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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鹰翼之下   冰河开 ...

  •   冰河开裂的声音惊醒了整个营地。
      先是细微的咔嚓声,像巨兽在冰层下翻身。接着,裂纹蛛网般蔓延,阳光照上去,折射出千万道刺眼的光。终于,在一个阳光格外明亮的午后,轰然巨响,整条河的冰壳崩碎,浑浊的春水裹挟着残冰奔腾而下,仿佛憋闷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都在此刻爆发。
      草场上的绿意一天浓过一天。牲畜褪去厚重的冬毛,母羊开始产羔,营地里的奶香和生机一起变得浓郁。人们换下臃肿的皮袍,脸上被寒风雕刻出的僵硬线条似乎也柔和了些。
      巴图就在这个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迎来了他的三岁。
      变化如期而至。勃日帖没有忘记自己的话。春牧开始前,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被牵到了诺敏大妃的毡帐前。小马刚满一岁,骨架匀称,皮毛光滑得像缎子,额前一撮菱形白毛格外醒目。它温顺地站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鼻孔喷出白色的雾气。
      勃日帖亲自来了一趟。他没下马,只是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了看那匹马,又看了看被托娅领出来的巴图。
      “它叫‘朝鲁’。”勃日帖的声音像滚过河滩的石子,低沉而确定,“意思是石头。够温顺,也够结实。从今天起,它是你的马。”
      巴图仰起头。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目光从父亲冷硬的下颌线移到那匹叫“朝鲁”的小马身上。朝鲁似乎感应到什么,低下头,湿漉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巴图伸出来的小手,温暖的鼻息喷在皮肤上,带着青草和阳光的味道。
      “先学怎么接近、喂食、刷毛。”勃日帖对旁边的马夫简短吩咐,“等他能在马背上坐稳,再教缰绳。”
      马夫躬身应下。
      勃日帖的目光转向站在帐帘旁的诺敏:“每天让他跟马待足一个时辰。其余的,该学的规矩,该认的字,不能落下。”
      诺敏微微颔首:“大人放心。”
      勃日帖不再多言,一扯缰绳,□□黑马扬蹄,带着几名亲卫卷起烟尘,奔向营地外那片正在重新划分势力范围的广袤草场。
      巴图的生活从此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内容。每天固定的时辰,托娅会带他去马厩。起初只是远远看着,看朝鲁吃草、饮水,和其他小马互相啃咬脖颈嬉戏。后来,在马夫的指导下,他用小手捧起豆料,小心翼翼地递到朝鲁嘴边;拿起几乎比他手臂还长的软刷,踮着脚,一下下梳理马儿浓密的鬃毛。朝鲁很温驯,常常在他笨拙的动作中低下头,用脸颊蹭蹭他的小胳膊。
      他学得异常专注。那双过于安静的黑眼睛,观察着马夫的每个动作,记住每个要领——从哪个方向靠近最安全,手掌摊开喂食的姿势,刷毛时顺着纹理的力度。小手握不稳刷子,豆料也总从指缝漏下,但他不吭声,只是抿着嘴,一遍遍重复。
      诺敏大妃有时会站在自己毡帐的阴影里,远远望着马厩方向。她的面容在阴影中有些模糊,唯有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冰层下未化的水,静静流淌,不动声色。巴图学骑马,是勃日帖的命令,她无法阻拦。但这无疑是在给这株本就在她掌控下的小苗松土,让他更快地接触风雨,也更快地拥有脱离她掌心控制的可能。
      几天后,巴图从马厩回来,身上沾着草屑和淡淡的马匹气息。托娅打来温水为他擦拭。诺敏坐在主位的矮榻上,手里缓慢捻动着一串暗红色的玛瑙佛珠,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巴图,朝鲁听你的话吗?”
