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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投毒 江家的谋权 ...

  •   江晓在这深宅里,已经耗了整整三年。

      从最初攥着二十五世纪的记忆,像攥着一截快要熄灭的烛火,到如今连“同学”“朋友”这些词都变得模糊,他像一株被移栽到冻土的植物,被迫在这陌生的时空里扎根。可这根扎得越深,越能触到底下翻涌的污泥——世家的倾轧、朝堂的谋算、人心的龌龊,和他曾在史书里见过的、在现代职场里摸爬滚打时遭遇的,竟如出一辙。不过是换了绫罗绸缎的皮囊,换了“嫡庶”“尊卑”的说辞,骨子里的贪婪与凉薄,从未变过。

      他本就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原主是江家嫡子,自幼体弱,一场高热后便成了众人眼中“资质平庸、性情怯懦”的废人,连带着生母早逝的他,在府里连下人都敢暗地里轻慢。可江晓来了。他带着二十五世纪的学识,带着在商海浮沉、在学术里深耕的阅历,看似温润无害,眼底却藏着看透世事的清明。他不争嫡位,不抢权势,只守着一方小院,埋首于经史子集与杂记奇谈里。旁人只当他是避世,却不知他在故纸堆里翻找的,是这朝代的脉络,是人心的规律——就像他曾在现代分析市场数据、研究人性博弈一样,不过是把战场从写字楼换到了这深宅大院。

      府里的人都爱瞧他的“温顺”。嫡母赵氏捻着佛珠,笑着说“晓儿性子淡,倒省了不少是非”,转身却吩咐厨房,把他份例里的炭火、药材都扣下几分;庶兄江明在宴会上拍着他的肩,赞他“才学过人”,眼底却藏着忌惮——江晓不过是随口点评几句时局,便把朝堂上的派系之争说得通透,连几位老臣的心思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这样的人,若真要争,哪里还有他江明的立足之地?

      江晓都懂。他懂赵氏的刻薄,是怕他哪天醒过神来,抢了她亲生儿子的嫡位;他懂江明的忌惮,是怕他的才学盖过自己,坏了他攀附权贵的盘算;他懂下人们的轻慢,是见风使舵的本能,就像现代职场里那些捧高踩低的同事,不过是趋利避害的本性使然。他只是懒得拆穿,就像他懒得去争那些虚无的权势——他来这世间本就是意外,能安稳度日,寻个回去的法子,便已足够。

      可这深宅里的龌龊,从不会因为你的退让就放过你。

      秋末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江晓坐在院子里的石桌前,就着一盏冷茶,批注着一本泛黄的《时务策》。他笔下的字清瘦挺拔,批注里满是犀利见解:“此处论盐铁之法,只知官营之利,未识民间流通之弊,若依此策,不出三载,必致私盐泛滥,民怨沸腾”“此处论边事,过于侧重防御,不知以攻为守,以互市换安稳,实乃短视之举”。这些见解,若是落在朝堂上,足以让那些老臣惊出一身冷汗,可在这小院里,也不过是他排遣孤寂的消遣。

      末命端着一碗温热的羹汤走来,玄色的衣袂扫过地上的落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哥,天凉了,喝碗汤暖暖身子。”他把汤放在江晓面前,目光落在那本《时务策》上,眸中闪过一丝敬佩——他见过江晓深夜秉烛夜读,见过他对着一幅舆图推演战局,见过他用现代的数理知识,算出府里田庄的隐匿田产,那样的才学,那样的通透,是这世间少有的。

      江晓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接过汤碗。羹汤是山药莲子羹,甜淡适中,是末命特意为他做的,知道他胃不好,忌生冷油腻。他小口喝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暖不透心底那片空茫。“末命,你说这世间的人,为什么总爱盯着别人手里的东西?”他轻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忧郁,“我不想争,不想抢,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为什么总有人不肯放过我?”

