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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舐犊与裂痕
朝鲁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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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鲁成了巴图生活里最鲜活的色彩。
每日未至马厩,那枣红色的身影便已在他心头雀跃。马蹄踏过草地的声音,马儿温热的鼻息,都成了最安稳的伴奏。马夫格日勒爷爷是巴图最喜欢的人之一,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藏着故事,教他抚摸朝鲁时,粗糙的大手覆着他的小手:“要像对亲人一样对它,它才肯把命交给你。”
“亲人……”巴图喃喃重复,眼神有瞬间的恍惚。他小心地梳理朝鲁浓密的鬃毛,马儿舒服地晃了晃脑袋。
这时,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又在跟你的石头宝贝说话了?”诺敏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她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的袍子,发髻间只簪了支素银簪,比起平日的威严,多了几分家常的随意。
巴图回过头,眼睛亮起来:“额吉!你看,朝鲁的毛越来越亮了!”
诺敏走近,没在意马厩的气味,伸手也摸了摸朝鲁的脖颈:“嗯,养得不错。”她的目光落在巴图沾着草屑的小脸上,眉头微蹙,“又弄得一身脏。”
话是责备,语气却不重。她自然地从怀中掏出绢帕,弯腰替他擦拭脸颊。帕子上带着她常用的、清冽的雪松香气。
“格日勒爷爷教得好。”巴图仰着脸任她擦,笑嘻嘻地说。
诺敏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自那声“额吉”后,这孩子便真将她当成了唯一的母亲,依赖、亲近,毫不设防。他会在习字累了时,抱着羊皮纸蹭到她身边,指着某个歪扭的字问她写得对不对;会在夜里惊醒时,光着脚丫跑进她的内帐,钻进她的被窝,小身子蜷着,很快就再次睡熟。
起初是防备,是审视,是权宜之计下的不得已。可人心终究是肉长的。一个三岁的孩子,全心全意地依恋你,用软糯的声音唤你“额吉”,把他的喜怒哀乐都捧到你面前……时日久了,那层冰冷的盔甲,不知何时已悄然裂了缝。
“明日你父亲要带人去西边草场巡视,五六日方回。”诺敏收起帕子,状似随意地说,“你这两日练字有些懈怠,趁此机会,多留些功课。”
巴图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拽着诺敏的袖子晃了晃:“额吉……”
“撒娇也没用。”诺敏板起脸,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规矩不能废。不过……”她拖长了语调,“你若今日能把《先祖猎狼歌》背熟,明日许你晚起半个时辰。”
“真的?”巴图眼睛又亮了,立刻松开手,转向格日勒,“爷爷,我晚点再来找朝鲁!”
看着他雀跃跑开的背影,诺敏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化为一片沉静。格日勒在一旁恭敬地垂手而立。
“看好他。”诺敏低声道,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尤其是这几日。”
“是,大妃。”格日勒沉声应道,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光。
变故发生在勃日帖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
巴图如常在格日勒的看顾下练习骑马慢走。朝鲁今天有些奇怪,总是甩头,步子也不如往日平稳。格日勒经验老道,立刻勒住缰绳,仔细检查马匹的口鼻和蹄子。
“小王子,今日先到这里。”格日勒眉头紧锁,“朝鲁似乎有些不妥。”
巴图被抱下马背,担心地看着烦躁不安的朝鲁。就在这时,营地边缘传来一阵不小的骚动,似乎是有远方的商队经过,引起了孩子们的好奇和追逐。几个半大孩子笑闹着跑过马厩附近,其中一个手里挥舞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布带,在风中猎猎作响。
朝鲁被那突然晃动的鲜艳颜色和嘈杂声一惊,猛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格日勒猝不及防,被缰绳带得一个趔趄。牵马的少年更是吓得松了手。
“朝鲁!”巴图惊呼。
受惊的朝鲁挣脱了束缚,朝着马厩外冲去!而巴图,正站在它冲出的路径侧前方!
一切发生得太快。格日勒的吼声,少年的尖叫,马蹄踏地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巴图只看到那巨大的枣红色身影带着风声朝他撞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僵在原地。
千钧一发之际,斜刺里猛地冲出一个身影,一把抱住巴图,用尽全力向旁边扑倒!
“砰!”
