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枕星》晚夜岚

5、夜白 但邓珏知道

　　墓门轰然洞开的刹那，邓珏心中燃起了希望。
　　天光与晨风争先恐后地涌入这沉闷了不知多少日子的墓室，将浓稠的黑暗撕开一道口子。她撑开沉重的眼皮，想看清来者是谁——
　　然后她看见了那衣袍。
　　觉得自己又升天了。
　　纯白为底，衣领与衣带皆为淡紫，其上绣着若隐若现的流云暗纹。日光下，那紫色如烟似雾，乍一看颇为清雅出尘。
　　但在邓珏眼中，这衣裳简直等同于催命符。
　　啊，紫危宫？
　　——我装死还来得及吗？
　　邓珏还没当上魔尊那会儿，紫危宫就是天下第一大门派了。彼时仙门林立，仙魔殊途，她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魔，远远见过一次紫危宫的仪仗——白衣紫带，御剑凌空，当真是仙风道骨，高不可攀。
　　那时她还曾偷偷想过：这衣裳真好看。
　　后来她就不这么想了，因为实力变了。
　　随着对紫危宫了解加深，邓珏发现，紫危宫里的仙都一个德性，眼睛长在后脑勺上，从不低头看人——更别说看魔了。每次与紫危宫的人打交道，对方那眼角眉梢的倨傲，活像她邓珏是什么脏东西，多看一眼都污了仙眼。
　　邓珏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于是后来，凡是紫危宫的人，她都用实力调教得服服帖帖——教他们学会正眼看人，教他们学会好好说话，教他们知道魔尊面前别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架子。
　　和普通弟子都处成这样，更遑论和那位紫危宫宫主大人了。
　　其实……和副宫主关系也不行。
　　想到那位副宫主，邓珏的心抖了一瞬。
　　而此时，那四名紫危宫弟子并未注意到角落里半死不活的“慕子嫣”。四人修为皆是不弱，合力结阵，淡金色的仙力如锁链般交织缠绕，三两下便将悬在半空的惊风扇收入一只巴掌大的缚恶笼中。
　　缚恶笼。
　　仙门的人，都用这种东西装妖魔鬼怪。
　　邓珏垂下眼，扯了扯嘴角。
　　罢了，她现在没力气计较这些。生死关头已过，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抬手撕下贴在棺壁上的那张血画防御符——万一待会儿被盘问，她可解释不清一个弱质女流怎么会这种玩意儿。
　　符纸离手的瞬间，邓珏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眼皮重逾千斤。
　　她顺着棺材滑坐下去，意识开始涣散。
　　睡吧。
　　睡醒了，这荒唐的一夜就过去了。
　　然而——
　　“子嫣！子嫣！”
　　邓珏被人用力晃醒了。
　　她猛地睁开眼，一句“有完没完”已经涌到嘴边，却被来人那张脸硬生生噎了回去。
　　瞳孔地震。
　　那是一张她至死都不会忘记的脸。
　　眉如远山，目若寒星，薄唇微抿时自带三分疏离、七分淡漠。十六年前，这张脸的主人就是这样站在谛陵之巅，挺剑相逼，眼底的恨意与决绝比剑锋更冷。
　　紫危宫副宫主，慕夜白。
　　逼她自戕的那个男人。
　　邓珏还记得那天的风，记得血月当空，记得剑刃贴上皮肤时那股彻骨的冰凉。更记得他说的每一个字——他说邓珏你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他说邓珏你是杀人偿命，你是恶贯满盈！
　　那些话，她一字一句都记得。
　　可此刻，这个曾经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男人，正俯身凝视着她，目光中的温柔与关切几乎要溢出来。
　　“子嫣，你醒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着她，“别怕，我是你兄长。”
　　邓珏大脑一片空白。
　　兄长？
　　什么兄长？
　　等等——
　　她现在明面上是慕子嫣。
　　而慕子嫣有个哥哥，二十年前离家当修士去了，后来据说进了大门派，再没回来过。
　　老天……怕不是
　　慕夜白是慕子嫣她哥？！
　　邓珏感觉自己的魂魄都僵住了。
　　一个人千辛万苦借命，结果借的是当年逼杀自己的仇人他亲妹妹的尸。
　　这怎么借的命啊，借到逼杀自己的人他妹头上了，造化弄人啊。
　　不对，造化弄人也不是这么个弄法吧？！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句话在今天的邓珏身上梅开二度了。
　　“你……是谁啊？”邓珏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
　　她的表情实在太过震惊，落在慕夜白眼里，却是另一番解读。
　　相当正常。
　　一个弱女子，被一柄妖扇吓了半宿，突然墓门大开，冲进来四个陌生人，醒来就有个男人自称是她兄长——这种情况下不惊讶才怪。
　　“别怕，”慕夜白放柔了声音，“我是你兄长，慕夜白。”
　　他伸出手，想扶她起身。
　　邓珏像被烫到一样，一个激灵，自己撑着棺材沿站了起来，愣是没让他碰着。
　　慕夜白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子嫣，我真的是你哥哥。”他解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二十年前离家修道，彼时你还没出生，不知道我也正常。昨夜我们抓到一伙私配冥婚的人，他们报上的名录里有你的名字。看到那个名字时，我心中一紧，便循着线索去了那人家……”
　　邓珏怔怔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听慕夜白一次性说这么多话。
