色安稳,“今日她当值辛苦,我已吩咐下去,府中杂事一概不扰她,晚间只需安心歇息,不必理会俗礼。”
苏昭满意点头:“你懂她便好。咱们谢家不兴那些苛待新妇、拘着女子的规矩,她愿当值便当值,愿回娘家便回娘家,府中上下,谁敢多言,我自会处置。”
谢临渊亦开口,声线刚正:“夫妻相处,贵在相敬。她守她的内谒清明,你守你的社稷安稳,互不拖累,互为依靠,便是最好的光景。”
谢珩沉声应道:“儿子谨记。”
不多时,慕楠絮入府。
她褪去外袍,只着一身素色常衣,发髻未添珠翠,依旧清简,依礼拜见公婆,礼数周全,态度端雅,不卑不亢,无新妇的局促,亦无郡主的矜贵,只如归家的家人。
苏昭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笑意温软:“快坐,一路辛苦,不必多礼。往后在府中,不必拘这些虚礼,家常便好。”
慕楠絮轻声道:“规矩不可废,我自守分寸,亦不劳爹娘费心。”
谢珩在她身侧落座,动作自然,却依旧守着分寸,不多碰,不多扰,只在她需要时,默默添一杯清茶,递一碟她素日爱吃的小点,细致入微,不动声色。
席间无多言,只闲话家常,说晏王府近况,谈宫中安稳,聊日后休沐安排,气氛平和温暖,无盘问,无试探,无攀比,无算计。谢临渊与慕知砚同朝为臣,心性相契;苏昭与盛楚烟皆是温婉通透之人,彼此投缘;两对父母,皆盼儿女安稳,家风相合,自然相处融洽。
慕楠絮极少开口,却也不疏离,有人问话便轻声应答,神色平静,偶尔抬眸,会与谢珩的目光轻轻相撞,一瞬便移开,却都懂彼此眼底的安稳与认可。
晚膳毕,慕楠絮依礼告退,回自己的院落歇息。谢珩送她至院门口,没有跟进,只站在门外,轻声道:“今日辛苦,早些歇息。若夜里有什么需要,或是想取卷宗笔墨,只管让人传话,我即刻让人备妥。”
慕楠絮站在门内,抬眸看他,斜阳最后一缕光落在他眉眼间,温和而坚定。她沉默片刻,轻声道:“谢珩。”
“我在。”
“今日……多谢你。”谢的不是照料,不是周全,而是他从头到尾,都让她做自己——不逼她迎合,不逼她退让,不逼她放下志向,只护她安稳,守她本心。
谢珩微微俯身,声音放得极轻,只两人可闻:“夫妻之间,何须言谢。你守你的秩序与真相,我守你,守家国,本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如誓:“往后日日如此,年年如此,不改变,不辜负。”
慕楠絮看着他,清冷眸底,终于漾开一抹极淡、却极真切的笑意,如冰消雪融,清艳动人:“好。”
她转身入内,轻轻合上院门。
谢珩立在门外,静候片刻,确认院内灯影安稳,才缓步离去,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满心都是安定。
这一夜,国公府清寂安宁,无喧嚣,无俗扰。
慕楠絮坐在案前,翻开未勘完的卷宗,灯下执笔,神色专注,一如往日在内谒局当值。院中清风拂过,窗棂轻响,她却不觉孤单,只觉心安——这里是她的家,却不是困住她的牢笼;身边有良人,却不是束缚她的枷锁。
她依旧是玄璃郡主慕楠絮,掌痕迹勘验,守宫禁清明。
同时,她也是谢珩的妻,得他敬重,得他护持,得他成全,得一双公婆体谅,得两对至亲安稳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