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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醉,故人入梦 清辉铺在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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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辉铺在雪地上,白得近乎凄冷,像一层薄霜,覆着这座深宅里所有不能言说的心事。江晓独坐在窗下,案上只一壶酒、两只空杯,杯沿凝着细霜,映得他眉眼愈显清瘦、愈显孤高。
他本就不是爱酒之人,只是今夜月太圆、雪太静,圆得让人无端心慌,静得让人无处可逃。
指尖抚过冰凉的杯壁,他缓缓抬眼,望向那轮悬在墨色天际的圆月。月是古时月,人是异世魂。一样的光,照过千年以前的宫墙,也照过25世纪那座拥挤、喧嚣、却曾有过一点暖意的出租屋。
江晓轻轻举杯,对着月亮,也对着虚空,浅浅一酌。
酒入喉,微辣,微涩,像极了那些被他强行压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
一杯。
两杯。
三杯。
他酒量本浅,几盏下去,视线便开始发虚,窗外的雪、天上的月、案上的灯,都晕成一片朦胧的光雾。意识渐渐松垮,那些平日里被理智死死锁住的画面,便不受控地涌了上来。
他想起18岁那天。
成年礼刚过,他便直奔孤儿院,手续办妥,签字落笔,指尖都在轻颤。不是紧张,是一种近乎郑重的、想要扛起什么的决心。
走廊尽头,那个总是安安静静、缩在角落看书的小孩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眼里。
才十岁。
瘦,却干净,眼神安静得不像个孩子。没有血缘,没有牵绊,只凭着一时心软、一眼认定,他便把那个叫江末的小孩,领进了自己一穷二白的人生里。
那时候的他,自己都活得潦草。
懒,懒到能躺绝不坐,能外卖绝不下厨。洁癖重到见不得一丝杂乱,地板要擦三遍,衣物要叠得棱角分明,书桌永远整齐得像标本。可偏偏,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人间烟火。
做饭?对他而言,堪比下毒。
盐糖不分,火候乱颠,青菜能炒成炭,蛋能煎成石头,每一次下厨都像是在进行一场危险实验。可江末从不嫌弃,哪怕吃得眉头微蹙,也会捧着空碗,仰着一张小小的脸,笑得眼睛弯弯:
“哥做的最好吃。”
江晓趴在案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木面,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带着醉意,也带着疼。
他想起那个与自己截然相反的小孩。
江末勤快,懂事,心思细,手脚利落地不像个孩子。放学进门,书包一放就钻进厨房,叮叮当当一阵,不多时便是满室香气。粥软糯,菜清爽,汤清甜,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像天生就懂如何温暖一个人。
学习从不用人操心,永远名列前茅,奖状贴满半面墙。在外人面前,他安静、克制、分寸得体,清冷得像江晓的影子,可一关上门,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小空间,便立刻卸下所有伪装,黏过来,蹭他胳膊,绕着他转,像一只温顺又依赖人的小狗,软乎乎地撒娇。
只有在他面前,江末才会露出那样毫无防备的模样。
而江晓自己,始终是那副清冷模样,温润如玉,疏离自持,连笑都浅淡,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眼底。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他所有的懒、所有的任性、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全都摊开给了那一个人看。
江末懂他的洁癖,懂他的清冷,懂他不爱说话背后的孤单,懂他看似温和却从不愿低头的骄傲。
他会把饭菜端到他手边,会把乱了的书桌悄悄整理好,会在他熬夜时默默温一杯热水,会在他沉默时安安静静陪在一旁,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
那是他在冰冷世间,唯一抓住的一点热。
也是他这辈子,唯一全心全意护着、宠着、放在心尖上的人。
没有血缘,却胜似骨肉。
“阿末……”
江晓喃喃出声,声音轻得被风雪吞没,醉意漫上来,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泪。他早已不是会当众落泪的年纪,只是心口那处空了太久的地方,在今夜,被月光和酒,狠狠戳中。
他想起他们挤在小床上,想起冬夜的暖气不够暖,江末会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想起他随口说一句想吃什么,隔天餐桌上就一定会出现;想起小孩仰着头,认真地说:
“哥,以后我养你。”
后来,还没等到那一天。
意外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场无声的雪崩,把他世界里唯一的光,彻底埋了。
从此,天地辽阔,他再无归处。
再睁眼,已是异世,古宅深院,锦衣玉食,却处处是算计、是虚伪、是藏在笑脸下的刀光。他有才学,有见识,有看透人心的清明,可这些东西,在这片不属于他的天地里,不过是自保的武器,是避祸的手段,是无人能懂的孤独。
他能推演天下大势,能算尽权谋诡谲,能识破宅中阴私,能防住暗中毒害,却再也算不回一个江末。
再也吃不到一碗,那个人亲手做的、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
酒意彻底漫过神智,江晓手臂一弯,整张脸轻轻埋在臂弯里,趴在案上,沉沉睡去。
眉峰微蹙,唇瓣轻抿,即便在醉梦里,依旧带着那股深入骨髓的清冷与忧郁,像一枝被雪压着的竹,孤直,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窗外的雪,又厚了几分。
只在模糊的意识边缘,感觉到有人轻轻走近,脚步极轻,像怕惊扰了他的梦。
一双温暖而稳定的手,先轻轻拿走他手边快要倾倒的酒壶,再将滑落至肩的衣襟,一点点拢好。动作细致、小心、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
末命蹲在案边,静静看着醉梦中的江晓。
平日里那个清冷自持、温润如玉、遇事从容不迫的人,此刻眉眼松垮,脸颊泛着薄红,长睫轻垂,遮住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身无依的孤静。
他听见那人在梦里,极轻、极哑地唤了一个名字。
“阿末……”
末命指尖微顿。
他不知道阿末是谁,也不知道那是一段怎样沉在心底、跨越时空的往事。他只知道,每当这个名字被提起时,他的哥,身上那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郁,便会浓得化不开。
像雪落满肩,像月照孤庭,像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念而不见的遗憾。
末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自己身上的外袍,轻轻盖在江晓肩上,挡住深夜透窗而来的寒气。他就坐在案边,守着一轮圆月、一地白雪、一个醉梦中的人,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而坚定的影。