　　从慕夜白的长篇叙旧中邓珏得出一番结论，慕夜白通过冥婚的人得到了慕子嫣的消息，当时他觉得这人应该和自己有点关系，然后循到了慕子嫣她家，看见了慕子嫣去世的母亲。慕副宫主一见这人正是自己母亲，瞬间大恸。然后他大概又听见了自己家这二十年的悲惨往事，更悲恸了。当时就冲开小公子的墓要给自己素未谋面的妹妹收尸去了。然后一开墓室，慕夜白抓了几个怪物后发现自己妹妹还活着，哎玛别提多激动了。
　　于是一改自己不解风情的人设，和“慕子嫣”说了那么多话。
　　邓珏听了半天慕夜白那好听的嗓音，然后二十年来头一次发现慕夜白话痨起来很招人烦。
　　她与慕夜白交手数次，知道此人寡言少语，惜字如金。她也曾打听过他的过往——青年俊彦，天赋异禀，入紫危宫不过数年便擢升副宫主，实力深不可测。至于他入宫之前是什么来历，家中尚有何人，为何走上修道之路，她从不知晓，也并未在意。
　　此刻她才知道，原来慕夜白不是天生冷情。
　　原来他也有在意的人。
　　慕夜白的声音不疾不徐，将这一夜的经历娓娓道来。
　　他说他循着名录找到了那座老宅，推门进去，看见了生母尸体，他说他跪在尸体前，第一次知道父亲早已病故，知道母亲与妹妹贫苦无依，知道她不得不卖身与人配冥婚。他说他不敢想，若再晚一步，若那伙冥婚之人不曾落网，若他没有多看一眼那个名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始终平稳。
　　但邓珏看见他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剑柄。
　　骨节泛白。
　　她垂下眼，忽然有些不敢看他。
　　可惜，我……并不是你的妹妹。
　　“大抵就是这样。”慕夜白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你确实是我妹”论证，抬眼望向邓珏，认真道：“妹妹，我们出墓吧。”
　　邓珏这才回神。
　　“出墓？”她愣了愣，随即意识到这是个离开是非之地的绝佳机会，忙不迭点头，“好，出墓，太好了……”
　　她敷衍地应了几声，跟在慕夜白身后往墓道走去。
　　刚走了几步，慕夜白却慢下来，与她并肩同行。
　　邓珏：“？”
　　谁要和你并肩走啊！
　　她一个箭步就想往后缩，余光却瞥见随慕夜白同来的那三名弟子正跟在后方。她直接躲开慕夜白未免太刻意了……
　　邓珏深吸一口气，把想跑的心思硬生生压下去。
　　她决定转移注意力。
　　目光扫向那三名紫危宫弟子——二女一男。其中一名女子身量高挑，所着宫服颜色较慕夜白略浅些许，衣带却是相同的淡紫。邓珏认得这颜色：与副宫主同色，说明她与慕夜白平级。
　　剩下那一女一男，衣带为浅紫，级别则低一阶。
　　那高挑女子察觉到邓珏的目光，非但没有避开，反而弯起眉眼，向她温和一笑。
　　“子嫣？”她主动开口，声音清柔，“我是慕副宫主的同门师姐，姓许，名雯霏。你若不嫌弃，叫我雯霏姐姐便是。”
　　好自来熟的性子。
　　邓珏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自己的真实年龄，得出一个令人心酸的结论：自己岁数大概是这位雯霏姐姐的两倍还多。
　　但她嘴上应得飞快：“雯霏姐姐好。”
　　尾音上扬，乖巧又软糯。
　　邓珏充分发挥了自己当年夹着尾巴做妖时练就的卖乖技能，自然而然地往许雯霏身边靠了靠，顺势抱住她半只胳膊，压低声音，半真半假地抱怨：“雯霏姐姐，我那个冷脸的哥哥，是不是平日都这样？一句话能说完的事非要分成三句，还句句都像在念悼词……”
　　她说完，状似无意地瞥了慕夜白一眼。
　　正对上慕夜白微绿的脸色。
　　邓珏在心里给这场表演打了满分。
　　许雯霏也是个妙人，闻言半点不虚，大大方方地抬手揉了揉邓珏的头，转头就对慕夜白道：“慕副宫主，您听见了？令妹都嫌您面瘫。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紫危宫专收棺材脸呢。”
　　慕夜白脸色由绿转青。
　　邓珏咬住下唇，拼命克制嘴角上扬的弧度。
　　幸灾乐祸是不对的。
　　但她真的、真的、真的很高兴。
　　一行人穿过墓道，踏出墓门。
　　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
　　邓珏站在墓口，被扑面而来的晨光刺得眯起眼。
　　那是十六年未见的天光。
　　初春的风裹挟着泥土的腥甜、青草的微涩、还有远处山野间不知名野花的淡香，柔柔地拂在她脸上。阳光是暖的，落在皮肤上有种毛茸茸的触感，不像谛陵的血月，永远冰冷，永远猩红，永远照着那些争权夺势的厮杀。
　　她回来了。
　　不是以魔尊邓珏的身份——那个邓珏已经死在十六年前，死在慕夜白剑下，死在谛陵的废墟里。
　　而是以慕子嫣的身份。
　　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儿，有兄长，有未来，有在这人间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可能。
　　一丝庆幸，一丝怀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在胸腔里慢慢化开。
　　几人路过一条清溪。
　　溪水潺潺，澄澈见底，能望见水底圆润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邓珏停下脚步，蹲下身，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
　　掌心那滩干涸的血迹被水晕开，丝丝缕缕溶进溪流，很快消散无踪。
　　她用力搓了搓脸颊，将残血洗净，然后抬头，望向水中的倒影。
　　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唇。
　　不是她从前那副妖媚入骨、明艳张扬的长相。那时的她，眼尾上挑，唇色如血，一头白发胜雪，笑起来三分邪气、七分张扬，谁见了都知道这是个不好惹的主。
　　柳叶眉，桃花眼，樱桃唇，不比她以前好看的，是个小家碧玉的长相。
　　但邓珏知道这个长相的最大优势。