      末命垂着眼,声音沉而坚定:“因为哥的才学,哥的通透,本身就是一种威胁。在这吃人的宅院里,不争不抢,便是原罪。”他顿了顿,又道,“哥放心,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江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彻骨的凉。他知道末命的忠心,就像他知道这忠心在绝对的权势面前,有多脆弱。就像现代社会里,一个普通人的坚守,在资本和权力的碾压下,往往不堪一击。

      变故是在三日后的清晨。

      江晓晨起时,只觉得头晕目眩,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末命推门进来时,见他瘫在榻上,脸色惨白如纸,吓得魂飞魄散,忙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哥!哥你怎么了?”他的声音都在发抖,伸手就要去叫大夫。

      “别……”江晓艰难地抓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先别声张……”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风寒。他昨日只喝了府里送来的一碗参汤,除此之外,再没碰过别的东西。那参汤是赵氏身边的大丫鬟亲自送来的,笑着说“夫人知道公子身子弱,特意炖了参汤补身子”,当时他只当是赵氏难得的“关怀”,如今想来,那参汤里,怕是藏了见不得光的东西。

      末命瞬间明白了。他看着江晓虚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戾气,却又强行压了下去。他知道现在不能慌,不能闹,一旦声张,赵氏必定会反咬一口,说他以下犯上,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江晓,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他蹲下身,把江晓小心翼翼地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声音压得极低:“哥,我知道了。你先撑着,我去想办法。”

      江晓靠在末命怀里,意识渐渐模糊。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就像他曾在现代见过的那些被职场打压、被生活磋磨的人,明明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却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拖入深渊。他想起在现代的弟弟江末,想起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心头涌上一阵浓烈的忧郁,像这深秋的雾,挥之不去。

      末命把江晓安置好,转身出了门。他没有去叫府里的大夫——那些人,早就是赵氏的人,去了也只会被灭口。他凭着记忆,找到了江晓曾提过的一位隐居的老大夫,那老大夫曾被江晓救过,欠了江晓一份人情。

      老大夫跟着末命匆匆赶来,搭过脉后,脸色凝重:“是慢性毒药,名叫‘牵机引’,无色无味,掺在补药里,让人察觉不出。这药会一点点侵蚀人的五脏六腑,刚开始只是头晕乏力,久而久之,便会浑身抽搐,七窍流血而死。”

      末命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可有解药?”

      “有是有,”老大夫叹了口气,“只是这解药需要几味极珍贵的药材,其中一味‘冰莲’,只有皇宫的太医院才有。而且,这毒已经侵体多日,就算解了毒,也会伤了根本,日后怕是要缠绵病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拿到解药。”末命的声音没有一丝犹豫。他知道,江晓不能死,他不能让这个在这肮脏世道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就这么被龌龊的阴谋吞噬。

      接下来的几日,末命像一头蛰伏的孤狼,在暗夜里奔走。他先是找到了江晓曾帮过的一位小吏,那小吏的父亲曾被江晓用现代的医术救过,对江晓感恩戴德。末命通过他,搭上了太医院的一位医正,又用江晓整理的一本《疑难杂症验方》作为筹码,换来了那味珍贵的“冰莲”。

      而江晓,在意识清醒的间隙,依旧在推演着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知道,赵氏下毒,不仅仅是因为忌惮他的才学,更是因为朝堂上的局势——如今太子之位悬空,江家作为世家大族,早已被卷入了夺嫡之争。赵氏的娘家是太子一党,而江晓的外祖父,却是二皇子的支持者。赵氏怕他日后醒过神来,凭借江家的势力和自己的才学,帮着二皇子,坏了她娘家的前程,所以才先下手为强,想要悄无声息地除掉他。

      好一个谋算!好一个深宅里的朝堂!江晓在心里冷笑。这和现代社会里那些为了利益,不惜构陷同事、出卖朋友的人,有什么分别?不过是把办公室的斗争,搬到了这深宅大院,把“职场竞争”换成了“夺嫡谋权”,本质上,都是为了那点权力和利益,不惜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

      他想起自己在现代做学术研究时,也曾见过为了一篇论文的署名,为了一个项目的经费,同门相残、师徒反目的事情;想起自己在商海打拼时,也曾见过为了一笔订单,为了一个市场份额,背后捅刀、落井下石的手段。原来无论古今,无论身处何种世道,人性的龌龊,都是相通的。

      这种认知,让他心头的忧郁更浓了。他本以为穿越到古代,能避开现代社会的喧嚣与算计,能寻得一方清净,却没想到,这古代的深宅,竟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名利场”。他就像一个误入棋局的棋子,明明不想入局,却被身后的手推着,一步步走向漩涡中心。