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朝鲁擦着他们的衣角狂奔而去,引起远处一片更大的惊呼和混乱。
巴图被摔得七荤八素,却感觉护住自己的怀抱异常温暖柔软,还带着那股熟悉的雪松香。他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张苍白的脸。
“额吉!”他失声叫道。
诺敏发髻散乱,衣袍沾满尘土,手肘处擦破了一大片,正渗出血珠。她顾不上自己,双手急切地在巴图身上摸索:“伤到没有?哪里疼?告诉额吉!”
她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和惊慌。
巴图愣愣地摇头,看着诺敏流血的手肘,眼圈突然红了:“额吉,你流血了……”
确认巴图无恙,诺敏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顿时觉得手肘火辣辣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心头的后怕,将巴图紧紧搂在怀里:“没事,额吉没事……你没事就好……”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巴图有些喘不过气,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怀抱里的惊悸与失而复得的珍重。
格日勒和闻讯赶来的托娅等人迅速围拢过来。诺敏在托娅的搀扶下起身,脸色已恢复了平素的冷峻,只是略微的苍白和散乱的鬓发泄露了方才的惊险。
“去把朝鲁找回来,仔细查它为何受惊。”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格日勒,今日马厩所有当值的人,一律看管起来,等我发落。”
“是!”格日勒额头渗出冷汗,领命而去。
诺敏这才低头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衣角的巴图。孩子的小脸煞白,黑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强忍着没掉下来,一副惊魂未定又努力坚强的模样。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这孩子……终究是她日夜看着、护着,一点点长大的。那份最初源于利益权衡的“接纳”,不知何时,早已掺入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真切的情愫。
“吓坏了吧?”她缓下语气,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巴图的头,“走,跟额吉回去。”
回到毡帐,诺敏先让托娅替巴图检查,又换了身干净衣服,喝下安神的奶茶,这才处理自己手肘的伤。伤口不深,但面积不小,清洗上药时,她疼得眉头紧蹙,却一声不吭。
巴图一直亦步亦趋地跟着,此刻跪坐在她身边,小手紧张地攥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托娅上药。
“额吉,疼吗?”他小声问。
“不疼。”诺敏扯了扯嘴角,想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却因疼痛显得有些僵硬。
巴图犹豫了一下,忽然凑过去,对着她包扎好的手肘,轻轻地、认真地吹了几口气:“呼呼……痛痛飞走……”
孩童天真的举动,带着全然的信赖和心疼。诺敏愣住了,看着巴图认真的小脸,心底最坚硬的某个角落,仿佛被这柔软的气息悄然融化。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涌上眼眶,她迅速别开脸,吸了口气,才转回来,将巴图揽到身边。
“傻孩子。”她的声音有些哑,“今日的功课免了,晚上想吃什么?让厨下给你做奶皮子羹?”
巴图靠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臂弯里,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又摇摇头:“额吉吃什么,巴图就吃什么。”
是夜,勃日帖尚未归来,营地却并不平静。朝鲁被找了回来,经查,马蹄铁有些松动,里面不知何时卡进了一粒尖锐的小石子,行走时刺痛,导致马匹烦躁易惊。而那几个挥舞布带引起骚动的孩子,坚称只是玩闹,布带是从商队丢弃的货物里捡来的。
听起来,似乎只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诺敏听完托娅的禀报,沉默良久。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神色明暗不定。
“马夫格日勒,疏忽职守,罚三个月俸禄,仍留用察看。那个牵马的少年,杖十,逐出马厩,去做苦役。”她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至于那几个孩子……各自家里管束不严,罚其父兄半月劳役。”
处理得干脆利落,符合她一贯的作风。既施以惩戒,又未过度深究,维持了表面的平静。
托娅领命退下。诺敏独自坐在帐中,目光落在自己包扎好的手肘上,又移到内帐方向——巴图已经睡着了。
真的只是巧合吗?马蹄铁松动卡入石子,恰好在勃日帖离营时?孩子们玩闹的布带,颜色恰好鲜艳刺目?朝鲁受惊冲出的方向……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这草原上的风,从未真正停歇过。有些暗处的眼睛,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这一次,是她恰好经过,挡下了。
下一次呢?
帐外,夜风呼啸,掠过广袤的草场,也掠过这片看似安宁的营地。
内帐里,巴图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声嘟囔了一句模糊的梦话:“额吉……不怕……”
诺敏站起身,走到内帐边,掀开毡帘一角。月光透过帐顶的天窗,浅浅地洒在孩子安睡的脸上。她看了许久,才轻轻放下毡帘。
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心取代。
既然已经护在了羽翼下,那便不容任何人再伤他分毫。
无论这需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面对怎样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