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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雾初临 深宫谜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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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秋的雾,裹着寒湿气,漫过朱红宫墙,将偌大皇城笼得一片沉郁。
卯时三刻,长春宫偏殿的琉璃灯还未熄,便有尖利的惊惶之声刺破晨雾,惊飞了檐下栖鸟。
“走水了——不、不是火!是、是死人了——!”
凄厉呼喊刚落,内谒局的玄色飞影已踏雾而来,靴底碾过微凉青石,不带半分多余声响。
为首之人一身劲装,腰悬墨玉令牌,银纹绣着暗刻玄璃二字。女子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冷绝艳,眉眼间却凝着与年岁不符的沉肃,一双眼亮如寒刃,扫过现场时,连慌乱的宫娥内侍都下意识噤声。
正是晏王独女,玄璃郡主,内谒局侍卫长——慕楠絮。
“郡主。”
身侧一道清冷静声响起,随行的副侍卫快步上前,手中捧着勘验簿册,神色一丝不苟。浅音垂首,语气稳得不含一丝波澜:“死者为长春宫才人苏氏,殁于偏殿暖阁,宫人发现时已无气息,现场无打斗痕迹,暂未见明显外伤。”
慕楠絮“嗯”了一声,声音清冽如冰珠落玉。
她没有立刻踏入暖阁,只立在阶下,目光缓缓扫过四周门窗、地面、廊下灯盏,连阶前一株半枯的兰草都未曾放过。晨雾沾在她长睫之上,凝作细碎水珠,更衬得那张脸冷白如玉,不见半分情绪。
她自小长在晏王府,父亲慕知砚是当今圣上唯一亲弟,也是朝野上下唯一的王爷,手握京畿重兵,除了皇宫禁地,可谓一手遮天。圣上待这位胞弟信任至极,凡涉宫闱安危、京畿治安之事,无不先问晏王。
而她慕楠絮,并非深闺养出来的娇贵郡主。
自幼随父习武学识,入内谒局不过两年,便凭一身过硬身手与缜密心思,坐稳了侍卫长之位。深宫诡谲,命案频发,内谒局直禀御前,专司宫闱诡案、秘事、凶邪,是帝王最隐蔽的刀。
“封锁现场,闲杂人等一律退至三丈外,敢擅入者,格杀勿论。”慕楠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浅音,随我入内勘验,其余人守好各口,不许走漏一字消息。”
“是。”
浅音应声,率先踏入暖阁,熟练地取出绢帕覆手,避开所有可能留存痕迹之处。她是慕楠絮一手提拔的心腹,自幼相伴,冷静利落,话少执行力强,是慕楠絮在深宫最稳的左右手。
暖阁内气息沉闷,熏香残留未尽,却掩不住一丝极淡、极诡异的腥甜气。
苏氏才人斜倚在软榻边,衣衫齐整,面色青紫,双目圆睁,似是死前见了极可怖之物。周身无血渍,无伤痕,发丝不乱,钗环未坠,乍看之下,竟像是睡梦中骤然断气。
浅音低声道:“郡主,体表无伤,无勒痕,无刃伤,不似外力致死。”
慕楠絮蹲下身,指尖并未触碰尸首,只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细细查看对方唇色、指甲、脖颈、耳后,又绕至榻边,查看茶盏、点心、熏炉、窗缝。
她动作极轻,极稳,每一寸都看得仔细,冷白的侧脸在雾光中显得格外专注。
“茶盏尚温,点心未动,熏炉香料正常,窗栓从内落锁。”慕楠絮缓缓起身,声音沉了几分,“无闯入痕迹,无挣扎痕迹,死状诡异,绝非暴病而亡。”
浅音眉微蹙:“是……毒?”