      末命终于带着解药回来了。老大夫配好药,给江晓灌了下去。解药起效时,江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像是被火灼着,疼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浸湿了里衣。末命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哥,撑住,撑过去就好了……”

      江晓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他想起自己在现代,为了完成一个科研项目,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想起自己为了救弟弟江末,四处求医问药,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不肯放弃。他不能就这么死了,他不能让那些龌龊的阴谋得逞,他不能让末命的苦心白费。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渐渐褪去。江晓睁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有了一丝力气。他看着守在床边、满眼血丝的末命,轻声道:“末命,我没事了。”

      末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眼眶一红,俯身把他紧紧抱住:“哥,你终于醒了……”

      江晓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心头的忧郁稍稍散去了一些。在这肮脏的世道里,至少还有末命,还有这一点纯粹的温暖,让他觉得,活下去,或许还有意义。

      可他知道,事情还没有结束。赵氏既然敢下毒,就绝不会善罢甘休;朝堂上的谋算,也不会因为他的退让就停止。他必须反击,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夺嫡,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住这一点仅存的温暖,为了向这吃人的世道证明——就算是身处污泥,也能保持内心的清明;就算是被人暗算,也能凭着自己的才学和智慧,杀出一条生路。

      几日后,江晓“病愈”,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丝冷冽。他先是借着“病中反思”的名义,向江家家主递了一本《江家田产梳理策》,把府里那些被下人、旁支侵占的田产,一一梳理清楚,不仅为江家挽回了巨额损失,更让家主看到了他的能力,也让赵氏和江明的小动作,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接着,他又借着一次家宴的机会,“无意”中提起自己病中曾梦到过世的生母,说生母托梦告诉他,“有人在汤里动了手脚”,还说“若想知道真相,只需查查送汤的丫鬟近日的行踪”。赵氏脸色煞白,江明也坐立不安。末命早已安排好人,把那送汤的丫鬟和赵氏身边的大丫鬟的对话,录在了一张纸上——那是江晓教他的,用现代的“密写”之法,把两人的对话记录下来,关键时刻,便是最有力的证据。

      家主震怒,下令彻查。赵氏的阴谋败露,被禁足在佛堂,江明也因为参与其中,被剥夺了管家之权。江家的局势,一夜之间彻底扭转。

      可江晓并没有丝毫的喜悦。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心头的忧郁依旧挥之不去。他赢了,赢了这深宅里的阴谋,赢了这谋算里的较量,可他却觉得更累了。他想起现代社会里那些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为了一点薪水,为了一个职位,拼尽全力,勾心斗角,最后就算赢了,也不过是在这名利场里,多了一丝疲惫,少了一点纯粹。

      “哥,在想什么?”末命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一件狐裘大氅。

      江晓望着远方模糊的雪影,轻声道:“我在想,我们赢了,可这世间的龌龊,真的能消失吗?无论是古代的世家,还是现代的社会,总有那么多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我们就算赢了这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

      末命沉默片刻,道:“哥,这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干净。但只要我们守住自己的本心,守住自己的才学,就算身处污泥,也能开出干净的花。就像哥你,就算被人暗算,也能凭着自己的智慧,化险为夷。这才是最难得的。”

      江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却依旧藏着淡淡的忧郁。他知道末命说得对,可他还是忍不住觉得悲哀。他的才学,他的智慧,本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情,本该用来探索世界,造福世人,可在这世道里,却只能用来防身,用来应对那些龌龊的阴谋。就像现代社会里,多少有才华的人,被生活磋磨,被现实打压,最终只能收起锋芒,在名利场里随波逐流。

      雪还在下,落满了庭院,落满了两人的肩头。江晓靠在末命怀里,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听着雪落的声音,心头的忧郁像这漫天的雪,慢慢散开,却又永远不会消失。

      他知道,他的路还很长。在这古代的深宅里,在这充满谋算的世道里,他还要继续走下去,带着他的才学,带着他的忧郁,带着这一点仅存的温暖,一步步走下去。或许有一天,他能找到回去的路;或许有一天,他能在这肮脏的世道里,寻得一方真正的清净。但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还能守住自己的本心,还能和末命一起,在这雪夜里,相互取暖。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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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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