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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箭东行   出发去 ...

  •   出发去东部贺寿的前夜,营地下了场冷雨。
      雨点不大,却绵密冰凉,敲打在毡帐顶上,发出细碎不绝的声响,像无数手指在焦躁地弹拨。巴图躺在铺上,听着帐外的雨声和远处议事大帐隐约传来的、仍未停歇的争吵声,毫无睡意。
      赫连部首领阿古拉带来的压力,显然比预想的更棘手。争执持续了整整两天,据其木格那个在帐外值守的兄长偷听来的零星消息,阿古拉联合了几个小部落,态度强硬,不仅要求明年南下商路的主要份额,还提出要重新划分几处有争议的草场。勃日帖阿布寸步不让,几次拍案怒斥,帐内的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
      这场雨,更添了几分阴郁。
      巴图翻了个身,手无意中碰到枕边一个硬物。是那把勃日帖在她出生时给的小匕首。刀鞘上的劣质绿松石早已黯淡无光,刀身也短小,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个象征性的玩物。但这么多年,她一直带在身边。
      她坐起身,拔出匕首。帐内昏暗,只有透气孔透入的微光,映在短小却打磨得异常锋利的刃口上,泛着一点幽幽的寒光。这是她瞒着所有人,在无数个独自加练的夜晚,用最粗糙的磨刀石,一点点磨出来的。
      力量,从来不只是外在的刀枪弓马。
      正出神间,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寒气。
      “还没睡?”诺敏额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她走进来,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靛蓝色常服,发髻微乱,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刚从外面回来。
      “额吉。”巴图连忙将匕首塞回枕下,起身。
      诺敏摆摆手,示意她不用起来,自己走到矮榻边坐下。她没点灯,只是借着微光看着巴图:“担心明天出行?”
      巴图犹豫了一下,摇摇头:“不是。是……阿布那边。”
      诺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草原上的事,就像这雨,该来的时候总要来。你阿布能应对。”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巴图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下的一丝凝重。“倒是你,”诺敏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巴图脸上,“这次去东部,不比在自家营地。人多眼杂,规矩也多。记住,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她顿了顿,“尤其不要主动提及你父亲与赫连部的争端,也不要过问东部部落内部的事务。”
      “我记住了,额吉。”巴图点头。
      诺敏看着她沉稳的模样,心头那点忧虑稍稍散去些。这孩子,有时懂事得让她心疼。她伸手,轻轻抚了抚巴图的头发:“睡吧。养足精神,明日路途不近。”
      “额吉也早些歇息。”
      诺敏起身,走到帐边,又停住,回头道:“那把匕首……磨得不错。但记住,真正保护你的,不是藏在暗处的锋刃,而是摆在明处的实力和头脑。”说完,她便掀帘出去了。
      巴图坐在黑暗中,手心微微出汗。额吉……看到了?也对,这帐内的一切,又有什么能真正瞒过她的眼睛?
      她重新躺下,将匕首紧紧攥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明处的实力和头脑吗?
      她会的。
      雨,在天亮前渐渐停了。晨曦刺破云层,照亮湿漉漉的草原,空气清冽寒冷。前往东部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诺敏大妃出行,仪仗自然不能简陋。二十名精锐护卫开路,中间是诺敏和巴图的华丽毡车,后面跟着装载礼物和日用品的勒勒车,还有三十名仆从侍女,浩浩荡荡,足有近百人。
      勃日帖没有来送行。他仍在议事大帐里,据说彻夜未眠。只派了贴身侍卫长过来传话,嘱咐诺敏一路小心,又看了巴图一眼,语气平板地说:“到了外祖家,守礼勤勉,莫坠了乌洛兰部的威风。”
      “是,阿布。”巴图躬身应道。
      队伍缓缓开拔,驶出营地,踏上向东的蜿蜒道路。巴图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透过车窗,最后望了一眼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乌洛兰部营地。其木格、苏赫和巴雅尔一早就来送行了,三个少年骑着马追出营地好远,直到被护卫拦下,还在用力挥手。
      “很快会回来的。”巴图低声自语,收回了目光。
      旅途漫长而枯燥。最初几日,还在乌洛兰部的势力范围内,沿途有部落牧民提供补给,还算顺利。但越往东走,景致与风土人情便逐渐显出不同。草场更加丰茂,河流也更宽阔,遇到的部落营地规模往往更大,牧民穿着打扮、毡帐样式也与西部略有差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加……怎么说呢,巴图想,或许是更加“富足”而“文雅”的气息?连牧民打招呼的语调,似乎都少了几分西部的粗犷,多了点别样的韵味。
      诺敏额吉一路都很沉默,大多数时间都在闭目养神,或是翻看随身带来的书籍。只有遇到规模较大的部落营地,需要她出面应酬时,才会打起精神,展现出乌洛兰部大妃应有的雍容气度。巴图则谨记额吉的叮嘱,多看多听少说,默默观察着一切。
      她注意到,护卫首领格日勒的眉头,随着东行而越皱越紧。沿途偶尔会遇到其他部落的巡哨或商队,格日勒总是第一时间带人上前交涉,神情警惕。晚上扎营时,岗哨的安排也格外严密。