      巴图停下擦脸的动作,湿漉漉的眼睫抬起,看向她,点了点头。
      “马是草原人的翅膀,是刀,也是盾。”诺敏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半空,仿佛在对着空气讲述古老的训诫,“但你得记牢,再好的马,也只是马。驾驭它的,永远是人。”
      她话音微顿,视线转向帐帘缝隙外那片高远的蓝天。恰有一只鹰隼飞过,双翼平展,姿态从容而孤高,在天幕上划出凌厉的弧线。
      “就像鹰,”她的声音压低了些,更像自言自语,“飞得再高,看得再远,也知道该回到谁的手臂上歇脚。”
      巴图沉默着,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只渐渐变成黑点的鹰。
      “过来。”诺敏招了招手。
      巴图走到她面前。诺敏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拂去他发梢间没擦净的一小片草叶。动作谈不上亲昵,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掌控者的自然。
      “你父亲让你学骑马,是盼着你长成乌洛兰部合格的□□。”她的目光落在巴图脸上,平静无波,却似乎要穿透那层孩童的皮囊,“我让你认字学礼,是要你明白,真正的男人,不光要有弯刀和马蹄,还得有这里的度量,”她指尖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的清醒。”手指又轻轻落在巴图稚嫩的肩头。
      “草原上的规矩,一层压着一层。你能依靠的,是你脚下的土地,你头顶的姓氏,还有……”她停顿了一下,指尖那点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看清风向,站对位置。”
      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托娅早已退到外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巴图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诺敏的话像冰冷的泉水,渗进他早熟的认知里。他当然听得懂那未尽的深意。在这个以血与铁为法则的世界,虚无缥缈的血缘眷恋是最无用的负累。柳娘……那个名字,那个模糊温柔的影子,连同那不成调的江南小曲,早被整个部落讳莫如深的沉默,深深埋葬在无人敢触碰的冻土之下。他能抓住的,唯有眼前实实在在的“现在”——这个手握权柄、心思难测的养母,以及她所代表的,勃日帖正妻的威仪和庇护。
      违背内心吗?是的。那个关于“母亲”的最初的、也是最后的温暖幻影,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禁忌的角落,碰不得,提不得,甚至想不得。整个部落都用一致的沉默,将那个汉女的存在抹去得干干净净。诺敏更不会提及半个字。她只需要一个“儿子”,一个名正言顺、由她“抚育”长大的王子。
      而巴图需要活下去。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波澜。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诺敏,清晰地、平稳地,唤出了那个早已被部落默认、却从未由他亲口承认的称谓:
      “额吉。”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帐内落下清晰的重量。
      诺敏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她的目光依旧平静,如同深潭,只是那潭水深处,似乎有极幽微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无形。她看着巴图,那审视的目光似乎要将他从头到脚、从皮到骨都度量一遍。
      片刻后,她嘴角的线条几不可察地缓和了那么一丝。那不是笑容,更像某种评估后的确认,一种协议达成的印记。
      “去把昨日教的字,再默写二十遍。”她收回手,重新靠回榻上,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威严,“写不完,没有晚饭。”
      “是,额吉。”巴图应道,转身走向自己那张小小的矮桌。背脊挺得笔直,脚步没有一丝慌乱。
      他在矮凳上坐下,铺开粗糙的羊皮纸,握住对他来说仍显粗笨的炭笔。指尖因方才下意识的紧绷而有些微麻。他用力攥了攥笔,深吸一口气,在纸上落下第一道歪斜却坚定的笔画。
      黑色的痕迹蜿蜒,像一条从此必须独自跋涉的路。
      帐外,春风正盛,吹得旌旗猎猎作响。朝鲁在马厩里发出一声舒畅的嘶鸣。天际,那只鹰不知何时已折返,依旧在高空盘旋,翼下的阴影掠过草场,沉默地巡视着它的领域。
      巴图没有抬头。他只是埋首于羊皮纸间,一笔一划,专注地涂抹着那些陌生的符号。阳光从帐帘缝隙挤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纸上逐渐成形的字迹——那是诺敏昨日才教的蒙文,一个词意为“服从”,另一个词,是“家族”。
      从这一声“额吉”开始,某些东西被正式搁置,彻底封存。而“巴图·乌洛兰”,这个三岁的孩童,开始更加认真地学习,如何在鹰翼的庇护与阴影之下,努力生长出自己的根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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