江晓在梦里,似乎感觉到了那一点暖意,眉头微微舒展了些许,呼吸渐趋平稳。
梦里,还是25世纪的冬夜。
他十八岁,江末十岁,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雪落在肩头,月光温柔。小孩紧紧牵着他的手,仰起脸,笑得明亮:
“哥,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永远。
多么轻,又多么重。
现实里,雪还在下,月还在明。
深宅寂静,权谋暗涌,人心叵测,世道寒凉。
可这一夜,至少有一人,守着他的醉,护着他的梦,接住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跨越时空的思念与孤单。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一睡一守,一静一默。
忧郁未散,却有了一点,不那么冷的暖意
雪不知何时小了,月光依旧清浅,像一层薄纱覆在庭院。
江晓是被肩头暖意烘醒的。
意识从混沌里慢慢浮上来,先是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残酒的微涩,再是手臂压得发麻,脸颊贴着微凉的桌面,留下浅浅红痕。他缓缓抬眼,长睫轻颤,先映入眼帘的,是案上半盏冷酒,与窗外未歇的细雪。
肩上一重,他微微一怔,才发觉身上覆着一件玄色外袍,带着不属于这间屋子、却异常熟悉的体温。
视线缓缓下移,便看见守在案边的人。
末命就坐在矮凳上,背脊挺直,一手轻按在膝头,另一手随意搭在案边,呼吸平稳,似是浅眠,又似是整夜未合眼,只静静守着。月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利落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与记忆里那个总黏着他笑的少年,有七分相似,又三分截然不同。
相似的是眉眼,不同的是命运。
一个早已长眠于时光深处,一个却静静守在他眼前,在这异世深宅,为他挡风雪,护他周全。
江晓没有动,只静静看着他,眼底那层化不开的忧郁,淡了些许,又沉了几分。
醉梦里的画面还残留在脑海——十八岁的自己,十岁的江末,孤儿院门口的路灯,小小的出租屋,难吃得像下毒的饭菜,香气满溢的灶台,黏在身边撒娇的身影,那句认真又柔软的“哥,我养你”。
心口依旧空着一块,风一吹,还是凉。
可这凉里,却悄悄渗进了一点暖。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不想惊扰眼前人,可指尖微抬,还是带起一丝极轻的声响。
末命瞬间睁开眼,眸色清明,全无睡意,显然一直都在浅醒之间,稍有动静便会察觉。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怔,随即迅速起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整夜守侯后的微哑:
“哥,醒了?”
江晓“嗯”了一声,声音还带着酒后的慵懒与沙哑,清冷依旧,却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抬手,轻轻将肩上那件带着末命气息的外袍拢了拢,指尖触到布料上残留的雪意与温度,心头微微一软。
“守了很久?”
“不久。”末命垂眸,不敢多看他泛红的眼角与微乱的发丝,只伸手将酒壶往远处推了推,动作自然又细致,“夜里风凉,哥不该独自饮酒。”
江晓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那轮依旧圆满的月,轻声道:
“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末命没有追问是谁,没有问过往,没有探听那些他不愿提及的旧事。
他只静静站在一旁,像一株沉默的竹,守着他的情绪,守着他的沉默,守着他所有不愿言说的思念与遗憾。有些事不必问,不必说,不必拆穿,只要陪着,就够了。
江晓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月光,清浅、温润,带着一丝自嘲般的淡笑:
“我厨艺很差,差到像下毒。”
末命微怔,不明白他为何忽然说这个。
“从前家里,都是另一个人做饭。”江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他做得极好,比世间任何珍馐都好。人也勤快,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在外清冷自持,回家却总黏着我,像只小狗。”
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眼底忧郁漫上来,却没有悲戚,只有一种沉淀已久的怅然:
“我与他,没有血缘。可在这世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末命安静听着,没有打断,只在他话音落下时,轻轻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哥以后,不必再下厨。”
江晓抬眸看他。
“我会。”末命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认真得近乎虔诚,“我学得会,也愿意做。哥想吃什么,我都可以。”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懂安慰,只懂用最笨拙、最实在的方式,去填补那片空了许久的地方。
江晓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
那笑很浅,很淡,却真实,像冰雪初融,月光落进眼底,清润如玉。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必”,只缓缓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白雪与圆月,声音轻得像叹息:
“雪还没停。”
“嗯。”末命应声,“我去备些热汤。”
“不必急。”江晓轻轻按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凉,却带着安定的力量,“再坐一会儿。”
末命便依言坐下,依旧守在他身侧。
一室寂静,只有雪落轻响,月光流淌。
过去不可追,故人不可见,25世纪的灯火与温暖,早已封存在时光尽头。他依旧是那个清冷孤高、温润如玉的江晓,依旧看透这深宅龌龊、权谋冰冷、世道凉薄,依旧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忧郁,行走在不属于自己的世间。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有人为他挡暗箭,为他避毒害,为他守长夜,为他温一盏茶,做一餐饭,在他醉梦思念故人时,静静守着,不问前尘,不探过往,只护他此刻安稳。
江晓缓缓闭上眼,靠在椅上,任由月光覆满身。
思念还在,遗憾还在,忧郁也还在。
但心底那片空茫,终于有了一点可以落脚的暖意。
雪落无声,圆月当空。
这异世风雪再大,也总算,有了一个可以并肩看雪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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