      “格日勒爷爷,这一路不太平吗?”一次扎营后,巴图趁着诺敏休息,找到正在检查马匹的老马夫,低声问道。
      格日勒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随即压低声音:“小王子有所不知。东部虽然富庶,但部落间的关系……比我们西部更复杂。几家大部落联姻频繁,利益盘根错节。咱们这次是去贺寿,但难保不会有人借此生事,试探乌洛兰部的虚实,或者……”他顿了顿,“或者想从您身上,打探些什么。”
      巴图心中一凛,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旅途第十日,队伍进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复杂、丘陵与林地交错的区域。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降下大雨。道路也变得狭窄崎岖,队伍行进速度慢了下来。
      诺敏在车内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掀起车帘,对骑马跟在车旁的格日勒道:“此地不宜久留,加快些速度,找个开阔地扎营。”
      “是,大妃。”格日勒应道,正要传令。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咻——!”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山坡的密林中射出,直直钉在队伍最前方一名护卫的马前地上!箭羽剧烈颤动!
      “敌袭!护住大妃和王子!”格日勒暴喝一声,声如惊雷,瞬间拔刀出鞘!
      训练有素的护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收缩阵型,将诺敏和巴图的毡车团团围住,刀剑出鞘,弓弩上弦,警惕地指向箭矢来处的山林。
      然而,山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队伍中马匹不安的嘶鸣。
      没有预想中的喊杀声和箭雨,只有那一支孤零零的、带着明显警告意味的响箭。
      格日勒脸色铁青,示意几名护卫上前探查。片刻后,护卫回报,林中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马蹄印,人早已遁去无踪。
      “是什么人?”诺敏的声音从车内传来,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冷意。
      格日勒回到车旁,沉声道:“箭是普通猎箭,没有部落标记。看马蹄印的方向,是往东边去了。不像是大规模劫掠,倒像是……故意的警告,或者试探。”
      “试探什么?”诺敏问。
      格日勒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同样掀起车帘、脸色有些发白的巴图,低声道:“或许是试探我们的护卫力量,或许是……想看看遇到袭击时,小王子的反应。”
      巴图的心猛地一沉。是针对她的?因为她是乌洛兰部唯一的王子?因为她是这次东部之行的关键人物?
      诺敏沉默了片刻,道:“不必理会,继续前进。加强警戒。”
      队伍重新开拔,但气氛已截然不同。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护卫们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每一处阴影。巴图坐在车内,手心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刻,死亡的气息仿佛擦肩而过。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隐藏在暗处的、冰冷而充满恶意的窥伺。
      她终于切身体会到,额吉和格日勒的担忧从何而来。这趟贺寿之旅,果然不会只是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接下来的路程平安无事,但那支响箭带来的阴影,却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格日勒将岗哨增加了一倍,夜里巡逻的护卫穿梭不息。
      三日后,队伍终于抵达了诺敏额吉的娘家——东部大部落“辉特部”的领地边缘。早有辉特部的骑兵前来迎接,为首的是一名三十岁左右的英武将领,是诺敏的堂弟,名叫巴根。
      “诺敏姐姐,一路辛苦了!”巴根下马,向诺敏的毡车恭敬行礼,笑容爽朗,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车内的巴图,带着审视和好奇。
      “巴根,好久不见。”诺敏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寒暄几句,将巴图叫下车,“这是你外甥,巴图。”
      “巴图王子,果然气度不凡。”巴根笑着拍了拍巴图的肩膀,力道不轻,“早就听说乌洛兰部的小王子骑射了得,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巴图能感觉到对方手掌的力度和目光中的探究,她微微躬身,用诺敏教过的标准东部贵族礼节回应:“巴根舅舅过奖了。”
      辉特部的营地规模远比乌洛兰部宏大,毡帐连绵如云,人流如织,繁荣富庶的景象令人咋舌。巴根引着他们穿过营地,前往专门为贵客准备的区域。沿途,无数目光投来,好奇的,审视的,羡慕的,不屑的……巴图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来回刮擦。
      这就是东部,一个更加繁华,却也更加复杂,暗藏更多机锋与危险的地方。
      她的东部之行,伴随着一支冰冷的警告之箭,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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