“尚不明确。”慕楠絮摇头,目光落在榻角一处极浅的压痕上,那痕迹细微得几乎不可见,“此处有异物压痕,非殿内原有之物。尸首姿势僵硬异常,死前应是瞬间失去意识,而非缓慢气绝。”
她站起身,望向门外浓雾,眼底掠过一丝冷锐。
深宫之内,从无无缘无故的死。
尤其在这多事之秋。
就在此时,宫外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甲叶摩擦声,沉稳、整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令人心头发紧的压迫感,由远及近,穿透晨雾。
浅音神色微紧:“郡主,是锦衣卫。”
慕楠絮抬眸。
果见雾色之中,一行锦衣飞鱼服的人影踏雾而来,腰佩绣春刀,步伐齐整如刀刻,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似冷了三分。
北镇抚司,专司诏狱、侦缉、宫变、重案,是帝王另一把悬在朝野头顶的刀。
而能让锦衣卫如此恭敬随行、以其马首是瞻的,唯有一人。
当朝国公谢临渊之子,北镇抚司指挥使,谢珩。
男子一身玄色织金锦衣,身姿挺拔如青竹,又藏着山巅寒石般的冷硬。面容俊美无俦,却无半分温软,眉眼冷锐,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周身气场沉敛如渊,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带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压迫。
他并未靠近暖阁,只在阶下十步外站定,目光淡淡扫过现场,最终落在慕楠絮身上。
四目相对。
一者清寒如冰,一者冷冽如刃。
无半分寒暄,无半分多余情绪。
内谒局与锦衣卫,同掌秘事,同涉重案,却向来各司其职,互不相让,偶有交集,也多是立场相对,针锋相对。
慕楠絮认得他。
谢珩,国公府嫡子,母家是首富苏家,权势财力兼备。年纪轻轻便执掌北镇抚司,手段狠绝,心思深沉,办案从不容情,是连宗室权贵都忌惮三分的人物。
而谢珩,自然也认得她。
晏王独女,玄璃郡主,内谒局最年轻的侍卫长,冷静、狠绝、聪慧,从不受深宫规矩束缚,办案只认真相,不认身份。
“玄璃郡主。”谢珩先开口,声音低沉冷感,听不出情绪,“宫闱重案,陛下密令,锦衣卫与内谒局同查。”
慕楠絮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却依旧冷淡:“谢大人。现场已封,正在勘验,暂不便外人出入。”
“郡主勘验是分内之事,本官过问,亦是分内之事。”谢珩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推脱的强势,“本官不碰现场,只听初步结论。”
两人对峙之间,雾色更浓。
一侧,锦衣卫千户沈惊寒垂首立在谢珩身侧,甲胄贴身,沉默如石。他是谢珩自幼相伴的家生子,生死兄弟,第一心腹,只听谢珩一人之令,此刻不言不动,却已将四周尽数纳入眼底,戒备、守护、观察,滴水不漏。
他目光淡淡扫过慕楠絮与浅音,并无挑衅,亦无畏惧,只尽分内之责。
暖阁内外,一时气氛紧绷。
便在此时,一阵轻软的脚步声匆匆而来,带着几分娇憨与慌乱,打破了凝滞。
“楠絮!楠絮——”
少女提着裙摆,一身宫装明艳,眉眼娇软明媚,正是当朝三公主,慕婉宁。
她是圣上嫡女,太后心尖宠,自小与慕楠絮一同长大,亲如姐妹,也是这深宫中,唯一能让慕楠絮卸下冷硬的人。
慕婉宁跑到近前,看见现场气氛凝重,又望见阶下锦衣肃肃的谢珩,下意识缩了缩肩,却还是壮着胆子拉住慕楠絮的衣袖,声音软软发颤:“楠絮,我听说长春宫出事了,我……我有些害怕。”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只对着慕楠絮一人道:“这几日夜里,我总听见宫墙深处有奇怪声响,宫人都不敢乱说,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千万小心。”
慕楠絮周身冷意瞬间柔了几分,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放得极缓:“别怕,有我在。你先回宫,乖乖待着,别到处乱走,此事我会查清楚。”
“嗯……”慕婉宁点点头,又怯生生看了一眼谢珩,小声道,“谢大人也在呀……你们、你们好好查案,别吵架。”
谢珩目光微顿,对这位身份尊贵又单纯无害的三公主,微微颔首示意,算是行礼,并未多言。
慕婉宁不敢多留,又叮嘱慕楠絮注意安全,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待她身影消失在雾中,慕楠絮才重新抬眼,看向谢珩,语气恢复清冷:“谢大人,初步勘验已毕,死者无外伤,无挣扎,死状诡异,疑似毒发或邪祟所致,具体需进一步查验。现场完整,我会让人将初勘记录送至北镇抚司。”
“不必。”谢珩淡淡开口,“沈惊寒。”
“属下在。”沈惊寒立刻应声。
“持我令牌,去晏王府,告知王爷,长春宫发生宫妃诡案,锦衣卫与内谒局共查,请王爷定夺京畿布防,严防异动。”谢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另外,回宫取毒理图谱与验毒器具,送至此处。”
“是。”
沈惊寒躬身领命,转身便踏入浓雾之中,步伐迅疾却沉稳,不多言,不耽搁,执行力一览无余。
谢珩这才重新看向慕楠絮,目光深冷:“郡主既掌内谒局,应清楚,深宫命案,从无小事。此案看似寻常,却锁门闭户,死状蹊跷,必藏内情。”
慕楠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我自然清楚。不劳谢大人提醒,我自会查到底。”
“甚好。”谢珩薄唇微勾,却无半分笑意,“那就各查各线,互通关键线索,谁先找到真凶,谁说了算。”
“正合我意。”
晨雾弥漫,宫墙高耸。
暖阁内,一具尸首静卧,暗藏诡秘。
暖阁外,两强相对,刀锋暗隐。
一方是晏王嫡女,内谒铁卫,执剑查案,不问权贵。
一方是国公世子,锦衣指挥使,掌诏狱秘侦,权倾北镇。
身侧,浅音静立待命,沉稳可靠;远处,沈惊寒领命而去,迅疾如影。
三公主慕婉宁的担忧犹在耳畔,深宫暗流已悄然涌动。
一场始于青雾中的诡案,就此拉开序幕。
而无人知晓,这一桩看似寻常的宫妃之死,不过是一盘横跨深宫、朝堂、世家、兵权的惊天棋局中,第一枚落下的子。
青雾初临,深宫谜起。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